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個小時的路程中,章楠對自己身處的環境有了一些初步了解。
章楠住在的下城區整體風格很像科幻小說中朋克賽博世界,形形色色的房屋雜亂堆疊在空中,粗細不一的管道穿插在房屋間,交通工具以人力車為主,偶爾竄出一個形似汽車的鐵盒子也是哼哧哼哧的冒著蒸汽,各色人種在匆匆忙忙的穿梭,衣服上或多或少的粘著油汙和灰塵,居住區、娛樂區、貿易區和教堂學校等一應俱全。
上城區的整體風格就和下城區截然不同,房屋整齊林立,道路整潔寬敞,形似汽車的鐵盒子也多了許多,人力車就少了很多,行人衣著乾淨整潔不失風度。然而章楠這一身破舊衣服,在這裡就突兀了許多,引來不少側目。
章楠並沒有太在意那些目光,因為在記憶中自從他來到上城區,那樣的目光就沒少過。
市立圖書館的位置不甚顯眼,緊挨著一些商店和餐廳。由於章楠從十點左右出發,到了也差不多十一點多了。餐廳門口已經有陸陸續續的食客進進出出,章楠向著餐廳看了幾眼,便意識到自己居住的下城區不過就是基本保障了生存而已。在收獲了幾縷鄙夷的目光後,章楠也理解了為什麽自己要在下城區住那個由政府安置的房屋。
因為,在這裡的人眼裡,自己和他們都似乎不是一個物種。
穿過商店和餐廳,走進一個並不起眼的巷子,穿過寫有市立圖書館的大門,章楠便到了。
“章楠,來看書啊。”由於章楠經常來這裡借書,門房大爺便對他很熟悉也很客氣。
“嗯。”章楠回了一句,繼續往裡面走。
“走之前來幫大爺寫個信。”門房大爺看見章楠急匆匆的走過,著急忙慌的講出了他的請求。
“好勒,我出來就來找您。”章楠在驚訝自己人緣不錯的同時,為了繼續保持形象一口答應了下來。
推門、出示證件、再推開內門,章楠終於聞到來自於書本的油墨香味,這一下仿佛讓他回到了前一世剛參加工作在印刷廠負責校稿的日子。紙張的草木清香,油墨的幽幽濃香,還有來自於書本上真理的香味,令章楠好不懷念。
“請問,薛先生的辦公室在哪?”章楠輕聲向正在整理書籍的圖書管理員問道。
“三樓右轉,樓道盡頭左手那間。”那位圖書管理員頭也沒抬的回答道,“老薛這個點應該還沒有醒,你小心點,他的起床氣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謝謝您的提醒,謝謝。”章楠客氣的回了一句,轉身便向著樓梯走去。
聽著章楠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圖書管理員抬起頭向著聲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竟然又有人找那個瘋子,年紀輕輕想不開。”
三樓、右轉、走到盡頭,章楠正準備伸手敲門,突然想起了圖書管理員提醒的那句“老薛這個點應該還沒有醒,你小心點,他的起床氣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的手就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
在章楠看來拜訪別人上午是最合理的時間,但是樓下那人提醒薛先生上午會睡懶覺,這下章楠陷入了兩難。思前想後,章楠選擇先停一停,聽一聽房間內有沒有響動。
就在這時,章楠聽到了很舒爽、很滿足的哈欠聲,顯然屋裡那位是醒來了。
“門沒鎖,進來吧,我都聽見喘氣聲了。”門內傳出男中音的呵斥,這個聲音在章楠靈魂深處如同風暴般不斷的呼嘯,就如同身處在夢中那個未知之物的面前一般。
“快進來。”男中音又一次響起,隨後頓了頓似乎發現了什麽,“怎麽是等我請你進來嗎,我可剛睡醒沒那心情。”
當章楠聽到剛睡醒三個字以後,他靈魂深處的風暴瞬間被那句“老薛這個點應該還沒有醒,你小心點,他的起床氣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蕩平。就這樣,章楠只能乖乖從命,便伸手推開了門。
男人背著手迎著光站在窗前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屋內有著很明顯的獨居男人氣息,書本散亂在各處,有些迎著光散射著光芒,有些雖在暗處也是星芒點點。聽到章楠已經推門進來,男人轉過身來,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滿意的點了點頭。同樣,因為剛才那陣靈魂風暴,章楠也很謹慎的觀察著這位薛老師,眼睛炯炯有神卻被濃鬱的黑眼圈包圍著,臉上的絡腮胡與白淨的皮膚很不搭調,特別是那胡子上的食物殘渣。
“薛老師,這是仲才先生讓我帶給您的信。”章楠也算是曾經被靈魂風暴洗禮過,在精神層面也比往日更加堅韌,他鎮定的從衣服裡摸出仲才先生的介紹信,向薛先生遞了過去。
“喔,仲才的信,你先找個地方坐,隨便坐。”男人伸手接下了信,順手打開讀了起來。
章楠聞言左右看了看,這間屋子除了書就是書,幾乎沒有其它生活物件,當然也就沒有那些待客的座椅沙發之類,索性繼續站著等薛老師讀信。當然,這也有章楠的一點小私心,在上一世的傳統裡,當處於有求於人的狀態時,似乎站著比坐下更加謙遜、更有禮貌。
正在章楠懷念過去的時候,薛老師已經讀完了信,低頭看了章楠一眼,緩緩說道:“說吧,你有什麽想法。”
“薛先生,我的情況是這樣的,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承蒙各界照顧才能考進上城區學校,學的是文學專業,現在在仲才先生書店打著一份工,基本保障生存。”章楠張口就來,這是他在來的路上就準備的一套說辭,就是為了讓薛先生把自己留在圖書館打工好謀條生路。”
“打住!打住!章楠是吧,你說的這些信裡面都有,說重點,你有什麽想法。”薛老師聽的有些不耐煩,粗暴打斷了章楠的長篇大論。
這麽一打斷,讓章楠有些慌張,因為在他的記憶中,仲才先生很仔細的交代過,這個薛老師年少時遇到過不少波折,性格比較怪異,所以才在路上準備了一套說辭,沒想到就被直接打斷。“好的,薛先生,我明年畢業,希望在圖書館謀一份工作,做啥都好,閑的時候能看看書,工資能保障基本生活就好”,章楠快速簡潔明了的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行,好,你稍等片刻,我現在就給仲才先生回信。”薛老師的回答簡潔明了中帶著些許興奮,“圖書館這邊的事情,我來安排,你下周一就來找我,書店那邊我會幫你說明的。”
聽完薛老師這一段話,章楠反而有點意外,依仲才先生的說法,這個薛老師性格比較怪異,拿著他的信,還得客客氣氣的應對,才有機會在圖書館謀得一個打工的機會。沒想到的是,同意來的如此迅速,迅速的讓章楠有一點懵。
“對了,我這裡的書,你隨便翻,隨便看。”薛老師的語氣熱情了起來,讓章楠懵上加懵,隻好放眼掃了一圈屋子裡的書,大都是演義、傳記之類,讓他提不起多大興趣。
“謝謝您的好意,薛先生。”章楠恭敬的回答道。
很快,薛先生的回信就寫好了,章楠小心把信收好,然後認真的確認了下周到圖書館上班的時間。
鞠躬、告辭、轉身、推門,正當章楠快要完成以上流程的時候,薛先生叫住了他。“重新認識一下,薛醒,字看山,圖書館一級主管,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
“好的,薛先生,學生記住了。”章楠又恭敬地鞠了一躬。
“還叫薛先生,都是同事了,以後叫我看山先生。”薛醒笑眯眯的說了一句,但言語間的氣勢還是讓章楠感到震撼。
從樓上下來的章楠,仿佛放下了心上的一塊重擔,畢竟這是他接手這具身體以來第一次出門和人打交道,既沒有露餡,也沒有失誤,非常完美。
路過一樓時,那個圖書管理員還在頭也不抬的整理著書籍,聽到有人下來,便問道:“老薛醒了,我都沒聽到凶人,你這運氣不錯啊,小夥子。”
“托您的福,薛先生在我過去的時候就已經醒了,我得謝謝您的提醒。”章楠邊下樓,邊客氣的說。
“哈,不客氣不客氣。”圖書管理員停下手中的活,背向章楠直起腰升了個懶腰說道。
待章楠推門出去之後,這位圖書管理員便徹底停下了手中的活,“老三,這孩子看著不錯啊,又是老二推薦來的?”
“這孩子的確不錯。還沒有覺醒就能經受的住我的他心通,是塊好材料。”薛醒的聲音不大,卻裡裡外外透露著滿意,“老五,你這演技也很不錯啊,什麽起床氣,什麽還沒醒,看你是皮癢癢了啊,到處敗壞我名聲。”
“嗯,果然不錯,普通人體驗過你的他心通之後,多少都會流流眼淚、流流鼻涕啥的,我看見他的狀態挺好的啊,你是不是最近手藝生疏了啊,不止用了他心通,天耳通和天眼通也用上了,嘖嘖。”薛醒口中的老五也懶得多說,反諷了一句。
“你看見,你拿什麽看,你還有眼嗎?”薛醒的聲音越來越近,從口氣上判斷,似乎怒氣也越來越大。
這時,這位被叫做老五的圖書管理員,已經從書架走到了一樓的空曠處,消瘦的身形在陰影裡顯得更加纖瘦,臉上沒有五官的存在,只有望不盡的陰影。“用望氣術!在這座城市,望氣斷運這門手藝,我若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