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房門的斯考特,看到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背對著門伏在書桌前,一邊翻著資料一邊窸窸窣窣的寫著什麽東西,似乎沒有聽到有人進門。
“弗朗西斯主教,冒昧清晨打擾,我是安海執信人斯考特。”斯考特恭敬的向著老人行了一個標準且嚴苛的教禮。
老人停下手中筆,伸手取過筆帽把筆合上,然後慢慢悠悠的支起了背,“執信人斯考特,教皇陛下最認可的學生,教團中最隱秘的力量,光影最虔誠的信徒,在你踏入教堂前我就看到了你身上的光明,光明在上,實在是太耀眼了。”
“謝謝您的謬讚,弗朗西斯主教。”被稱讚的斯考特似乎沒有一點情緒的波動,“昨日陛下聖諭要我與已到安海的宣教團匯合,今日我便來找您報到了。”
“我只是個教堂神父,隻負責到為宣教團到達做好前期工作,具體其他事宜還得由安然大主教聖臨之後再做安排。”弗朗西斯神父轉過身,向著斯考特也行了教禮,不過沒有斯考特那麽標準和嚴苛。“不過,你作為本地的執信人,我想安然大主教一定會很歡迎你的到來,當然我現在就需要你的幫助,不過只能算是私人幫助,並不是執信人和教堂之間的。”
“教團的事便是我的事,執信人和教堂都是光影教團的一份子。”斯考特不假思索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醒來的章楠,被肩頭的疼痛和夜裡的噩夢搞得一點懵,在昨晚走到書店門口分別的時候,仲才先生沒進書店便直接離開。看著帶著醉意的仲才先生,搖搖晃晃的離書店越來越遠,路上的單排路燈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長,漸漸地消失在了血月照耀下的夜色之中。
在這短短兩天的接觸之中,仲才先生的瀟灑、率真和豁達深深的吸引了章楠,仲才先生口中的那些或長或短的故事、思想和知識也給了他充分了解這個世界的機會,仲才先生那微醺時候樣子、受傷後的模樣還有被外神侵蝕時的形象,讓他充分意識到當下的自己生活在不同以往的異世界之中。可以說是仲才先生讓章楠真正意義上的意識到自己是重新活過,就應該活出精彩,也給他揭開了“非凡者”這個新世界的一角。
但對於章楠來說剛剛熟絡的仲才先生,就那麽簡單而又灑脫的去替他的老師看看這個世界去了。這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行為,讓章楠不禁唱起了了前世的一首歌,“別送我,說再見吧。故鄉已在身後了,你不要再想起我。請別送我,請別送我,請別送我。”
就這樣,章楠一路哼著這個歌回到了公寓,直到躺在床上腦子裡都在單曲循環著那個調調,直到漸漸沉睡,直到夢裡。
依舊是那個濃霧彌漫的空間,依舊是那片黑色的海洋,章楠這次鎮定地意識到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最初的夢中。
與彼時不同的是,章楠發現遠處竟然有那麽一串光亮向他靠近,他眯起眼試著讓自己看的更清楚一些。就在章楠眯著眼睛不斷觀察的時候,光亮慢慢變大了起來,漸漸地有了人形,然後他辨認出了其中不少的樣貌,有父親的樣子,有讀書時追求過女孩的樣子,有無話不談好友的樣子,還有夢中母親的樣子,還有那些追悼會上同僚們的樣子,他們都在向著章楠微笑,眼神中充滿了認可和肯定,其中有些還在不斷的點頭。章楠看著這些光亮,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父親和母親那裡,母親依偎在父親身旁,兩人看向章楠的眼神中除了認可和肯定,多了幾分慈愛和欣慰。
突然,迷霧中想起了那嘰嘰啾啾的鯨歌,聲音從遠到近慢慢變大,隨著聲音的變大,章楠身前的光影便逐漸暗淡、逐漸消散,他伸出手試著把父母的光影留在身前,可惜在碰到那片光幕的時候,兩人的影像已經如煙般消散。
當嘰嘰啾啾的聲音充斥章楠大腦時,他發現自己伸出去的手臂發生了一些變化,寒毛根根豎起,雞皮疙瘩也在不停的浮現,皮膚開始龜裂,就像那日仲才先生被外神侵蝕之後的手臂一樣。順著手臂的方向向前望去,章楠發現自己視野似乎被蒙上了一抹紅紗,可是在這片被迷霧籠罩的海洋之上,只有混沌和昏暗,哪裡有其他顏色。
鯨歌聲越來越大,一個可怖的枯槁之物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乾枯的軀乾,細瘦的四肢,唯有頭顱大的有些格格不入,正因為格格不入使得從章楠的角度看去,仿佛是枯槁之物的四肢在推著頭顱前進。再待章楠看清楚一些才發現,枯槁之物的頭顱上布滿了無數的褶皺,四肢軀乾纖細如柴,雙臂卻將頭顱緊緊鎖在胸前。
嘰嘰啾啾,嘰嘰啾啾,在見識過這片空間之中那個龐然巨物震懾靈魂呼嘯的章楠,似乎已經對這毫無章法、令人頭腦發脹的聲音有那麽一點免疫力,但當看到這聲音來源的時候,章楠還是不免被眼前的可怖景象嚇到了。頭顱頂起的浪花被不講科學邏輯的直接碾成粉末,那鯨歌似的聲音竟然來自於此。
隨著那可怖的枯槁之物越來越近,嘰嘰啾啾的聲音也越來越密集,原以為自己可以承受的章楠,也感受到了聲音之中夾雜著的混沌與狂亂,仿佛在指引著他走進混沌、走向狂亂,恍惚之間他發現自己的右臂已經全部龜裂開來,血液在肆意滴濺,肌肉在躍躍欲試的嘗試著離開軀乾,手掌已是布滿鱗片和眼睛。
就在這時,右肩突然有些異樣,一陣一陣痛感在不斷的升級,從一開始的瘙癢,到微微疼痛,再到火辣辣的刺痛,到最後仿佛有個東西在不斷的向外頂,每頂一下,就更疼痛一分,直到最後那一下撕心裂肺的疼痛,把章楠帶離這離奇的夢境,回到現實的床上。
清晨的陽光,穿過玻璃,照到了金發男子雖然精致卻泛著油光的臉上,他翻了個身把腦袋深深的埋進了枕頭裡,嘗試著再多睡一會。可是,隨著太陽的逐漸升起,窗外漸漸傳來了孩子們嬉笑聲、打鬧聲還有嘰嘰喳喳的聊天聲音,金發男子的賴床計劃就被無情的打斷了,他憤怒的從床上彈了起來,推開窗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破口大罵的時候,想起了昨天夜裡見到教導主任的那個場景。
“尹伊,帝都人士,受學政署下民教育司北方局指派,到安海下城區女校開創禮儀課程。”一個精瘦的男人看完推薦信,對著金發男子不太友善的笑道,“是上面認為我們下城區的姑娘們沒有禮貌,不懂規矩,必須得你們帝都來人才能教的了禮儀嗎。”
金發男子含著笑沒有回話,因為他知道這份推薦信上的內容是這個精瘦教導主任所不能拒絕的,或者說不只是教導主任,就連這所學校的校長,這個城市的首席執政官都不能拒絕。
“等下我給你安排職工宿舍,你就在我辦公室稍等。”精瘦教導主任一點都不尷尬的放棄了抱怨,直接按照流程安排起了金發男子的住宿起居。
“果然是叔叔說的,下民們都這樣,只要自己不尷尬, 尷尬的一定是他們自己。”金發男子想著那個精瘦教導主任比較拙劣的轉移話題方式笑了,“那麽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安海下城區女校的禮儀課程教師尹伊了,見眾生計劃也就從今天開始吧。”
做完決定的尹伊,把身子探出窗外,雙臂伸直,肆意的呼吸著清晨涼爽的空氣,全然沒有發現樓下的小女生們遞來的迷妹眼神。
在噩夢和右肩疼痛雙重這麽加持下的章楠,從床上頹廢的坐了起來,發現那牙泛著淡淡紅光的血月仍就掛在天空,不過在天色已經蒙蒙亮,他便放棄了繼續睡覺,因為疼痛還再繼續。章楠扭頭看向自己的肩頭,發現昨天洗澡時已經快要散去的紅印又浮現了出來,甚至有些區域已經開始結痂、開始變硬。
“這塊痂大概算是青春期的印記吧,算了不想了。”由於疼痛仍在繼續,章楠也就放棄了對肩頭的研究,依他的行事風格,解決不了的問題一般都會選擇暫且擱置。
為了轉移注意力,章楠環視了下自己的這方簡陋的棲身之地,從兩天前“穿越”過來,自己還沒有來得及收拾收拾這裡。說乾就乾,章楠把滿是書本和紙張的書桌作為收拾工作的開始之處。
從開始到初見成果,窗外的街道從夜深人靜變成了熙熙攘攘,好在章楠在收拾過程中發現這具身體的前一任主人,已經順利的完成了校內的所有學業,在這最後一個學年裡只需要安心的做好實習工作,不用再去考慮任何課業壓力。在了解到這一重大發現之後的章楠心中也放下了那塊名為“課業壓力”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