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心不在焉時,無論是注意還是對於時間的感覺,似乎都會變得混亂起來。
伸手將被子向上拉近幾分,盯著從窗簾落下的蒼白月光不知看了多久的伊達爾扭過身,隨著身體的動作,他的視線也從身旁的地板,移到了已經有些熟悉的天花板上。
“……果然,和家裡的天花板完全不同呢。”
注視著眼前與記憶中完全不一樣的屋頂,伊達爾忍不住自語了一句。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距離第二天去拍賣會集合的時間,還有八個半小時。但伊達爾卻久違地失眠了。
手臂從被單伸入空中,借著身側微弱的月光,盯著這隻與離開盧克鎮時沒有任何區別的手掌,伊達爾的嘴角,突然撐起了一絲笑意。
如今算來,從離開盧克鎮到現在,已經過了不少的時間了。但仔細想想,這些月下來,自己似乎什麽也沒有乾成。
龍吼森林,那是伊達爾到達的第一站。亞龍,獵龍者,冒險,這些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伊達爾的生活之中。
“再之後,就遇到了伊塔亞她們……”
記憶,隨著伸出的手掌緩緩前進。伊塔亞戲團的團員們,紛紛從少年的腦中閃過。
整天樂呵呵,無憂無慮的阿布。總比其他人多出幾分嚴肅與沉著的麻生。使用火焰元素,性情爽快的艾博。
在伊塔亞戲團中,這三位青年是除伊塔亞外,最早與伊達爾建立關系的存在。雖然……伊達爾總感覺他們之所以接近自己,可能只是因為他的老師珂爾加德很漂亮。
漢斯與自己相遇的時間較晚,但在日常生活中,卻是除了伊塔亞與長輩外,對自己最為關照的人。只要不忙,無論伊達爾遇到什麽問題,漢斯都願意向這位少年伸出援手,或是解答困惑。
威廉是伊達爾除了維克大哥外,遇到最高的一個人。不,他或許比維克大哥還要高上一些。不同於滿身肌肉的維克,威廉則是真正的壯實。記得有一次,持盾骷髏在阿布等人的起哄下與他扳手腕,但二人在用盡全力的情況下,誰也沒有勝利。
啊,還有還有,威廉雖然看起來有些恐怖,但實際上他無論性格還是人品都是很好的。可惜他過於高大壯實的身體,總會讓其他的人對他產生天生的畏懼感。
聽漢斯說,威廉其實在小孩間是很受歡迎的。似乎孩子們都十分喜歡這位大大的高個先生。
“對於他們來說,威廉可能是一隻大大的玩偶熊也說不定?”
這是一天伊達爾與漢斯聊天時,他所給出的答案。但不得不承認,比起擁有玩偶身體的伊塔亞,威廉如果穿上玩偶服,或許也會成為一個超棒的吉祥物。
盯在天花板的雙眼緩緩合起,伊達爾腦中的畫面,卻沒有隨視野進入黑暗而停下。
約德先生……是一位伊達爾看不懂的人。他很看重姿態與禮儀,卻不會要求其他人也要按照這份規矩去做。但比起戲團中其他兩位長輩,約德明顯更加嚴肅一些。即使是最頑皮的阿布,也會在約德身前收斂起頑劣的性子,不會故意挑起無聊的爭端。
在與約德相處的日子中,伊達爾總有種自己在與博德叔交流的即視感。如果不是約德先生沒有姓氏,伊達爾都會懷疑這位在戲團有時會幫助羅琳應付貴族的男子,也是貴族的一員。
卡克和弗雷爺爺,可以說是戲團的粘合劑。負責日常飲食的卡克叔總會在團員玩笑即將開過頭時,將話題重新拉回到正規上。同時,作為戲團中唯三年齡突破四十大關的男人,卡克所有的閱歷,都會幫助大部分年輕氣盛的年輕人在困惑或是鑽牛角尖時,理清自我的道路。
伊達爾也不例外。雖然,他並沒有對卡克說過自己的事情,但卡克叔在一言一行之間,卻向伊達爾傳遞著屬於他的理念。
弗雷爺爺……就不用多說了。
嘴角,又翹起幾分。對於這位慈祥的老人,伊塔亞戲團所有的成員,都給予了這位長輩真正的尊重與聽從。雖然弗雷從未要求團員乾過任何事情,但只要他有需求,即使是最貪玩的阿布,都會立刻丟下手中的事情,跑來幫忙。
羅琳,伊塔亞,弗雷,卡克……其實,比起那個在十歲後便逐漸失去本來顏色的家,僅在戲團中呆了半個月的伊達爾,卻在此處,再次感受到了一絲名為“家”的感覺。
可惜,這份溫暖雖然同樣傳遞到了伊達爾的心中, 但無法久留的他,終究無法接納這份溫暖,成為這個大家庭的一員。
腦中不斷閃現的畫面,停在了與伊塔亞戲團那張合照之前。
本是漆黑的視線,出現一絲微弱的觸感。
睜開雙眼,只見舉在空中的右手上,那印有伊塔亞小熊模樣的銘文,正散發著稀薄的光芒。這份光芒既不刺眼,也不明亮,甚至比起從窗戶落下的月光還要弱幾分。可不知為何,盯著手背上這個傻乎乎的小熊,伊達爾從中午開始便有些壓抑的心情,得到了幾分緩解。
“……你是,在安慰我嗎?”
看著手背上散出光芒的銘文,伊達爾抬了抬嘴角,輕聲問了個有些幼稚的問題。
結果,自然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銘文便是銘文,它沒有生命,也不會思考,更不會對伊達爾的話做出應答。
將有些發涼的右臂重新放入被中,伊達爾輕歎口氣,再次閉上了眼睛。
遺跡森林中白霧,貧民窟中飛揚的觸手,先後出現在這位少年的腦中。
頭戴羊頭骨高聲怒吼的阿茲,手持透明法杖低語施法的薩滿,在凌晨中握住自己手掌的少女,波動琴弦吟唱詩歌的吟遊詩人,手持長劍所向披靡的金發少年……
微不可察的光流,順著少年落下的右手,飄入身體。
它們環入少年的額頭,隨後,輕輕旋轉起來。
一次,兩次,三次……
伴隨著少年皺起的眉頭逐漸舒展,直至呼吸也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趨於平穩,那在手背上亮起光芒的小熊銘文,才緩緩隱去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