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肖恩再醒來的時候,他發現他趴在床上,環顧四周,茫茫的一片潔白,潔白的牆壁,潔白的桌子,潔白的床沿。
極像前世的醫院病房。
那一瞬間他都以為他穿回前世了,他正打算放聲大笑。
接著就聽到那聲熟悉的聲音:“醒了?”凱爾坐到了他的床沿邊。
肖恩瞟了眼凱爾,頓時覺得這張臉非常的無趣。
“你看到我還一臉不情願的樣子,你知道我把你背過來多不容易。”凱爾看懂了肖恩的面部表情,有點憤憤不平。
身為26軍區總參謀官,什麽時候背過一個士兵。
“這是哪裡?”肖恩扭了扭頭開口道,然後意識到他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他的聲音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
“在城堡的治療室裡,前陣子光明神殿的牧師也被派往了這裡,算你運氣好。”
“我的聲音…”又是一聲難聽沙啞。
凱爾從床沿上站了起來,皺起了眉頭:“你不知道你傷的有多重嗎?要不是牧師在這,光是魔法師巫師根本救不了你。”
“你當時走的太快了,老鷹他們又不知道你往哪裡跑了,他們可不會追蹤那一套。”
“等找到你的時候,你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躺在那,他們就把你帶到軍營,本來打算讓巫醫診治。”
“還好我一看情況不對,馬上把你背到這裡。”
凱爾一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的傲慢表情看著他。
肖恩覺得趴著非常的不舒服,看人都得斜著臉看,他試圖轉過來。
“別動。”凱爾急急忙忙的壓住肖恩:“你背上…已經不像個背了,沒一塊好的,你可以參考一下馬蜂窩的造型。”
凱爾還覺得自己挺幽默,比喻的很恰當。
“……”
“你們有沒有看到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在他昏迷之前,明明看到那個神秘的偵察兵在走向他。
凱爾愣了下:“有啊,還有五具屍體,已經交給軍情部那邊了,根據他們身邊的背包和身上的裝備,核實後確認,四個中尉,一個少校。”
說完這句話,凱爾別有深意的看了眼肖恩,後者沒有注意到,他正在努力回憶那個神秘的偵察兵。
“沒有活著的人嗎?有一個蒙臉的偵察兵。”
凱爾搖搖頭:“怎麽可能,當時如果還有活著的敵人,隨便拿個什麽刺你一下你就沒命了,你能撐到老鷹找到你都是奇跡。”
肖恩想了想也是,當時自己已經完全沒有抵抗能力了,跟砧板上的魚差不多。
難道是他自己的幻覺?那個偵察兵一看情況不對早就跑了?
“說起來,你這些裝備倒是不錯。”凱爾朝他床頭努了努嘴:“花了多少錢,我也想去搞一套。”
老鷹把肖恩到處散落的武器也帶回來了,連他身上的防禦背心也被脫了下來,奇怪的是雖然肖恩背上傷痕累累,反而背心上沒有太多痕跡。
“很多,幾乎是我全部積蓄。”
肖恩看向那些裝備,差不多都被清洗過了,這次如果沒有這些東西,他肯定沒命回來。
凱爾搖了搖頭,這應該已經超越了他的消費能力。
他提出了一個他想了好久的問題:“肖恩,你以前殺過人嗎?”
肖恩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沉默了一下,目光有點閃爍,開始答非所問:“那群偵察兵挺強的,尤其是那個矮子。”
如果不是那個矮子寧死也要拉著他陪葬,
他也不至於會被傷成這樣。 那麽凶狠不怕死,敢玩命的,哪怕是前世的戰場上,也很少見。
“偵察兵裡的校級尉級軍官,不是刀山火海裡闖過的,怎麽當得上。”
看到肖恩不願意回答,凱爾也沒有勉強,在他看來,這些一擊斃命的傷口絕對不是個新手能做到的。
他也不認為是軍校教的,他自己也是軍校畢業。
所以他認為,到底是斯科特家族,對繼承人的訓練真是苛刻。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勳章,扔在了肖恩的枕頭邊:“你應得的。”
轉過身施施然離開治療室,走到門口還特意叮囑道:“牧師說你得趴著休養起碼十天,也算是你不聽軍令的懲罰,下次如果還那麽衝動,等著吃軍法部的鞭子吧。”
肖恩撿起枕頭邊的勳章,一枚閃耀著全新光芒的“三級上士”勳章。
……
肖恩在治療室躺了十天,準確來說,是趴了十天。
正如凱爾說所的,趴著十天就是最好的懲罰。
等最後一天,年邁的老牧師用透著神聖光芒的法術再一次治療他的後背以後,看了半響終於點了點頭:“可以了,起身吧。”
那瞬間肖恩幸福的如同重生,這十天裡他總感覺全身都有螞蟻在爬,他以前認為趴著挺舒服的,現在他覺得他以前的腦子肯定不好使。
他以後絕對不會再趴著睡覺。
肖恩收拾好行裝,走出治療室,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城堡的內部,數根立柱把整個城堡撐起來,灰色大理石的樓梯,泛黃的古木樓梯扶手,狹小的窗戶使得城堡內部光線極為暗淡,整個城堡內部給人一種神秘幽暗之感。
城堡東邊的牆壁上,掛著歷代守護者的相框,五百年來,已經掛了近三十幅畫像,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模糊不清。
肖恩放下行裝,走了過去,腳步不由自主的走得很輕。
相框牆上,最後一副畫像是現任駐守將領格裡斯上將的,帶著刀疤的臉上泛著軍人特有的堅毅,在他之前,是一個叫喬納森的將軍,在六年前瑟堡一戰也同時殉職了。
肖恩的目光放在了排在喬納森將軍之前的畫像上,那是他的父親,斯科特公爵。
畫像上的父親,顯然當時還很年輕,三十歲的樣子,髮型梳的一絲不苟,筆挺嶄新的將軍服上,勳章羅列。
他父親平時極為嚴厲,不苟言笑,肖恩很難在他的眼裡看到屬於父親的溫情,但是在這張畫像上,他卻能看到父親的嘴角邊,帶著一絲笑容。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撫上畫像中父親的臉龐,眼裡漸漸有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老牧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走到肖恩身後,輕聲地說道:“你父親鎮守蘭賓哈城的時候,你還沒有出生,你哥哥都還很小。”
肖恩手足無措的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收回了手。
老牧師沒有停下他的敘述,他看著畫像繼續說道:“當年我也被派到這裡,當然那時候我也還算年輕。你父親那時候,真的是意氣風發,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張狂和囂張,這也是你們斯科特家族所固有的特質。”
老牧師指了指其他畫像,肖恩發現不少都是來自斯科特家族的將領。
“你父親在這裡並沒有駐守太久, 後來聯盟戰開始了,他被指派為某個軍團的指揮官奔赴前線。”
“他打的很漂亮,狠狠的打臉了當時看不起裡瓦納帝國的聯盟裡其他所謂的軍事大國。”
“所有人都對他寄予厚望,覺得他能完成帝國歷史上前人所達不到的最偉大的成就。”
“但是……”
肖恩看著老牧師,等待著他說下去。
老牧師考慮了很久,還是搖了搖頭:“後來沒有人知道為什麽,他選擇安身立命,做好一個元帥的本分,但是他原來並不止能做到這些。”
肖恩沉默不語,突然從記憶裡,閃出一個片段,當年的新生見面會,格裡斯上將嘴角帶著嗤笑嘲諷他父親的言語從他腦海裡想起:“我以前有個同窗想法更是荒唐,他說他要統一聯盟,讓這個世界再無烽煙。”
他想起他父親最後的結局,不自覺的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雖然整個帝國沒有人知道為什麽,但是沒人能否認,你父親依然是個偉大的軍人。”
“孩子,我們也都老了,未來是你們的。”老牧師溫和地看著肖恩:“也許在你往前走的時候,走到當年你父親的高度,會明白你父親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肖恩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松開了握緊的拳頭,看了眼老牧師,又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父親的畫像。
轉身走回去撿起行裝,然後回頭看向牧師,真誠的答謝:“謝謝這陣子的照顧,我回軍營了。”
仿佛也在對著此刻正在微笑的父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