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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7章 宋下城,淨廳靈姑的特殊之愛
  子時已過,琴靖正打算躺下休息時,突然響起一陣輕急的敲窗聲。

  除了穆瑾,再沒有其他人會以這種方式來訪。已經和她說過多少次了,盡量少翻窗戶多走暗道,可她卻說寧願不來也不想鑽床底爬那條蚯蚓一樣的小窟窿,真是氣死人啦。她已經走了三個月,說是去長黎參加什麽舟南集議。這三個月仿佛有三十年那麽漫長,她們從未分開過這麽久。總算回來了!一陣欣喜翻湧在琴靖心頭。

  披衣下床,點燈開窗,跳進來的人帶著一身雪氣,連同窗戶吹進來的北風讓琴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仿佛有人把她身上的衣服一把扯掉。“怎麽去了這麽久,下回再有這種事我不許你去。”她嗔怪著,連來人的臉都不看一下就又從新鑽回到了被窩裡去了。

  “你就不擔心我是個煙霞?”來人冷冰冰地問了一句。

  琴靖笑道:“聽說鬼會的追魂譜裡從來就沒有過女人出現,我哪有資格成為這個第一人啊。”她把自己裹在柔軟的錦被裡隻讓頭臉露在外面,這才把目光掃在穆瑾身上臉上。她正抱著台爐烤火,身上的雪屑在燈光裡明晃晃的格外扎眼。這女人,雪夜裡競披一件大猩紅鬥篷,要是碰上個不識貨的,沒準會被當作邾夏民間傳說裡的剝皮女妖。穆瑾和琴靖同年,但看起來卻比她年輕,這一點始終叫她不太服氣。

  “再這樣下去就快了。”穆瑾的口氣比窗外吹進來的風還要冷。

  琴靖也慢慢沉下了臉,“你什麽意思?”

  “抓煙霞,關世子,你這是同時要把官家匪家一起得罪。”見琴靖變了臉色,穆瑾的口氣似乎緩和了些。

  “一個殺人,一個盜屍,沒冤枉他們吧?我是淨廳的靈姑,職責所在。再說我還是僧家神家呢,難道會怕他們?”

  “他們不會去找天帝法王,只會把這筆帳算到你一個人的頭上。連我這剛回來不到半天的人都知道,是你下令抓人的,堅持不妥協不放人的也是你。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還能幹什麽?除了那塊破石頭之外你覺得我跟著你來這裡還會為了什麽呢?難道為了升官發財錦繡前程嗎?”琴靖開始抱怨,“不是為了想多看你幾眼,鬼才願意來這裡當這個什麽靈姑,怎麽聽都像死人的名字。你卻一甩手去舟南逍遙,把我扔在這裡單獨應付,還一回來就數落我。你知不知道這次我差點真就沒命啦!”

  穆瑾聽了,立刻顯出關切的神色來,“那個煙霞真的是來找你的?”說著話人就離開台爐到了床前,一欠身緊挨著琴靖坐下。又伸手來掀被子,被她擋開了。

  “當然不是。”琴靖忿忿地回道。

  穆瑾凝眉深思,過了一會兒又問:“那就是嶽讓,你暴露了?

  “老東西等會兒再說。”琴靖也嚴肅起來,“晴宗塔遭賊了,我們應該遇到了競爭對手,據雪媽說那是一幫蝴蝶谷的人,他們也在找東西。”

  “你仔細說說。”

  “當時我就起了疑。”琴靖回道,“首先,塔院戒備森嚴,能成功潛入進去就說明這幫人不是普通蟊賊,而且個個身手不凡,後來的結果也證明了這點,他們就兩個人,上百人都沒能活捉他們。再者,世人都知道晴宗塔裡供奉著什麽,那裡是禁地,他們冒死進去要幹什麽還不是不言而喻。”

  “會不會是我們的人?”穆瑾把那對漂亮的月眉擰得更緊促了。

  琴靖使勁搖頭道:“不可能,他們根本沒帶戒指。”

  穆瑾追問道:“這個蝴蝶谷是什麽來頭?以前沒聽說過啊。

老媽是怎麽知道他們的,你問過嗎?”  “就是我讓雪媽專門去打聽的。這蝴蝶谷也屬於宋下藩地界,在楚子川西岸,是雀羽山與蒼夷山之間的一條大山谷。原本是臨昌土司道治下的一個鄉,但地方偏僻且道路艱難,因此人口稀少,基本與世隔絕。三十五年前被一夥遊俠佔領,這夥人的頭目叫余南光,他們屠滅鄉主接管了那裡的官府,公然宣稱脫離宋下藩,不受聖廷和朝廷管轄。憑借複雜險要的地勢,官軍多次圍剿都以慘敗收場。後來,慢慢的吸引了不少遊俠、失主武士,甚至土匪強人,聲勢漸漸壯大。楚亞朝廷看到用兵只會徒增損耗,白添傷亡,於是就改變方略,變剿為撫,如今那裡的人口已經增加到三四萬,農桑百工一應俱全,也不用給聖廷和朝廷上交供養和賦稅,差不多就是個獨立小邦國啦。雪媽出去了半個月,回來之後就給了我一份簡帖,據上面說這個余南光二十多年前還追隨端木功良征討過吐陀羅人,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兩方又鬧翻了,一度還動了刀兵。從此後端木功良拆毀楚子川上的所有橋梁、渡口,並沿河增設了眾多暗卡,頒下了禁令,禁絕蝴蝶谷人進入宋下藩領地,雙方十幾年都無往來。還有就是,苦丘和曲原兩地也發現了他們的蹤跡。除了這些就沒什麽有價值的了”

  穆瑾聽後滿臉驚愕道:“曲原?難不成他們也知道了星塔的事?!”

  琴靖不解,“哪又冒出了個星塔啊?”

  穆瑾道:“從舟南回來,我與虛舟魁士同行,他向我透露了一個新的任務,並邀請我加入,就是調查星塔的來龍去脈,而且還要秘密進行。這個星塔就在曲原城。”

  琴靖不以為然道:“咱們的哪個任務不是秘密進行的,對於宋下城來說咱倆不也是個秘密嗎?你怎麽就敢確定蝴蝶谷的人知道這件事,就因為他們也去了曲原?我倒覺得他們就是衝著語石去的,不是說高山櫟和小葉榕都有可能在那嗎?”

  “如果他們單單出現在宋下或者曲原,我也讚同你的這個想法。可是他們同時出現在宋下、曲原、苦丘這三個地方,事情就沒這麽簡單了。我總覺得這星塔的事一點也不比語石小,虛舟魁士一再叮囑我和行虛行空注意保密,連自己人都不能透露,要不是咱倆之前有過約定,彼此不能私藏任何秘密,我死也不會告訴你,你要是說給別人,那就等於是親手砍我的頭,你自己看著辦。”

  “煙蘭城以外,除了雪媽,還有誰知道我認識你你認識我?現在就開始不信任我了?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說星塔到底是什麽玩意。”琴靖最受不了的就是穆瑾說話拖拖拉拉,一件小事也能扯出天和地來,打小就有這個毛病。

  “虛舟魁士說星塔裡面或許隱藏著一個驚天秘密,沒準跟兩塊失蹤的語石有關。想要破解它首先需要三件東西,分別是‘孔雀圖’、‘迷龍刀’和‘鳳凰鑒’。這三樣東西分別在曲原土司府、宋下候府和苦丘土司府。”

  琴靖喃喃自語般問道:“這就奇怪了,既然那個什麽‘迷龍刀’在侯府,那兩個人為什麽會出現在晴宗塔呢?”

  “那兩個人呢?”穆瑾不答反問。

  “死了,當場自盡。”

  “那你又是怎麽回事,他們傷到你了嗎?”

  “一開始他們拿我當人質,後來見嶽讓那老東西根本沒有妥協的意思,就把我放了。”

  “所以你就以牙還牙,也不打算向端木功良妥協?這樣太冒險了,宋下侯是何等人物,他怎麽可能被你利用。我擔心最後的結果是他們達成和解,聯合起來對付你。”

  琴靖咬牙切齒道:“你鐵了心認定我抓那小孩是為了報私恨嗎?你們不是想要晴宗塔裡的東西嗎?我們已經費心費力提心吊膽的在這裡待五六年啦,還是一事無成的五六年,我早受夠啦,我想快點完成這該死的任務和你一起離開這該死的地方。再說一遍,我對他沒有一點私恨,就算有,為了自己,你覺得我有那麽狠毒的心去要一個孩子和老人的性命?嶽讓再不死,我們就得死,他早開始懷疑我了。”

  說完,琴靖掀掉身上的錦被,氣呼呼地起身來到窗前,猛力推開窗戶,一陣徹骨的寒涼湧衝進來,險些吹翻書案上的燈罩。她好像忘記了冷似的隻穿著睡袍站在冷風裡,指著遠處夜色裡巨人一般的晴宗塔道:“那裡是禁地,整個靈道寺,整個宋下城只有知事靈師和淨廳靈姑兩人同在時才有權進入。被人發現我夜半三更出現在那裡該怎麽解釋?會是什麽結果?當然,我可以說自己是被那兩個蝴蝶谷遊俠劫持進去的,但你覺得能瞞過嶽讓的眼睛嗎?早在一年前我就跟你說過,在一次涉及到楚亞遠古信仰的閑聊中他就委婉地提醒過我,說晴宗塔裡的東西其實就是一塊質地比較特殊的隕石,本身並不比一般隕石藍晶之類的寶物更珍貴,它只有被供奉在在晴宗塔裡才有價值。這分明對我已經起了疑心,只是還沒有證據。你當時還說我是多心了。這次,他同上百雙眼睛一起看著我跟兩個黑衣人站在一處,站在塔院中。他雖然一時相信了劫持說,但心裡的懷疑一定會逐漸增強,勢必會想,怎麽就那麽巧被人劫持進了晴宗塔?為何不是別人?而且我這個人質似乎運氣太好了,碰到了兩個宅心仁厚的匪賊,他們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沒有選則與人質同歸於盡,而是在自殺之前把我放了!?不管這兩個遊俠是出於什麽動機沒有殺我,結果我都會被人猜忌成他們的同夥。再說賊人夜闖塔院的事一百年都未曾發生過了,怎麽偏偏我這個對晴宗塔情有獨鍾的淨廳靈姑來了五年多後就發生了呢?如果我再不抓住這次機會,別說得到語石,恐怕過不了幾天,一旦他收集到更多的證據就會毫不客氣的把我綁上浸沐台啦。”

  接下來是一陣長長的沉默,琴靖等著穆瑾的安慰,可穆瑾好像真的無話可說了一般,她也來到窗前,雙手扶住窗邊的書案,將目光投進外面寒冷的夜色中。這時的宋下城一片寂靜,只有侯府和明誠靈道寺還亮著燈,寺前廣場上還有迎著雪寒警戒的士兵,他們圍著一堆堆紅豔豔的火,像她曾經見過的漢凌人在圍著篝火跳舞和晚宴。六年前,她和穆瑾陪同主師前往群星谷的情形又浮現在眼前。漢凌人用最高禮遇歡迎佛羽靈宗駕臨,那晚的篝火晚宴一直持續到大秦星座偏西。恰巧在這時候穆瑾終於還是握住了她的手,暖融融的觸感一下子衝到心坎上。琴靖順勢把頭靠在了穆瑾的肩上動情地問道:“像不像在碎雪鎮,也是這樣的雪夜。”

  穆瑾的手顫抖了一下,輕輕地捏了捏琴靖的手,“像,你說等我們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咱們倆就到那裡去生活,可臨到走時又耍賴,要不是我生拉硬拽,你還真留下了,對吧。”

  “還有連哄帶騙,承諾的到現在都沒有兌現呢。”琴靖尖聲抗議道,“我是真喜歡那個地方,喜歡那裡的漢凌人,不過沒有你在,我想我肯定待不上三天準會煩膩。”她閉上眼睛,讓思緒生出翅膀,飛回高羅境內的百萬大山之中。那裡有一條小小的峽谷,裡面坐落著一個美麗的小鎮,在鎮東小溪邊的一個雙子樹下,她偷偷的埋下了兩顆代表心臟的紅晶,真希望它們能快一點結成合歡果。

  穆瑾柔聲細語道:“我也喜歡,尤其是聽了主師與提仙酋長的談話之後,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醜陋的地方了。

  “如果我們沒有遇到主師現在會在哪?”

  穆瑾沒有回答,琴靖自語道:“你會嫁給凌記常,我一定會死,死都無法忍受那些臭男人。”

  “還是說說你的打算吧。”穆瑾冷不丁抽回她的手。

  她還是不肯往前再邁一步,琴靖悲哀地想,或許那個時候穆瑾真的動搖了,凌記常算得上風流倜儻,是招女人喜歡的那種男人,她是否也像其它女人一樣對這個屠戶家的少爺一見傾心?“嶽讓一死,靈道寺就是我的。”她冷冷地丟了一句,重新回到床上。

  “你認為端木功良真的有膽子殺嶽讓嗎?”

  “虧你在這待了五年多,就算沒有見過宋下侯本人,也該聽說過他的奇聞異事吧。我告訴你,他既然敢率軍攻打靈道寺,殺一個嶽讓靈師根本不在話下。就算他沒膽子這樣做,我也有辦法把他的膽子逼出來。”

  “別告訴我你的辦法就是殺了那小孩。”

  “不可以嗎?”琴靖賭氣似地說,“只要達成目的,用什麽手段都無所謂。”

  穆瑾略帶吃驚道:“你這樣做,逼出來的不光是膽子,還有他的怒火。我怎麽會不知道端木功良是什麽貨色?當年他對吐陀羅人幹了些什麽恐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殺了他兒子他一定會把宋下城所有的僧侶通通殺盡,這是什麽後果?會世界大亂的。”

  琴靖冷笑道:“你太高看他了吧,聖廷不是吐陀羅人,他即便有膽子這麽乾也沒有這個實力啊。再說世界大亂了好啊,亂了我們的事做起來或許會更容易些。就怕沒等他出宋下城就先被楚亞朝廷的大軍給滅了。至於僧人,死幾個就死幾個吧,就當送他們去天皇上帝那當差去了。”

  “可他絕對有實力先讓宋下城的靈道寺化為灰燼,這就夠了,你很清楚毀掉一座靈道寺的後果有多嚴重。”穆瑾在琴靖對面坐下,一如往日,嚴肅成一尊冷硬的雕塑。她說:“司馬府的南榮宗靖和巡防司都統可都是端木功良的死忠,他們控制著宋下的絕大部分軍隊。攻下靈道寺的是巡兵吧,我可聽說了,半個時辰還不到,嶽讓就成了階下囚,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誰都知道這樣做是叛神叛教,可他偏偏就敢這麽乾,他是在告訴你他根本不怕聖廷,什麽都乾的出來,留著你的淨廳就是留著余地,否者這裡又能撐多久?你別忘了嶽讓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只要端木功良把他往浸沐台上一綁,百姓們嘴裡喊的一定不是打倒君侯的口號,而是要求淨廳靈姑放人的呼聲。如果嶽讓真的死在宋下百姓們面前,你覺得他們會找誰算帳?君侯還是淨廳靈姑?只要有人去告訴老百姓說是你先綁了君侯的兒子,君侯才會抓住知事,是你先殺了他的兒子,他才迫不得已,在萬分悲痛之下一不小心誤傷了知事的性命。你該怎麽解釋?一邊是擁兵上萬的君侯,一邊是已經成為孤家寡人的淨廳靈姑,你覺得百姓們會怎麽選?端木功良又會怎麽做?他會毫不猶豫地拿宋下的僧侶來給兒子陪葬,並且會把這筆帳算在暴民的頭上。接下來就是聖廷震怒,朝廷發兵,戰火再起……”

  “打住,你說的已經夠清楚了。”琴靖不得不承認自己沒有考慮到這一層,她一心隻想著拿掉嶽讓這個威脅,好不容易碰上了機會,就趕緊一把抓住,至於後果她還沒來得及想呢。“那我該怎麽辦?總不至於乖乖交出那小孩,然後等著嶽讓回來收拾我吧?!”

  穆瑾深思良久,隨後回道:“端木功良不怕天皇上帝的懲罰,不怕死後永淪空界,可是他手下的那些將軍士兵們不這麽想的一定大有人在,而且還會是絕大部分。我們何不請天皇上帝幫忙,說服他們棄暗投明。”

  琴靖追問道:“我該怎麽做?”

  穆瑾神情莊重地回道:“你給那小孩定的罪名太輕了,他是堂堂宋下藩的世子,將來的君侯,別說偷一具屍體,就是殺了人,殺了一個僧人,你們淨廳也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也是世人普遍認同的。別信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套說法,都是當權者騙人的把戲,如果真有一天哪位王子被送進了監獄不是圈套就是另有陰謀。這一點隨便哪個小老百姓都明白,你這樣做不但得不到支持,他們反而會把你當成傻子。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有人覺得端木功良的做法並不過分,那些將軍士兵們才有膽子跟著他一起攻打靈道寺。你得想辦法讓那些士兵將軍們意識到這樣做是嚴重的瀆神行為,叫他們明白端木功良的做法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是徹頭徹尾的叛神者,跟著他繼續走下去沒有好下場。不光如此,你還得讓宋下人知道你的堅持是在維護天皇上帝的尊嚴,維護聖教不容侵犯的權威。”

  琴靖喜出望外,她猛得撲到穆瑾身上,忘乎所以地緊抱著她。“這個淨廳靈姑應就該你來做,我就知道你不光是來教訓我的,一定有好方法。”

  穆瑾沒有動彈,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委婉地把她推開,任由她抱著搖著。最後她放肆地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穆瑾掙扎了幾下,最後放棄了,她輕歎一聲道:“我們這樣是沒有結果的。”

  “我不管,能得一日是一日。”

  “要是被人知道,準能轟動世界。你想過會怎樣嗎?”

  “能怎樣?點天燈、下油鍋、剝皮揎草、五馬分屍?我不怕!我巴不得現在有人進來,我會告訴他,整個世界都沒有你重要。”

  琴靖終於等來了穆瑾落在背上的手,手帶著溫柔隔著衣服和皮肉緊貼著心,這是第一次,這個第一次她已經等了十年,把兩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等成了三十幾歲的半老徐娘。她的心立刻變成了一隻兔子又蹦又跳,最後跳到一汪清水裡,水溫暖如三四月分的風和陽光。就這樣,她們迎著窗戶吹進來的寒風享受著大逆不道的愛和擁抱的溫暖。

  “今晚就別走了,留在這裡好嗎。”琴靖箍緊雙臂,忘情地說。

  穆瑾堅定地解開琴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鄭重其事道:“別鬧,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我們……。”

  “等我們把事情做完。”琴靖不耐煩地叫嚷起來,“這話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走走走……你走……永遠也不要再來……”

  穆瑾沒有追過來,任由她重新把自己扔回床上。只聽見一聲歎息之後,窗戶輕輕響了一回,一股寒風吹進來,隨後又消失了,於是琴靖的心一整夜都沒有再溫暖過,腦裡心裡除了穆瑾的臉就是晴宗塔。穆瑾的臉讓她心如火燎,晴宗塔則叫她心煩意亂,對接下來該怎麽辦一點頭緒都沒有。給端木公子定什麽罪?怎麽策反那些粗野的軍漢?他們吃著端木家的糧餉俸祿,心裡還能剩下多少地方裝盛三生及天皇上帝?她在心裡一個個數著自己知道的那幾個手握實權的將軍,猛然發現他們的臉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在想像裡全都成了一副不可撼動的無私鐵面,既粗野又愚蠢,看一眼就知道這是些只會拿刀不會動腦的主。司馬督尉南榮宗靖、巡防司都統閭丘勉、南營統帶公西宏、北營統帶長孫壽誠、穆瑾……穆瑾的臉又白又暖,她很想緊緊地把自己的臉貼上去,問她該怎麽辦,她一定有辦法……穆瑾……原來她的臉也透著一股決絕。她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炸了……

  隻記得窗外微微發亮時她才有了些許睡意,恍恍惚惚之中聽見有人喊自己,就以為穆瑾轉變了心意,又回來了,急忙睜開眼睛。醒來後卻發現室內除了爐火熄滅後留下的冷寄之外哪有愛人的影子?但喚叫聲卻是千真萬確的。

  “靈姑……”聲音來自門外,又輕又急,她聽出是侍女明心。

  琴靖頓時腦亂心焦起來,沒好氣地喝問了一聲,“這麽早有什麽事,不是吩咐過了嗎,天沒塌下來就別來煩我,不懂規矩的東西……”

  “靈姑恕罪。”門外的明心輕聲回道,“巡防司的閭丘大人求見,已經在聖女堂等了半個時辰。”

  琴靖聽了心頭一驚,趕緊翻身下床,急慌慌開了門,“知道他來幹什麽嗎?”

  “不知道。”明心小聲回答,她端著一個銅水盆呆站在門口,臉比盆中摻了牛奶的熱水還要白。

  “他帶了多少人?進門時什麽表情,是高興還是得意,是謙遜還是跋扈?這些你都注意了嗎?”明心這丫頭什麽都好,就是太木納,不如如月機靈。

  明心趕緊搖頭,隨後又低著頭回道:“就大人自己進來,一共來了多少我不知道。這個大人總是笑嘻嘻的,不知道是不是高興。”

  琴靖不再多問,讓明心幫自己梳了頭,換了法衣,隨便洗漱後就匆匆往歌風聖女堂去了。

  這個大胖子一定是端木功良派來下最後通牒的?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琴靖一路上著急地想著,腳下的步子卻一點點在減慢,在沒有想出對策之前,這個胖子還是不見為好。可想到這時,人已經到了聖女堂,她的寢處就在一旁的容心堂內,兩者相隔也就三二十步。

  一見琴靖進門,閭丘勉趕緊迎上來行禮。

  琴靖直截了當道:“禮就不必了,咱們現在是敵對雙方,我還是那句話,你們的小公子盜取浸沐台死囚屍體,觸犯的是聖律,端木功良公然起兵進攻靈道寺,這是大逆不道的叛神行為,沒有人能要挾聖廷。”

  閭丘勉裹著一件簇新的黑色翻毛鬥篷,鋼盔上也套上了裝飾大於實用的熊皮盔套,圓滾滾得還真像個從冬眠中餓醒了跑出來覓食的大狗熊。不過他的臉要比熊可愛許多,上面全是笑,好像剛在寒風裡結上的一層冰殼。他又行了一個護心禮,笑道:“靈姑息怒,我這次是背著君侯來的,他這會兒應該還在小神堂睡覺呢。”

  琴靖皺了皺眉頭,問:“什麽意思?”

  “屬下也覺得君侯的做法太過分了,多大點事情啊,還不就因為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嗎?淨廳幫忙批評教育一下也無妨,何至於勞師動眾啊,叫個奶娘來領回去就完事了。”

  不愧是老狐狸,都鬧到武力進攻靈道寺的份上了,這個胖子竟然說得如此輕描淡寫。“閭丘大人說笑了,教子育兒是老師和婆媽的事,淨廳不敢越俎代庖,浸沐台豈是玩笑之地?”琴靖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

  閭丘勉道:“靈姑說的是,任何人也不能視聖律為兒戲,香儂城的淨廳曾經還關過一位王子呢。”

  舒代王子百裡孔璋的《神頌》詩案世人皆知,這個老胖子是在提醒我不要重蹈“清教戰爭”的覆轍?休想嚇唬我,琴靖心裡想著,冷笑道:“閭丘大人的《錦繡》應該是殘缺不全的吧,難道您那本裡面沒有關於舒代悼武王結局的內容嗎?不過我對那段描寫也持懷疑態度,書上說這位廢王在神都樂不思歸,這完全不可能,至上淨廳對他的優待絕不會超過其他叛神者,甚至會更重。”

  “屬下並不太關心那位廢王的結局。”閭丘勉迫不及待地接話道,“每次讀那段歷史我一般只看關於總結‘清教戰爭’對舒代及世界的破壞那部分。十年,把一個曾經世界上最美麗富饒的國家摧殘得千瘡百孔。我去過香儂城,大王宮的廢墟至今還在,那可是一座比神都上元宮還要恢宏壯麗的宮院,足以媲美邾夏的鳳凰宮,就這麽毀了。雖已經過去了兩百年,依舊可以感受到當時圍城之戰的慘烈。真不敢想像當時的舒代百姓都遭受了怎樣的悲慘,《錦繡》對這方面的記載太過簡單,不過也夠了,‘析骨為柴,易子而食’這八個字就夠人受的了。”

  “你來不會是專門給我上歷史課的吧?”琴靖不想再糾纏下去。

  閭丘勉道:“當然不是,屬下覺得此事不宜再拖延下去,這才剛剛過去兩天,城裡就有了生亂的跡象,光是昨天夜裡全城就發生了六十一起入室搶劫,造成一位老人喪命、三十個婦女遭到強暴,其中五名當場喪命,我來淨廳之前巡防司衙門接到了最新通報,說又有七個自殺了,還有十九起偷盜, 蓮花坊內也死了人。靈姑,我們耗不起啊,百姓們也耗不起。”

  “您來是想做個和事佬?”琴靖似乎明白了他的來意。

  胖大人輕搖著毛茸茸的大腦袋笑著道:“不,我是來救人的。我說過,不是君侯派我來的。”

  “救端木公子?”

  “不,不止他,我、你、靈師、君侯、全城百姓。”閭丘勉道,“這樣僵持下去很危險,我願意幫助靈姑救下嶽讓靈師。”

  正愁無法解局,竟然有人主動來投誠,而且還是端木功良的頭號親信,真叫人難以置信,這無疑在宋下侯的後心上插了一刀。但讓嶽讓活著回來絕對不是我要的結果!琴靖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說:“甚好甚好,閭丘大人深明大義,天皇上帝會保佑你,法王上師和聖廷也會記住你的功德。告訴那些反叛的將軍士兵們,只要他們肯改過自新,我保證淨廳絕對不會追究這次過失,他們是盲從,是端木功良妖言蠱惑所致。”

  閭丘勉驟然收住臉上一直保持不息的笑,鄭重其事道:“屬下保證一定說服君侯親自把靈師送回來,並到歌風聖女面前贖罪。”

  那怎麽行?絕對不行,我只要端木功良的追隨者棄暗投明,他本人最好能堅持到底。琴靖很想大聲喊出這句話,她突然覺得面前這個胖子比任何人都可惡了。她冷笑一聲道:“都統大人,我想你是誤會了,端木功良舉兵攻打靈道寺,他是個叛神者,罪不可恕,只要他願意認罪,我可以考慮上書法王不革除教籍,至於他的命,天皇上帝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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