雪媽回來得早,她只在院子裡衝端木風點了點頭,表示任務完成,沒容他多問一句便進了東廂房。半個時辰以後褚恩農才回來,他渾身是血,雪媽卻和出門時沒有兩樣。
“順利嗎?”端木風問。
褚恩農不答,把血衣甩到門外也回房去了。
看來鬼獵人真不是嗜血的怪物、殺人的魔鬼。他以前全靠著“把這個世界變得更好”這一信念殺人,跟今天的殺人有著天壤之別。他此時的感受端木風不用去親身體會也能理解。只要打上一面正義的旗號,鬼獵人就會覺得他們和救死扶傷的醫師沒什麽區別。鬼獵人是用殺人的方式來醫治這個世界的疾病,醫師們只會救助個人。他們甚至自認為比醫師更偉大。可是一旦沒有了信念地支撐,即便如鬼獵人這般冷酷者,想要做到殺人不眨眼也並不容易。
把屠刀交給普羅大眾就是交給正義。上靈子法王知道,只要躲在正義的旗號下,一群最溫順的百姓也敢於呲出嗜血的獠牙。他絕對是個出色的權力大師。不管地位多麽尊崇,一旦與這種普羅大眾式的正義為敵,必敗無疑。父親不就是被這種正義殺死的嗎?和普羅大眾比起來,父親弱小得像隻毛蟲。
我會讓他明白!只有拋棄虛偽的悲憫才會擁有真正無堅不摧的力量!正義是權力的工具!端木風這樣想著,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窗戶已經開始發白,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知道注定無法成眠,索性起來,找了一瓶燒酒。半瓶喝下去思緒反而越加煩亂起來。
那二十個會是什麽人?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年輕人,他們也都是富家子弟嗎?天亮之後父母發現兒子的頭不見了,該有多傷心?想想自己,我只是在雪地裡跪了半天,母親就心疼得直掉眼淚,假如是我的頭掉了,母親一定會傷心地死掉。不,我不關心你們是否傷心,我要的是你們的憤怒。就像父親一樣,知道我被綁架,他就把綁匪一家燒死,我被淨廳關到牢裡,他不惜與神翻臉也要救我出獄。你們就應該向我父親學習,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不擇手段,否則就不配擁有孩子。他們的死全都是因為你們這些無能的父母……
他忍不住想把褚恩農叫出來,問一問他們都是什麽人家的孩子。可他又害怕聽到這其中有土族孩子。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土族就不行?!虺增的臉剛在腦子裡顯露出點模糊的影子,他就急忙用酒瓶堵住嘴,企圖用辛辣的酒液把那張臉衝掉。可是沒用,影子越來越清晰,那張臉的表情正在發生著激烈地變化,從歡快變成憂鬱、從微笑慢慢變成驚懼。最後他的脖子斷開,血漸了他一臉,把眼睛都糊住了。端木風憤怒的把酒瓶摔在地上,努力控制想要大喊大叫的衝動。他重新回到床上,用被子把頭蒙住。城裡不會有土族,他安慰著自己,努力尋找疲憊感。
二十個端木風端正地坐在床周圍的圓凳上,他們不言不語,不喜不怒,全都保持著同樣的冷漠。二十張一模一樣的臉一旦湊在一起似乎是一件很嚇人的事,而被二十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同時注視絕對會讓人心膽俱裂而死。端木風在夢中死去,在清醒中復活,他大汗淋漓,連滾帶爬著逃下床,逃到中廳裡去。正堂上的天皇上帝和十二天子像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美過,他緊靠著東牆上的碟雲地女在裙下露出的腳,冰涼的地板還算得了什麽呢……他蜷縮進牆角,把自己抱成一個球。
他不敢再回房間,一想到那二十個自己,恐懼就從心裡一直擴散到骨頭裡。他痛恨恐懼,狠狠地在自己腦袋上捶打著,直到手疼得受不了才停下來。二十個自己……怎麽趕都不走。他隻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心裡不停地念叨:趕緊讓我喝醉……趕緊醉……
醒來已是午後,中廳裡依然只有端木風自己。桌上有一碗已經涼透了的面,酒勁還沒有完全過去,腦袋裡還在吹風、肚子裡依舊翻江倒海,焦渴比饑餓更強烈。他開了中廳的門打算去西廂的廚房裡找水喝,正好撞見褚恩農從外面回來。他黑著臉說:“你想錯了,根本沒有人去司馬府衙門和靈道寺認領人頭,一點動靜都沒有,你的計劃失敗了。”
他總算願意開口了。“你不要著急,他們是怎麽處理那些人頭的?”端木風問。
“扔進司馬府裡的那些被埋在西城海棠苑,靈道寺的就埋在廣場東邊的草場裡。”這句話沒說完,褚恩農已經進了中廳。端木風追進去道:“你今天任務完成以後再到這兩個地方看,如果人頭被挖走了,我們什麽都不用做了。要是人頭還好好的埋在那,我的計劃就對了。”
褚恩農右腳已經邁進房門,聽他這麽說又抽了回來。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用比在院子裡稍微溫和些的口氣道:“你還是那個敢到浸沐台為一個土族朋友收屍的端木公子嗎?我怎麽覺得從來都沒見過你呢!”
端木風聽出他話裡的嘲諷,本想向他解釋,話倒嘴邊又改了主意。“你就當那個端木風已經死了吧。”
褚恩農冷笑道:“我覺得也是,他是個有**的男人,你不是。”
端木風仿佛覺得下體被褚恩農踹了一腳,傷口又疼痛起來。更疼的是心,那個醜陋的疤痕在下體也在心裡,它們內外夾擊,時時刻刻都在折磨著他。是痛苦?還是憤怒?都不是!剩下的只有恨。他咬牙冷笑道:“沒錯,少了它少了很多煩惱,從這一點看真是好處多多,不然鬼會為什麽人人都把它割掉呢?我們還有共同點。”
褚恩農怒道:“放屁,我跟你不一樣,我的心還是完整的。記住我們的賭約,錯了,你得死!你對了,我們就此分道揚鑣。”說完就進了屋,房門都要被他摔散架了。
端木風朝已經閉合的房門喊:“你殺不了我,我不會錯的!”
他也要回房,看見床猛然想起夢中的二十個自己,慌忙又退了回來。他坐到僅靠角落的扶手椅裡,扭著頭盡量不去看那扇門,因為門開著,房間裡的床仍能看到,有心去把門關上,發現已經邁不開步子了。他只能瞪視著牆上的摩凌地女,惶惶不安地熬到天黑。
晚飯時雪媽才出現。晚飯比昨天的簡單得多了,給了端木風和褚恩農每人一隻水煮雞,她自己只有一碗湯。褚恩農端著自己的那份回了房,雪媽一直埋頭喝湯。又是一頓淒清的晚餐。端木風很想和誰說說話,以便緩解心中腦中的雜亂。褚恩農看來是不打算理他了,能斷定他把門從裡面閂上了,雪媽聽不見,這幾天也是很少說話。他也隻好保持沉默,千方百計想著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食物上。他把每一根骨頭都啃得乾乾淨淨,甚至會把骨頭咬斷,吸食裡面的骨髓。雞頭是連骨頭都一起吃下的,從來都不吃的雞爪他也不放過。酒當然少不了,他覺得酒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美妙過,認為今後自己肯定離不開這東西了。
今天的晚餐他一直持續到亥正的鍾聲敲響,直到把一隻酒瓶看成兩個才趴在方桌上打算睡一覺。
一覺醒來,褚恩農正坐在對面離自己距離最遠的椅子裡。他依然渾身是血,好像胳膊還受了點傷。見他清醒,板著臉道:“沒有人去挖人頭。今天的十個我是在蓮花坊內乾的,他們應該是最像你的,不是世族官家的公子就是庶族富門的少爺。”不容端木風說話,他起身就回了房。
他走到門口,見東廂房的窗戶黑著,不知道今天他們兩人是誰先回來的。他關了門,回到角落的位置,一坐下來,褚恩農的話就在腦子裡響起:他們應該最像你!頓時就覺得全身寒毛奓立,一股冰寒在脊柱裡上下竄動。四十個,今天夢裡的自己會變成四十個,很可能他們已經來了,蓮花坊就在院外啊……千萬不能睡,他告誡自己。
第二天褚恩農照例出去打探消息,回來後表示依然沒有人去認領頭顱,下午的時候有個人提著一顆人腦袋去司馬府領賞,結果被當場抓住,說是殺錯了人也要受罰。端木風聽了這個消息一下子緊張起來,急問道:“那個人現在何處?”
“浸沐台上,說是要戴枷示眾三天。”褚恩農說完又要關門,被端木風一把攔住。“你今晚連這人一塊解決掉,不然這之前的四十個人就白殺了。”
褚恩農低吼:“要殺你自己去,我他媽真是受夠了聽你指派,你以為你是那個天皇上帝,說讓誰死誰就得死嗎?”
端木風也提高了嗓門道:“笨蛋,你不殺他,他明天也會死在被殺者家屬的棍棒和石頭之下,如果這樣,我們也就沒戲可唱了。”
殺到八十人那天,褚恩農比雪媽回來的還要早。他一進門就問:“雪媽的活兒是不是有了變動?”
“我已經三天沒有聽到她說話了。”一定有情況,端木風從椅子上站起來問:“什麽事?”
褚恩農道:“司馬府多了十顆腦袋,都是藩軍的。”
“我們成了!”端木風欣喜道。褚恩農似乎也明白了些什麽,態度不似往日那般冷硬了。他喝完了一壺酒才離開中廳。最近兩天,他每次回來都得喝上一點。端木風暗自思忖,他喝酒的目的應該和自己一樣,但又不敢肯定。他也有和我一樣的煎熬嗎?殺人的雖然是他,做決定的卻是我,有罪的不是刀,而是拿刀的人。褚恩農是一把好刀,被我攥在手裡肆意砍殺,刀會有什麽感受呢?
不多時,雪媽也回來了。“靈道寺多了十顆人頭,全是僧人。”她的聲音裡全是疲憊。
果然不出所料,點火的人終於露頭了。端木風按捺不住驚動道:“雪媽,我們很快就能見到結果了。”他竟然忘了雪媽聽不見。意識到這點就慌忙去找筆,雪媽搖了搖頭。“不用,我明白你是如何打算的了。”說完就走了。
端木風依舊不敢回自己的房間,那個不斷複製自己的夢愈演愈烈。他無法不睡覺,可喝再多的酒也無濟於事,圍住他的“端木風”今天會不會增加到一百二十個?應該不會,藩軍和僧侶跟我有什麽關系?他這樣安慰著自己,可心裡依舊不踏實。
酒當然是少不了的,更何況事情總算是有了進展,城裡的百姓們開始慌了,終於開始憤怒了。
整整喝下三瓶紅玉粒後,端木風才有微弱的睡意出現,他躺在兩張合並起來的長椅上,連被褥都沒有,已是四月初的天氣了,他還小心呵護著不讓台爐裡的火滅掉,他自己連火都不會生。這讓褚恩農知道不知又要引來多少嫌惡和嘲諷。
他盯著炭火思考。一定是富家武士乾的!普通的老百姓不可能有這樣的膽,他們連偷一顆頭都不敢。但他們現在就是一桶桶火油,只要將他們打開,匯集在一起,再扔進一粒火星,宋下城就會在劇烈的爆炸中變成廢墟。寺院、官府,知事,總管,即便再來個大司牧也難逃被炸成灰煙的下場。誰能將這些百姓體內的火油逼出來匯流成一條火河?是怒,是膽,就是這些財大氣粗的富家翁。他們有的是武士,他們的殘忍和膽魄一點都不輸給父親,只是少了父親的權力。唯一能和權力相抗衡的就是憤怒催生出的無畏!十個藩軍和十個僧侶就是已經被點燃的導火索,接下來要再加點料。
足足一百個“端木風”,他們把床團團圍住,木雕石塑一般如往常一樣只是冰冷的凝視著他,端木風已經適應了這種凝視,他們的目光裡只有失望,參雜著淺淡的愧疚,似乎已經沒那麽可怕了,誰能對自己有殺心呢?可是今晚突然來了二十頭怪物,十個獸面人身,另外十個是人面獸身。它們正在吞食那些“端木風”們,從嘴角流出的血很快就把整個房間都淹沒了……
端木風被夢中的鮮血淹死,在清醒中復活。
他繼續喝酒,直到午飯時候。食物越來越簡單,今天只有烤麥餅和一碗牛腩清湯,不過不管多麽簡單味道總是一如既往的好。雪媽把午餐送來就要走,這兩天她已經不在中廳吃飯了。端木風把她攔下,用手蘸著酒在桌面上寫了幾個字,“今天的任務翻倍,轉告褚恩農。”這時候褚恩農正好從房間裡出來,他順手拉過裝烤餅的盤子將字蓋住。他不想再聽他的喊罵。
褚恩農一口氣把自己的湯喝完,抓了兩個烤麥餅躲到了門口。
歐陽忠震怒,把宵禁改成了戒嚴,除了僧人、士兵和官員,所有人一律不得出門。他不得不把守在城牆上的藩軍抽調一部分回來接受武扈所的統一調遣,在全成范圍內搜捕刺殺夜巡士兵和僧人的凶手。青覺知事和歐陽忠授予肇甬庭全權,也就是說他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隨意處置懷疑對象,這等於整個把淨廳給架空了。不過這樣也好,免得淨廳和琴靖靈姑也遭受同等的仇恨。
富人們首先遭了殃,凡是在總管府登記過雇傭武士的大戶,不管世族庶族官吏商人,通通遭到監禁。武士們更慘,很多直接被關押進大牢。報告完這些情況後褚恩農追問:“什麽時候能完?”
端木風真想拍著胸脯說:“三天之內見分曉。”他沒拍胸脯,當然還是耐心聽了褚恩農的抱怨。
子時過後,雪媽來到中廳,端木風明白她是再等褚恩農。
弄清楚雪媽要和自己一起出門,褚恩農大感詫異,扭頭看端木風。他隻好搖頭,假裝不知內情。兩人出院門之前都沒有說話。
今天又是褚恩農先回來,他身上的血明顯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多。“你受傷了?”端木風心裡十分關切,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褚恩農胸前的衣服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能看到胸堂上粗獷的傷口,好在血已經不流了,看來並不嚴重。
“哪天不受傷?”褚恩農惡狠狠地反問。他找了一瓶紅玉粒酒,自斟自飲,結果三瓶喝完也沒有進去。端木風明白,他是在等雪媽回來。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今天不順利?”端木風脫口問道。
褚恩農怒道:“有肇甬庭這老混蛋和武扈所的短毛鬼搗亂,我沒法再把二十個人頭送到司馬府衙門。”
“那它們呢?”端木風都要以為他會把人頭帶回來。
“灑在了天門大街。”
這樣也不錯。端木風心裡想,嘴上沒有說出來。兩人各自喝著酒,這裡儲存的燒酒和玉粟酒已經被他們喝光了,剩下的都是紅玉粒、銀珠酒,還有葡萄酒。這些帶甜味的酒想把人喝醉很難。
他們從醜正時候一直等到天亮,雪媽也沒有回來。沉默像石頭一樣壓得人胸口發悶。端木風已經感覺不到酒的味道了,雪媽要是回不來下一步該怎麽辦?計劃裡要砍夠二百四十顆人頭。最後還要把人頭送到十二天子神壇,這一打算在計劃中不是最要緊的,但也不可或缺。拿人頭供奉十二天子和十二地女,並把這事栽到青覺的頭上會產生什麽樣的震動?如果沒有雪媽,光靠一個褚恩農能完成嗎?看著他疲憊不堪的樣子,端木風心裡實在沒底。
午後醒來,褚恩農已不在中廳,房間裡也沒有。端木風又去敲東廂的門,半天都沒有反應。不用推門就知道雪媽依然未歸。饑餓在腹中吵吵鬧鬧,他不自覺得走進西廂廚房,除了找到一塊昨天剩下的烤麥餅之外什麽現成的熟食都沒有。餅又冷又硬,吃的時候把嘴磨破了皮,流出的血讓他觸目驚心。雪媽出事了!這一念頭其實早就在腦子裡了,只是一直控制著不讓它過分強烈。隨著時間一刻刻過去,它再也無法被馴服。他擔心下一刻就看見褚恩農提著雪媽的頭喪魂落魄地從外面回來……
直到看見褚恩農兩手空空回來,端木風胸腔裡橫衝亂撞的心才算落回到原處。
昨天死了二十個藩軍,這回全是軍官,還有二十名宗士。褚恩農說:“昨天我沒能把人頭送到司馬府,他們卻做到了,雪媽也做到了。他們是武士,並且全都被殺或者自殺。”
“有雪媽的消息嗎?”端木風小心翼翼地問。
褚恩農懶洋洋地搖了搖頭。“沒有,那些武士的頭在浸沐台上掛著,沒有雪媽。我想她應該是被活捉了。”他很疲憊,似乎連傷心的力氣都沒有了。或許他根本就不會傷心,端木風想。
“西城海棠苑裡埋的四十顆人頭全被人挖了出來。聽說是一個庶族乾的,他身上綁著火油罐直闖靈道寺,把人頭送到靈道寺前的十二天子神壇。然後點燃了火油,死之前一直在喊著天皇上帝不公。”褚恩農仰躺在一張安樂椅裡,閉著雙眼,好像在夢裡他變成了一個說書匠。“賣雞巷出現了暴動,有人點燃了自己的鋪子,燒光了大半條街,軍民合力將火撲滅之後在灰燼裡找到了七十二具藩軍士兵的屍體。歐陽忠下令逮捕所有賣雞巷居民,結果導致大衝突。有大量武士加入到百姓陣營,他們利用燒榻的廢墟築起了牆壘。負責鎮壓的藩軍將領一開始不知道對手裡有武士,輕敵冒進,結果中了請君入甕的計。一上午就被消滅近一千人。”
“歐陽忠派兵從蓮花坊帶走了三十個富戶家主,聽說這些人當中一小半都是官員,還有僧人。這把新任總管鮮陽定方給惹惱了。總管府和司馬府的對峙已經公開了。青覺偏袒歐陽忠,鮮陽總管動員了幾乎所有蓮花坊的大戶豪門,他們的武士加起來有五六百人。衝進司馬府,歐陽忠逃掉了,新任北營統帶西陵振業與司馬府正副統製被殺,南營的長孫壽誠也丟了一條胳膊。”
端木風聽得心花怒放,宋下人的怒火被點燃了。他們把每天二十條年輕的人命這一血債算到了歐陽忠的頭上。瞧瞧那一紙不倫不類的海捕告示吧。“能活捉者賞銀一千,提頭來見者兩千兩。”這分明就是鼓勵殺人,再看那句簡單的外貌描述,宋下城有多少十六七歲的少年?這些人莫名其妙地被一則懸賞告示推到隨時被殺的危險境地,他們會坐以待斃嗎?看不見的殺手和看得見的官府寺院,他們會把這筆帳算到誰的頭上呢?答案是一幕了然的。
端木風急切地說:“還有什麽,都一並說出來。”褚恩農的輕聲慢語在這個節骨眼上很不合時宜,能把人急死。
回答端木風的確是沉重的呼嚕聲,褚恩農睡著了。他不便打擾,把火爐往他身邊推了一些。
晚飯只能自己動手,端木風哪會乾這些?在廚房裡找到兩隻風乾雞和一桶生醃豬蹄。看來飯菜日漸簡單根本不是食材短缺,缺的是雪媽一顆熱烈的心。想到這,他心裡一陣揪搐。前兩天吃的水煮雞倒是讓他眼前一亮,那應該就是用清水煮的吧。他也曾見過虺增煮鴿子,一點都不難。就去井裡打水,轆轤攪到一半胳膊就開始發酸,手一滑一滿桶水有掉會井裡。反覆試了三四次才算打上來半桶。
生火也不容易,打火用的燧石和紙引總是不聽話,劃傷了手指之後他隻得放棄,轉而到中廳去向爐子借火。
端木風根本不知道火要燒多久才行,心裡怕煮不熟就一個勁的往灶膛裡塞柴火,直到把湯水都燒幹了,好在及時發現,不然煮肉就變成碳烤了。等把雞和豬蹄端到已經醒來的褚恩農面前,他驚訝的目瞪口呆。多日來第一次看到他臉上有了笑,盡管是帶著嘲諷的冷笑,也能讓端木風感到了久違的輕松。
“你還會做飯?可別把毒藥當鹽放進去。”
“鹽?放心吧,我什麽都沒放。”他也讓自己笑了。
褚恩農這回是真樂了。“什麽都沒放?也就是說淡的?”
“我不知道啊,不放鹽就會淡嗎?”端木風第一次聽說做飯需要放鹽,他一直認為鹹是理所當然的。他記得和虺增在城外用破瓦罐煮鴿子時也沒放鹽,當然他並沒有吃那些鴿子,不知道是什麽味道。
褚恩農撕掉一隻雞腿咬下一點。“淡的。”又啃了一口豬蹄,點頭道:“這個有些鹹味,還不夠。”
他起身出去了,回來時手裡端著兩隻小瓷碗,瓷碗裡裝著棕褐色的液體。“只能蘸醬料了。”
端木風起身給褚恩農倒酒,被他拒絕。“今晚我得殺四十個,不想被酒害了性命。”他仿佛又恢復了冰冷,口氣硬得像桌子上的豬腳骨。
端木風笑道:“今晚你只需殺一個人,南營統帶長孫壽誠。取下他的腦袋還要借用他的兵符。你能騙多少鐵皮子就騙多少,把他們從城牆上帶下來。然後率領他們進攻靈道寺,借口你自己找。假如你能成功攻進去,可以幫琴靖把語石取出來,不成就逃。”
褚恩農道:“挑撥離間,他們能輕易上當?短毛鬼鐵皮子也不全都是傻子。”
“沒那麽麻煩,只要讓老百姓看到藩軍向靈道寺發難就行了。”端木風呷著杯裡的褐色酒液,上品紅玉粒酒的甜味很膩人,他盡量擺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態,為的是讓褚恩農也放松些。其實今晚的任務比殺四十個小夥子困難多了。
褚恩農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滿桌狼藉道:“這不會是你準備的慶功宴吧!”
“你可以這麽認為啊。”端木風故作輕松道。這頓飯他做的不輕松,吃得也不痛快。面對陰陽怪氣的褚恩農,他不得不把內心的擔憂隱藏在偽裝出來的成竹在胸之下。宋下城是亂了,可局勢依然不夠明朗,鮮陽定方大人和他身後的豪門大族力量還不足以對抗藩軍。那五六百武士消耗光之後,富人一定會乖乖就范。賣雞巷裡的勢力更是微不足道。或許更大的力量——百姓還沒有拿到那杆能讓他們無懼無畏的“正義旗幟”。他們在等待,等待能賦予他們“正義旗幟”的一方——穩操勝券的一方,只要出現,他們就是一股無堅不摧的洪流。
讓藩軍進攻靈道寺即便不能真的讓他們決裂也沒有關系,只要宋下人看到藩軍進攻靈道寺就會認為他們已經決裂,歐陽忠從青覺的盟友變成一個叛神者,神的正義旗幟就會從天而降。
勇敢起來的百姓們不光會殺掉歐陽忠泄憤,他們一定迫不及待的衝開城門逃命,如果宋下成了一座空城,青覺就完了。反之,假如他們讓城外的十多萬難民入城以便共同抵禦即將到來的邾夏蠻兵,青覺同樣完蛋!因為宋下城根本養不活二十多萬人。二十萬多人擠在一起,會把這座城變成屠戮場,邾夏蠻兵只要把它圍起來就行了。
如果這一切真如所想,有生以來自己親手做的這第一頓晚餐就真的成了提前擺下的慶功宴。
時間尚早,褚恩農表示要先休息,他今天的話明顯多了起來,是否說明他也意識到了事情即將結束?在他那裡這個“結束”一定有個大圓滿的結局。端木風暗暗祈禱,他不要因為樂觀而麻痹大意。
子時的鍾聲響得越來越晚,似乎再拖延殺戮的到來。端木風即希望它快些到來,又怕到來的是失敗。那會怎樣?被抓,然後被扔進沸騰的大鼎?
鍾聲終於響起,悠遠而低沉,端木風心頭一凜,腦中閃現出的“喪鍾”二字讓他膽戰心驚。褚恩農走時如往常一樣,不知他是否睡著,假如有夢的話,在夢裡一定把睡前的輕松給弄丟了。看他一臉陰沉,端木風也只能讓自己和往常一樣保持沉默了。不過他倒稍稍安心了些,這下不用擔心他輕敵大意了。
褚恩農出去約有半個時辰就回來了,他幾乎是把門撞開的。不等穩住身子,氣喘籲籲地大叫道:“快走,我們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