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改完稿件的章楠撓了撓已經是雞窩升級版的腦袋,後悔的把手抽了回來,把全是頭油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發郵件、關電腦、收拾包、關燈關門,一系列操作行雲流水般的輕車熟路。
在走出辦公樓的時候,他才發現路燈已經變成了單行,苦笑一聲,“哎,又肝到了十一點,記者工作就是好,護肝片得吃到飽。”
好在租的公寓離單位不太遠,章楠邊走邊惦記著今天一天的收獲,先是跟著去走訪一戶棚改戶的安居情況,又隨師傅去參加市裡面關於棚改計劃的聽證會,在中午吃飯的時候收到報社通知明天到大學采訪的任務。
走著走著,章楠的肚子因為太久沒有得到食物的安慰就開始造反。得趕緊回家,再磨蹭低血糖又要犯了,章楠加快速度向著公寓走去。
開門,開燈,開微波爐,把順手在路邊711便利店買的包子和速食粉丟進去以後,章楠打開了電視,對於一個在新聞行業裡打拚的年輕人,隨時隨地關注新聞是必要功課。
“在上個世紀50年代時,著名的地質學家馬裡恩·金·哈伯特日提出了石油將會在未來枯竭,並且他根據當時的情況以及預測,畫了一個鍾形曲線圖,在這張圖中,石油產量將會在1970年左右達到高峰,之後會越來越少,直到枯竭。”
“這大概是當年資本家為了炒高油價打出來的幌子吧,陰謀論,陰謀論!”章楠咬了口包子,腹誹了幾句,“話又說回來,這未來新能源普及,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石油還沒來得及用完就被清潔能源替代了吧,哈哈。”
“聯合國有毒物質和人權問題特別報告員馬科斯·奧雷拉納日前在接受專訪時表示,東亞某國試圖將125萬噸核汙染水排入海中,風險無法預估。他說,當前的技術無法確保經過處理的核汙染水是安全的。”
“鬼子大概是瘋了吧,難道不怕把哥斯拉出來掃平東京,沉沒大阪嗎”,章楠挑起粉,一邊嗦一邊說,“哦,對哦,他們有奧特曼,有迪迦奧特曼,只要相信光,奧特曼可以保護他們。”想到這,章楠用自己的冷笑話把自己逗笑了,並成功的嗆了一口。
用力咳嗽了幾聲的章楠,發現似乎不大有效,隻好去找口水喝。
水杯不過幾步之遙,章楠卻越走越咳得厲害,越走越眼前越發黑暗,似乎近在咫尺的水杯在不斷離他遠去,張著口仿佛在怒吼蒲牢雕像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閃現,最後隨著屋內的一切一並淹沒在黑暗之中。
這是怎麽了,不都已經吃了不少東西,低血糖還能犯,那就躺下消化一會。眼下的現狀在章楠看來似乎稀松平常,仿佛生命中常伴之物一樣。
隨著眼前的黑暗逐漸籠罩,章楠沉沉的摔在客廳。就在章楠合上眼的那一刻,那個杯蓋上浮雕,似乎抬了一下眼皮,又似乎沒有。
昏暗,混沌,迷霧,章楠發現自己站在了汪洋之中,依稀記得自己是因為低血糖導致昏厥,但是這是哪裡,是夢裡還是哪裡。
微風吹來,眼前的迷霧被散了幾許,一個龐然大物突然從章楠身前劃過,一環一環的鱗片排列整齊,看上卻也只是形似雞爪。
章楠被眼前這個龐大之物震撼的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疾風驟起,巨大的爪子轉眼就消失在了迷霧之中,伴隨而來的是一陣陣唧唧啾啾的鯨歌,仿佛這唧唧啾啾的鯨歌驚走了那龐然大物。
過了許久,
章楠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片籠罩了迷霧的海洋,他伸手向前方摸去,這片迷霧似乎有些粘稠。走一步試試,章楠定了定神邁步向前,但發現這向前的一步也是很難邁開。 一聲驚雷,在章楠耳邊炸起,在昏暗中翻滾,似乎來自於天際,也似乎發源於地底,也更像來自靈魂深處,但這聲音聽上去似乎不是人類的語言,卻也能讓章楠從中感受到驚恐與震撼,仿佛鋼鐵互相的砥礪撕磨,又好像混亂無序的淺吟低喃。
“滾,吾已不懼爾等宵小”
“吾已不懼爾等宵小”
“不懼爾等宵小”
“宵小”
驚雷仍舊翻滾於這片天地不斷反覆,章楠已被驚的眼淚、鼻涕奔流齊下。從震撼和驚恐中章楠讀懂了其中的含義,仿佛這混亂無序的淺吟低喃就是來自於章楠靈魂的未知深處,來自於作為人類對未知的天然畏懼和自覺崇敬。
又過了許久,天上的炸雷已不再那麽奔湧,但章楠的眼淚和鼻涕仍在奔流。
突然,章楠的身後出現了一個巨大眼鏡,眼睛周圍被滿是鱗片的眼頰包裹著,鱗片下面肉眼可見的肉芽在搖曳著,但是肉芽似乎對怎麽搖曳的思路不太一致,互相推搡互相吞噬著。肉芽下面的眼球是灰綠色,豎瞳是墨色,深不見底。
那眼睛輕瞥章楠一瞬,隨後便消失在這濃稠的迷霧中。
其實在眼球出現之時,章楠已經拿出了他新聞從業者的理性和鎮定,開始從容的分析著現狀:起點是低血糖引發昏厥的老毛病,目前所在的位置應該是夢境,但是那些鱗片是什麽,那個爪子的主人又是什麽,這個夢又在意味著什麽,這些來自於未知的答案一切都不得而知。
就在章楠不斷地分析和判斷的同時,他聽到了身後傳來了嘰嘰咕咕的聲音,仿佛是什麽東西在互相推搡和吞噬令他毛骨悚然,卻又不敢妄動,仿佛那來自未知的可怖之物,發現稍有動作之後會將他吞噬。
“螻蟻,此地非爾等可及之處,滾。”
又是那般鋼鐵砥礪撕磨和混亂無序的淺吟低喃,只是這一次來自於靈魂深處,仿佛就是這個未知之物在耳邊摩挲之時,從祂的口中傳到章楠耳中,然後鑽進身體侵蝕靈魂。這樣的體驗讓章楠不寒而栗,身體已經不自主的開始戰栗。
伴隨著這不自主的戰栗,章楠的眼前這片迷霧的海洋逐漸的開始褪色變暗,身體也開始不自主地向後傾斜,那幾口粉和幾口包子能給章楠提供的糖分本也不夠寬裕,又經過這麽一番折騰,想必他的低血糖又在這混沌之間發威。
章楠想著這低血糖來的才真是時候,就讓低血糖把自己離開這個該死的夢境,離開這片充斥著迷霧的海洋和那個可怕的未知之物。
縱容著身體不自主的向後傾斜的章楠,等待著昏厥合上他的眼鏡,關上他的心門,停止他的思維,然後離開這片混沌。
章楠悠悠轉醒,看了眼電視,電視中關於東亞某國計劃排放核汙染水的報道還沒有結束,看來這是沒有昏厥多久。但是卡在喉嚨裡的那節粉任就在撓著癢癢,他便緩緩起身去拿自己的水杯。一口清水下肚,不安分的那節粉也被衝進了章楠的肚子裡。
回過神的章楠選擇繼續吃東西,完全不在理會昏厥中的奇異夢境。
在電視機播報下一條新聞的時候,章楠把包子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然後用筷子撈了撈速食粉湯底中的榨菜和花生碎,心滿意足的靠在椅子上揉了揉肚子。 “這下可算吃飽了,以後可不能再加班加過頭忘記吃飯了,夢裡全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章楠嘟囔著,摩挲著水杯蓋子上的浮雕。
這個杯子是章楠大學畢業之後,收到報社錄用通知之後,父親專門去家鄉瓷器作坊定製的,也算作章楠的入職禮物,同樣也是老一輩新聞人對新人的精神傳承。隨著杯子來到手中的還有一封信,上面簡單祝賀了章楠也選擇做新聞人這件事情,著重講了這個杯蓋浮雕的含義:
杯蓋上雕的是龍的第四個兒子蒲牢,雖然形象上像龍但比龍小,一開始性格有點膽小,每每受到驚嚇就會大聲吼叫,後來慢慢的變成發現什麽不公正的事情就大聲說出來警醒世人。
章楠到杯子的時候就認出了浮雕是蒲牢,但蒲牢只會在敲鍾的長木或者是鍾上出現,心中還在嘀咕,我爹真是親爹,給兒子送個鍾。讀過那封信之後章楠才知道杯蓋上的浮雕,是父親的期盼和寄托。
幹了大半輩子記者工作的父親,被章楠從小吐槽到大,什麽政府文人,什麽只會歌功頌德雲雲。等章楠也開始成為新聞工作者的時候,才發現長大的自己也成了兒時自己最討厭的那個人,從小被自己吐槽的那類人。
想著想著入了神的章楠,突然被思緒之外的那個一環一環的鱗片驚擾,那個未知之物怕不是個龍吧。
算了,不想了,睡覺!再不睡覺,明天寫稿的時候又得哈欠連天了。章楠蓋好杯蓋,關掉電視,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向臥室走去。
很快,章楠就沉沉的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