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風微微涼,吹去了白日的浮熱,也吹去了人們的煩惱,盡管住在聖城的居民很少有什麽煩惱。
黑夜籠罩之下,這個古老的聖城——耶路撒冷,終於也不複白日裡的繁華熱鬧,一切都靜謐無聲。
只有各教的神廟裡亮著徹夜長明的燈光,偶爾也會傳來幾句禱告。
這座古老的聖城,歷經五百年不倒,戰爭曾讓它遍體鱗傷,而如今在高聳的城牆之內,這座聖城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靜謐安逸之處。
連不少皇室貴族都願意放棄金錢與權利,住進這座城中。
與他們有著同樣想法的,是城門外城牆下那無數的流民,他們因為戰爭或者自然災害失去了他們的家園,他們因為信仰各自的宗教而來到這他們仰慕已久的聖城。
但無論是皇室貴族,還是平民流民,只要不是真正信仰各教神明的信徒都無法入住這座城。
高聳的城牆像真正的神明一般,在黑暗中靜靜的守護著聖城,擁抱他的信徒。
塞加斯在城牆上巡邏,城中並不會發生什麽,沒有居民會願意破壞這美好的生活,主要是抵禦外來的危險。
從東段城牆到西段城牆,塞加斯踏著沉穩的腳步,一身鐵盔嘩嘩作響,在黑夜中無比的清晰。
或許是不堪負重,塞加斯依靠在城牆上,摘下沉重的頭盔架在城垛上
汗水從耳側留下,他的身上早就被汗水浸透。
塞加斯雙肘支在城垛上,閉著眼睛長呼一口氣,享受著從西南方向吹來的涼爽的夜風。
其實夜晚是有例行守城的騎士,作為騎士長的他本不需要來巡邏的,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失眠了,已經有三個夜晚了,正值青春壯年的他,頂著黑眼圈,被疲憊硬生生的折磨成了一個老人。
塞加斯也曾去過各教的神廟參與過禱告,但並沒有什麽用處,或許是因為他並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至此他再也沒有去過神廟了。
今晚他再次失眠,明明疲倦不已,卻怎麽也睡不著,帶著愁意與茫然,他突然想到城牆上來吹一吹夜風,也許這能平複他躁亂的心緒,讓他在這燥熱的夜晚能夠入睡。
遠處陡然亮起的一抹光芒吸引了塞加斯的注意。
“又是戰爭嗎?那個該死的教皇……”塞加斯呢喃低語。
最近總是陸陸續續的有流民來到聖城,他們跪伏在地,不停的磕著頭,呼喊著,懇求著想要進入聖城,但回應他們的只有冰冷無情的劍。
聖城的人們總是在向上帝,向真主祈禱救贖這些流民,但他們的內心深處卻是在厭惡流民身上的肮髒惡臭,在害怕流民身上的可能存在的疾病。
流民的存在極大的影響了聖城人的日常,也威脅到了聖城人的安全。
各教的祭司如此說。
他們只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為什麽要將他們趕盡殺絕?他們所需要的不過是那城牆可以遮風擋雨的一角,為什麽不給他們?他們會離開的,為什麽不能放過他們?
塞加斯是這樣回復各教祭司的。
但他左右不了一切,除他之外還有兩位騎士長,他們最終還是動手了。
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殺死了多少流民,盔甲和長劍上滿是鮮血,溫熱的鮮血仿佛還在手心流淌,就像岩漿一樣熾熱,灼痛了他的心。
每一個夜晚他總是在夢中看到那些可憐的人,聽到他們苦苦哀求的聲音,看到長劍刺入他們的身體,血液噴灑而出,噴濺到他的臉上,使他從夢中驚醒過來。
他知道他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合格的騎士,他沒有能遵守騎士準則之一的“憐憫”。
塞加斯又盯著遠處的火光看了一會兒,索然無味,也休息夠了,他抱起頭盔向著南城牆走去,一是為了巡邏完這段就回去睡覺,也是因為那邊的風更大,更加的舒服。
走到轉角處,輕微的腳步聲從上來的樓道裡傳來,來的人沒有舉著燈燭,塞加斯也不知道是誰。
但這大半夜,除了自己還有誰會來這呢?塞加斯好奇。
他靜靜的站在樓道出口處等待。
在皎潔的月光映照下,一個身穿紅色祭司袍的男人從陰暗的樓道中踱步而出。
那是一個有著灰白色短發的年輕男子,水藍色的眸中有著不合年齡的歲月滄桑之感,平靜的樣子卻給人有無形的威壓,令塞加斯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件紅色的祭司袍不同於梅裡耶斯的,上面有用金色絲線繡出的雪花形圖案,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輝。
塞加斯知道這件袍飾,它隻屬於一個人。
塞加斯沒有遲疑,他彎下腰,右手撫胸,恭敬的說道,“聖羅維爾!”
羅維爾點了點頭表示應答,緩緩地從塞加斯身旁走過,站裡的城牆邊,目光投向遠方的光亮。
塞加斯依舊低著頭顱,小心翼翼的問道,“冕下,您半夜來到城牆上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就是做夢,夢到了無盡的火焰,舊日的火焰,未曾熄滅的余火,卻妄圖肆意燃燒整個世界……可憐!可悲!可歎!”
羅維爾聲音平靜祥和,並沒有多大的情緒起伏,似乎有平靜人心的魔力,使得塞加斯的心情也平複下來。
塞加斯不明白羅維爾的意思,但他並沒有愚蠢到這個時候再去多問什麽。
靜默不語,無聲的寧靜。
許久,羅維爾突然向天伸出手臂,做擁抱狀,又收回手臂交叉撫在胸前,微微含胸,他虔誠的祈禱,“主啊,請你寬恕他的無知,賜予他重新選擇的機會,無論是非對錯,我都會親手了結這一切……”
羅爾不停的重複這一句話,祈禱聲在寂靜的黑夜中不停的回蕩,直到東方翻起了一抹魚肚白,第一縷晨曦照耀世界,直到微風吹乾眼角溢出的淚花,徒留下一片誰也不曾注意到的淚漬……
……
薩頓斯山被夷為了平地,這座海拔不足百米,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座小山丘的山,在猩紅色的火焰中消失殆盡。
雖然很少有人知道他曾消失過,但此刻親眼目睹的人都為之震驚恐懼。
火焰還在燃燒,不再是猩紅之火,變回了普通的火焰,火勢也小了很多,不複那焚天之勢。
烏雲在短暫消失後又重新在薩頓斯山上空匯聚在一起,並且越來越厚重,藍紫色的電弧在烏雲中躍動,若隱若現。
轟隆——
粗長的白練從雲端探落,在火焰叢生的地面上,擊出了一個巨大的散發著焦味的坑洞,伴隨而來的是巨大的轟鳴——上帝似乎在發泄他的憤怒。
狂風暴雨接踵而至,薩頓斯山地區正迎來了一場千萬年來未曾有之的大雨。
漫天雨幕,絲雨連珠,水與火的交融氤氳出朦朧霧氣,零星未曾熄滅的火焰,在雨中掙扎求生,卻是顯得陰森恐怖。
豆大的雨珠砸在臉上生疼,冰冷而又刺骨,頓時讓哥爾戈達清醒過來。
覆壓在他身上的大山已經消失,保持跪著姿勢的哥爾戈達活動起他那僵硬如同生鏽般的關節。
支起全身的力量才微微顫顫的,從地上微微直立起來,可還沒等到他徹底站直,一道道散發著漆墨色光芒的線條,從他的皮膚下浮現出來,並逐漸向著更多的皮膚蔓延開來。
疼痛,深入靈魂的疼痛。
哥爾戈達身體一頓,好不容易支起的力氣一下子散開,整個人又跪伏在地上。
他雙手撐在地面上,大口的喘著粗氣。
“惡毒的詛咒……”
哥爾戈達感受到的不僅是身體上的疼痛,還感受到了自身的神性在被蠶食。
神性是身為神明的根本,一旦被蠶食殆盡,他將淪落為一個凡人。
他是父親的造物,生而為神,雖然省去由凡人蛻變成為神所需要的數萬年乃至數十萬年的時間,但他卻無法從自然中汲取神性,這不僅意味著他永遠邁向不了更高的層次,也意味著一旦神性消失,他將失去神格。
對於一個神明,哪怕只是一個從神而言,淪落為凡人,這將是莫大的羞辱。
那些令他痛苦的黑色線條會隨著他神性的逐漸消失,蔓延全身,深入血肉骨髓。
平時不會顯露出來,一旦他使用能力的幅度過大,這些線條便會浮現出來,神性被蠶食速度將會成倍的增加。
但這詛咒最惡毒之處在於,無論哥爾戈達使不使用能力,都在不停的蠶食他的神性,只是使用能力之後詛咒的反噬更加劇烈。
哥爾戈達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少年,但他的神性早已隨著時間的流逝消減了一大半,這些消損的神性中,又有一大半是因為火的權柄被剝奪的原因。
哥爾戈達當然知道這是誰對他的詛咒——和剝奪他權柄的是同一個人。
一個自稱彌賽亞,卻成了耶和華的虛偽騙子,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五個家人, 卻獨留下自己一個苟活下來,隻給自己留下了腥紅的憤怒的火焰。
也因此,活著成為哥爾戈達最大的痛苦,因為背負著的是仇恨,而自己終將淪落為一個凡人,連為家人們報仇都不能。
他被剝奪了權柄,神的身軀也將在神性消失之後成為凡軀。
他還有什麽?
怒火?哥爾戈達自嘲一笑。
最無能的是憤怒。
他仿佛又看到那個騙子用著憐憫的目光看著他……
哥爾戈達看了看手心處那愈合了,但卻永遠也消匿不了的孔洞狀傷痕,他握起拳頭,用力捶在地面上。
“我會親手摧毀你所締造的一切……”
哥爾戈達仰天呐喊,雨水落在他的眼中,也無法讓他眨眼,他直勾勾的盯著天空,仿佛那才是他的仇人。
轟隆——
又是一聲雷鳴伴隨閃電落下而響起。
曾何幾時,哥爾戈達也有想過就此追隨父親與兄弟姐妹們一起離去。
仇恨!
父親的仇!妮可他們的仇!
他因為仇恨而活著。
伯列斯羅格消失不知所蹤,羅維爾則直接背叛了他們。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他是多麽懷念童年的快樂時光,可過去了,永遠也回不去了,只有回憶了……
詛咒的反噬結束,黑色的線條又重新隱匿在他的皮膚之下。
哥爾戈達終於站了起來,
在狂風暴雨之中,
在雷鳴閃電之下,
在奔騰不息的歷史長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