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如羽神跳舞時抖落的羽衣衣絨。街上的積雪很厚,能沒過半截小腿。正值午飯時候,加上雪密風急,直到東禁街口,端木風也還沒碰到一個人呢。平時就冷冷清清的禁街一片死寂,兩旁的樹木房屋凍得發呆,只剩下嘯叫的風聲和飛舞的雪花彼此無憂無慮地玩鬧著。
端木風拐入賣雞巷,街道倏然變窄許多。這裡的情況大不相同,雖無平常時候的繁鬧熙攘,卻也不能說寂靜蕭索。街邊的店鋪還都開著,一個醉漢從酒館出來,仰著臉不知在看什麽;前面肉鋪裡鑽出來一位老丈,手裡拎著一條血紅的肉,嘴裡不停嘟囔著,似乎是在抱怨老板小氣;一輛馬車衝過來,差點撞到端木風,他急閃身扶住街邊的一棵三葉柳才沒有摔倒,車夫破口大罵,車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如向東遊弋的兩條怪蛇蹤跡。
賣雞巷東盡頭便是牛馬市了,淨廳就夾在牛馬市和明誠靈道寺之間,它是一座宏偉的維寧式三層磚樓,建在高闊的基座平台上,四周全是台階,共有二十四級。上了台階首先看到的是浸沐台上巨大的大理石雕蓮花,花心站著歌風聖女的銀塑像。她的身後是一面白色大理石影壁。
端木風在塑像前停住,他知道只要繞過了影壁就能看見虺增,但自己再難往前邁一步了,雙腿好似被墜上了千斤巨石。他盯著歌風聖女的臉,上面斑斑點點。她站在這裡已經幾百年了,日曬雨淋風霜侵蝕早已讓她失去了應有的亮潔,純銀雕塑的身子也變成了暗灰色。
你佇立在此處幾百年,曾目睹過多少人的慘死?端木風在心裡問道。《聖記·聖女傳》中有關歌風聖女的記載如果屬實,她一定反對後人把自己的像塑立在這樣一個浸透了鮮血的刑台上。
歌風聖女家姓靈姑氏,本名曦畫,原是康町蒙台侯靈姑塗的幼女,十三歲時因不滿父親暴虐而出走,隱居風海大沙漠長達十年之久。至今聖女湖畔還有她曾經居住過的沙窟,那裡已成了聖地!端木風猛然想起哥哥,哥哥端木雨一定是受到聖女的感召,才做了與她相同的選擇,是否哥哥也去了那片沙漠呢?
為了拯救公主堡感染髒血病的百姓,歌風聖女甘願用自己的血做藥引。《聖女傳》上寫道:直到血被抽乾,她都沒有一句怨言,臉上始終保持著柔美的笑容。據說全世界所有的歌風塑像臉上的笑都是這最後的一抹微笑。
她因救人而死,怎能想到後人會以她之名殺人。無處不在的淨廳正是以她的貞忠聖潔之名創立起來的,它的目的不光要淨化被汙染的血液,宣稱還要洗滌被汙染的靈魂。就連聖女那早已消亡的姓氏都難以逃脫被利用,“靈姑”成了一個尊貴的稱號,獲得此殊榮的靜女都被看作是聖女的傳人,她們執掌淨廳,她們手裡還握著聖女令。不可計數的罪洗師和聽風者是世族官勳都聞風喪膽的力量,他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和懷疑逮捕任何一個可能對聖教和神明不恭不敬者。
可虺增的血髒嗎?他的靈魂又被誰汙染了?你們竟然企圖用屠刀和刑具來淨化靈魂,只怕肮髒的靈魂會越來越多。
端木風突然覺得歌風聖女的臉變得十分猙獰可怕,她絕不是六百多年前那個美麗善良的年輕女郎,它只是一尊冰冷的金屬疙瘩。他咬了咬牙,低著頭向前邁出一步,慢騰騰地往大理石影壁另一面挪去。
他在心裡催促自己快些、快些結束。但雙腳服從的是另一個隱藏得更深更堅定的東西——恐懼。他不敢去想象虺增現在的模樣,卻無法抑製這種念頭,它太過強烈。無頭的虺增從湖心島一直跟隨到這裡,或許是他把端木風硬拉到這來的,只為了驗證他心中所想像的景象與事實是否相符。
“小風,你快看那,那棵三葉柳上臥著一隻白梟,它怎麽白天也敢進城裡來?!”“你快看,小風,李德用又在打他老婆,你得去管管,那女人真可憐,剩下一條腿還得伺候他。”“小風,小風,你還認識我嗎……”
虺增還活著?不,那是他們騎馬走過賣雞巷碰到一隻白梟時虺增說的話。他說大白天遇到白梟會有災難,要把它尾巴上的毛插在頭上一整天才能消災免禍。他架起彈弓就要打,可那隻白梟嘯叫一聲先他一步飛走了。
他們在打金街碰見鐵匠李德用一拳搗在了他老婆的胸口。那可憐的女人摔倒了,爬著去撿飛出去的拐杖。端木風很想給李德用一頓鞭子,卻沒有動手,告誡他再敢打人就讓公山重來找他的麻煩。
後面那句在哪說的?看見一雙腳埋在雪裡,端木風才意識到虺增就在自己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他依然站著,那句話很有可能是他剛剛說出來的。
朋友在問自己。我怎麽可能不認識你呢?我的朋友,我們相識已經十多年了啊!他很想這樣回答,可劇烈抽搐的心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熱辣辣的淚湧出來,模糊了視線。這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他在心裡鼓勵自己,不用害怕。
他將目光迅速上移,虺增身上沒有血,雪把脖子蓋住,臉在胸前,烏青發紫的面皮結了一層冰殼,模糊了熟悉的五官,雙眼微微睜開,冰封住了眼縫,那一定是他因為害怕而流出的淚突然結成了冰。端木風這樣想著,心裡好似被澆上了一壺開水,同時也感到劇痛中蘊含著一股力量——憤怒,它正在變大,很快就蓋過了悲傷。
虺增的頭被冰雪凍在胸口上,端木風不敢用力,怕再讓朋友受傷。一根麻繩從朋友的嘴巴穿進去,再從砍斷的喉管伸出來,然後打個結掛在斷裂的半截脖子上。他腦中一片空白,只能看見自己的雙手和綁在鐵柱子上的朋友,世界就只剩下這些。麻繩上結著血冰,硬得像鐵索,解起來十分費力。照著樣子,他把朋友的頭顱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一聲呼喊在空白的腦子裡閃電般劃過,把消失的世界重新照亮。有一群僧人正從淨廳大門衝出來,其中一個藍袍宗士格外顯眼,他正手指著端木風大聲呵斥:“哪來的狂徒,快住手。”
僧人們很快就衝到跟前,把端木風圍在當心,他們的人數可真不少,清一色都是罪洗師,胸前綴著閃閃發亮的“蓮花月盾”格外醒目。
“你是什麽人?竟敢來浸沐台偷屍,想找死滾遠點!”依然是那個藍袍宗士在說話,其它的都是紫衣小禁士,一個個如臨大敵般把法杖橫端在胸前。
他的胡子已經花白,可怎麽還穿的是藍色僧袍呢?端木風想。“我來接朋友回家。”他平靜地回答。
“他是天皇上帝的囚犯,就算已經被砍了頭,也得由淨廳處置。”宗士的聲音像雪片一樣輕盈,也帶著雪的寒涼。
這時,端木風一低頭猛然發現自己胸前掛著人頭,頓時寒毛奓立,哇得一聲大叫起來。他一把扯斷繩圈,人頭掉下去,像球一樣在雪地上滾出一道痕跡,正好滾到藍袍宗士的腳下,宗士一抬腳踩住。端木風也倒在地上,又驚又怕又羞又惱。他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朝藍袍宗士走過去,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想拿回朋友的人頭。事實上他已經不敢再去看上一眼了。剛邁出幾步就被兩個紫袍小禁士攔住,他想掙扎又被按倒在雪地上。
端木風大喊:“你們不能抓我,不然我爹會生氣的。”
“那我就把你爹也抓來,帶進去!”藍袍宗士一聲令下,端木風被兩個禁士架了起來。他拚力掙扎,隻覺得後腦一陣鈍痛,在腦中猛然炸開,把所有意識炸得粉碎。
睜開眼,有個長相白淨的人坐在牆角裡正津津有味地啃著一塊骨頭肉,見端木風醒來,就把兩道錐子似的目光射過來。他很年輕,穿一件灰色短棉袍,沒有鬥篷,頭上勒著抹額,腦後扎著一根小辮子。待四目相撞時那人才把目光挪開。端木風不由得緊張起來。他摸了一下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腦杓,乾結的血塊糊住一大片頭髮。他坐起身打量著房間,想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拇指粗的鐵柵欄和粗糙的磚牆,除了自己坐著的硬木板和牆角一隻木桶之外這房間裡空無一物,地上很髒,還有一股難聞的臭味。房間雖小但並不黑暗,能看到對面一模一樣的房間裡也有一個粗壯的男人,他好像正在數自己的腳趾頭。
“這是哪?”他問了一句,下意識地用手堵住鼻子。
角落裡的那個人白了他一眼,沒有出聲。鐵柵欄上的門上了鎖,端木風用力拽了兩下,鋼鐵的撞擊聲打破了原有的岑寂,也把對面那男人的目光引過來。“為什麽把我鎖起來?有人嗎?”他輕輕喊了一聲。
“小子,你最好安靜點。”那年輕人警告道。
端木風並不理會,又喊了幾聲。
“我說你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客棧裡可沒有鐵柵,這裡是大牢。”年輕人不耐煩地吼了一句。
“牢房?!”端木風驚叫起來,“這裡是牢房!?”
年輕人冷笑一聲,沒有再說話。他啃光了手裡的骨頭,隔著鐵柵扔到對面的牢房裡,那個男人慌忙撿起來,發現沒肉又扔掉,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什麽。
端木風當然聽說過牢房,卻沒有親眼見過。
這一驚不亞於得知虺增死去,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關進牢裡。他是宋下侯的次子,哥哥離家出走之後又成了世子,將來還會是整個宋下藩的主人,就算是楚亞國王也不敢把一方諸侯的世子輕易關進牢房。除非……,是淨廳!他立刻緊張起來。這個無處不在的“天帝的衙門”逮捕過舒代國的王子,並導致這位王子在牢中羞憤自殺,其父悼武王發動的清教戰爭不但給舒代國的百姓帶去了苦難,還斷送了自己的王位。
對於端木風來說,這裡無異於天外世界。他打量著曾經只在傳奇故事中讀到過的神秘之地,即驚訝又興奮。在故事中牢房總是黑暗潮濕,陰森恐怖的,有猙獰可怕的獄友、貓一樣肥大的老鼠趁人在睡夢中來吃腳趾、凶狠的獄卒手裡總拎著皮鞭,一鞭就能從身上撕下一塊肉、還有發霉惡臭的食物……
但這裡好像不太一樣,地板是很髒,也有臭味,卻要比綁架自己的那個男人的家乾淨得多。那個年輕人坐在地板上,此時他正饒有興致得打量著端木風。
“你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被關進來?”年輕人開口問道。
“大概是因為我給虺增收屍吧。”端木風脫口而出。一想到虺增的頭又難過起來,把人頭掛在脖子上的人是不是自己呢?他現在真不敢確定。
年輕人一臉懷疑地搖著頭,一綹頭髮垂下來遮住左眼。他打量了端木風好一會兒才又開口說話。“你是說浸沐台上綁著的那個小子?”
端木風點了點頭。
“他是你什麽人?你家的仆人?據我所知他可是個土族。你們元境列國的世族大家養條狗都得講究個血統。”年輕人輕蔑地說。
“他是我朋友,唯一的朋友!”端木風突然提高嗓門吼起來,他無法忍受別人在自己面前說虺增是土族,盡管事實如此。
年輕人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你不信?”端木風反問道,覺得他在嘲笑自己。
那年輕人搖搖頭,拉著長腔回答道:“我不信!”他把臉扭過去,看著鐵柵外,不再多說。
端木風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不打算再做解釋。我連虺增都保護不了,這算哪門子朋友?他在心裡默默想著,來回踱著步子。從震驚中走出來之後,對於被關進大牢這件事他並不覺得著急或害怕。他告訴自己:我才不會和那個舒代王子學,自殺是懦夫的表現。這讓他想起了哥哥,哥哥不辭而別是不是和自殺一樣,也是懦夫?
端木風不著急,不出明天,父親準能找到自己。
沉默讓人受不了,由其是在這麽個新奇的地方。他還是想跟那個年輕人說說話,起碼該問問他為什麽會被抓進來。
年輕人倒爽快得很。“我殺了人!”那口氣就像在說我困了我餓了之類的一樣稀松平常。
一聽到殺人端木風又緊張起來。只有壞人才殺人。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些。年輕人立刻察覺到了他這一細微的動作,盯著他問:“你害怕了?”
“沒有。”端木風慌忙否認,心卻揪成一團。年輕人冷冰冰的腔調讓他脊背發涼。
對方似乎來了興致,直起腰板問:“你知道我殺了誰嗎?”他盯著端木風,大概是想要用眼神強迫對方必須回答。
“是誰?”
“宋下侯府的武士,宋下總管府的大總管申屠原,還有這淨廳裡的典令敬和元士。”
“你就是那個鬼獵人?!”端木風差點喊叫起來。
“是煙霞吧,你們應該這樣叫才對。”年輕人冷笑道。
天皇上帝慈悲!故事裡黑暗恐怖的牢房和傳說中懲惡除暴的鬼會竟真真切切的出現在自己面前,莫非是在夢中?端木風生出走過去握住對方雙手的衝動,但他忍住了。他把聲音壓低了些說:“不,我知道你們的一些事,你們是英雄。再說你殺了林佔,也就等於替我的那個朋友報了仇。”
年輕鬼獵人警覺起來,厲聲問道:“你怎麽知道那個武士的名字?”
這一問讓端木風措手不及,支吾著回答道:“城裡人都知道他,十年前還親手點火燒死了一大家人,做了不少壞事呢。”
見對方不說話,他接著問:“你為什麽把這些告訴我?”
“這有什麽關系?兩個死人說什麽都行。”年輕人喃喃道。
端木風不明白。“為什麽說我們是死人,我不會死,也不會讓你死,你放心吧。”
年輕鬼獵人聽了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和說話聲差別很大,完全不像是一個人。他說話時哪怕聲音再小也能感覺到像刀鋒一樣冰冷銳利,但他的笑聲裡全是熱情。
“小子,你到底是誰?進了淨廳的法獄還這般自大,如果你不是個白癡,那一定來頭不小。”年輕鬼獵人的笑聲惹來對面那個男人一通大罵。他彎腰在地上摸了一把,隨後一揚手,那男人慘叫一聲捂住自己的左臉倒在地上打滾。
端木風慌忙問,“你把他怎麽了?”
“嘴太臭,我要了他的左眼。”年輕鬼獵人若無其事地回道。
這是哪門子道理?!罵人要瞎眼?端木風即害怕又想笑。
對面男人的哀嚎立刻引來三名罪洗師,其中一個是藍袍宗士,另外兩個穿的都是紫袍,手裡各拎著一根鐵法杖。宗士留著短須,沒有戴帽子,花白短發看上去像頂在頭上的髒雪,一張油光光的大臉叫人看著心裡難受。他要了一個禁士的法杖,輕輕在鐵柵欄上敲了兩下,發出陣陣刺耳的咣當聲。對面男人一手按地直起上身指認道:“對面那雜種打瞎我一隻眼。”他還在哼哼,臉上胸前都是血。
鬼獵人搶在短胡子宗士開口前警告道:“你再鬼嚎我就要了你的卵子。”
那男人立刻住了聲,可憐兮兮地蜷縮回木板床上。
年輕鬼獵人輕蔑地瞥了一眼宗士。短胡子走過這邊來,隔著柵欄心平氣和地說:“褚恩農,我聽說煙霞不會作任何人的階下囚,你倒是個例外啊!我還以為鬼會個個都是不怕死的主呢,原來割了那玩意兒也不管什麽鳥用。”
端木風覺得這宗士很蠢,為圖個嘴上舒坦就甘冒丟眼睛的危險,竟替他擔心起來,生怕下一刻就看見他的某一隻眼睛像熟葡萄被摔在臉上似的爆裂。褚恩農不但不生氣反而笑著說:“有個人還沒有殺呢,怎麽能死。”
他的狂妄,連端木風都看不下去了。他如果不是個瘋子,那一定是對自己的本事極度自信。
端木風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個真正的鬼獵人。
短胡子宗士哈哈大笑,指了指端木風說:“你的下一個目標就在這,不過是小一號的。”
什麽意思?端木風這才意識到自己該問他們些什麽。
“你們打算把我關到什麽時候?”
短胡子宗士冷冷回道:“這我說不上來,也許很快你就可以見到君侯了,得看他能撐多久了。”
“他是端木功良的崽子?”褚恩農問。
“沒錯,我就能作主,他就歸你了,你隨時都可以完成自己的任務。至於他老子,那是我們淨廳的。”藍袍宗士擺出一副興味十足的樣子,甚至讓一個禁士給他搬來一把椅子。
“有意思,五百多年了,淨廳和鬼會還是第一次聯手對付同一個敵人。我倒是有興趣和你聊聊。”
什麽叫我老子是淨廳的了?宗士的話讓端木風摸不著頭腦,一種不祥之感在心頭陡然升起。他緊張地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宗士沒回答,褚恩農說話了。“小公子,你老子宋下侯是我的下一個目標,鬼會對你沒興趣,你不用怕。”
“要說宋下侯可真有膽氣,為了救兒子竟敢派兵圍攻靈道寺!刺激的事都碰到一塊啦。”宗士盯著端木風說,“你爹作惡多端這麽多年,無人敢管無人敢問,這回終於有由頭收拾他了。”
“我進來多久了?”端木風猛然醒悟,才意識到自己給朋友收屍會引來什麽樣的大禍事。
褚恩農回答:“算上你清醒這半天,已經差不多一個晝夜了。
一個晝夜!“一天之內足以改天換地”,這是父親經常說的一句話,端木風在《高賢王列傳》裡也看到過。一個晝夜時間,父親翻不了天,但足以把天捅個大窟窿出來。
我是宋下藩將來的君侯,難道來給自己的朋友收屍也不行?!端木風依然抱定這樣的想法。他打斷宗士和褚恩農的胡扯,問:“我之前就警告過,你們不讓我回家會惹惱我爹的。告訴我現在外面的情況。”
端木風本就不苟言笑,加上那份世族子弟天生的凌人盛氣,他要是再端起點架子,一般人還真招架不住他那份居高臨下的氣勢。宗士愣怔了一下,回道:“君侯已經大勢已去,他帶兵衝進靈道寺。古往今來這種事發生的也不算少,但你們都知道那是什麽罪過,也清楚這麽乾的下場。要人不成,他竟下令把嶽讓靈師帶回侯府當人質,這是嚴重的藐視神明,他死定了。”
端木風被一股強勁的惶恐攫住了心,同時又奇怪地感覺到一股久違的溫暖在心間蕩漾。十年前他失去了這種感受,現在似乎又找回來了。父親為了救自己不惜和神翻臉,他是該高興還是為父親擔憂?當然是後者更多一些。
“你帶我出去,我可以叫父親把嶽讓知事放了。”
短胡子宗士和褚恩農不約而同地笑起來。宗士冷笑,褚恩農前仰後合。鬼獵人笑著問宗士:“你們真的會在乎一個老頭子嗎?”
“你就安心待著吧,君侯很快也會來這裡,到時候你們父子結伴,即便到了地獄也不孤單。”宗士的話不像是在開玩笑,並向褚恩農強調:“我們不會像鬼會那樣狠毒,視自己人的命如糞土草芥。”
端木風猛得起身衝向柵欄,大聲喊道:“放我出去……”
沒人再理會他,宗士帶著兩個禁士走了。端木風還在拚命地搖晃鐵柵欄,瘋了似的喊鬧,直弄得筋疲力盡。他喘著氣坐在地上,巨大的無助感叫人害怕。牢室變小了,四周的牆和柵欄好像緊緊地擠向他的身子,心口像壓了一塊巨石。
不多時,來了幾個匠人用厚厚的木板把柵欄一面全部堵上。端木風沒有向他們喊叫,意識到還有個人在,他為自己適才的失態感到有些難為情。
室內暗了許多,只有後牆上的小窗洞有光亮射進來,連褚恩農的臉都看不清了。短胡子宗士走後他沒有再說話。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自己的笑話?端木風這樣想著,嘴上問道:“你為什麽要殺我爹?”
“他上了鬼會的追魂譜。”
“為什麽?”端木風也聽說過追魂譜,由鬼耗子負責譜寫。
“他是個惡人。”褚恩農直截了當地回答,聲音比鐵柵還冷。
端木風一時語塞。父親是個惡人嗎?他想,如果說殺人就是惡人,那眼前這位肯定是世界上最大的惡人之一。“你憑什麽說我父親是惡人,就因為你是煙霞?”他心中有氣,第一次用了煙霞這個稱呼。
“對!”
就一個字,聲音不大不小,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帶著一種源自權威的自信。這份權威是以五百年的傳承和自潔建立起來的。在這個問題上端木風很快就喪失了自信,父親的殘暴他親眼見過。
“我要出去,你得幫我。”端木風不知哪來的自信,認為這個要殺父親的人會幫自己。
褚恩農攤開雙臂,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端木風不依不饒,鐵了心認定他一定有辦法。褚恩農就有些不耐煩了。“我他媽要是有辦法出去還會待在這等死?我有病啊。”他低吼著,似乎想要發作。但並沒有起身,甚至都沒有動一下。
“不出去是因為在牢裡你更安全!”端木風喊出了自己的猜測。
“神經病。”褚恩農罵道。
端木風起身走到他面前繼續道:“你別以為我年紀小就什麽都不知道,我會布賀和邾夏語,天文地理無所不知,我從小受到的教育讓我擁有你一輩子也無法理解的本領,就算足不出戶也能把這世界的事知道個七七八八。鬼會天下聞名,關於你們的奇聞軼事我也聽說過一些。有傳聞說在行動中如果不幸被抓,你們只有自殺一條路可走,即不能等著淨廳殺你也不能把命交到官府手裡。這是為了防止有人變節。宋下城裡的鬼耗子一定知道你已經當了淨廳的囚徒,而且沒有遵循你們的傳統自我了斷。只要你走出去,你的那些同義一定不會放過你!你到底在等什麽?”
“聰明會害了你的,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褚恩農把臉湊過來,近得連氣息都噴到了端木風的臉上。他下意識地往後躲開一些,壯著膽子道:“你們雖然很會殺人,但絕對不會也不能濫殺無辜,否則跟普通的惡霸土匪有什麽兩樣?恐怕早被淨廳和各國官府剿滅了,哪裡能存世幾百年。我相信鬼會的追魂譜裡還沒有十七歲少年的位置。”這些都是猜測,端木風並無根據。
“小屁孩,閉嘴,我真他媽受夠了你嘮叨,既然你想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褚恩農終於忍不住爆發了,端木風被他掯住脖子,那隻手像鐵鉗子,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掰開,它越來越緊。端木風呼吸受阻,很快便覺得胸腔好似要炸裂一般。最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腦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迅速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