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格城。
這座城中正有著一群不速之客。
這群人大多數是騎士,少數是教廷的祭司。
他們是剛從前方戈登斯戰場上退回這裡的十字遠征軍。
辛茲夫把另兩位聖騎士喚了回來,當初保羅自作主張讓他們各自帶著部分軍隊去攻打其他城池。
也才導致了保羅的死。
大廳內,無論是不是教廷的人,所有人都在低聲吟誦祈禱頌文,送別保羅。
儀式結束。
辛茲夫說,“聖巴爾安祿茂冕下還沒回來嗎?”
雷蒙德搖頭。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戴巴黎奧問。
“我已經寫信給教皇了,讓他做決定吧。”辛茲夫說。
“這仗已經沒有意義了。”雷蒙德說。
“舊派的人可不會這麽覺的。”辛茲夫說。
“那就繼續打唄,讓那些皇室貴族自己帶人打去吧,也好削弱他們的力量,這些年他們可沒給過我們好臉色。”戴巴黎奧說。
“不錯……”
“行……”
……
在戈登斯的東郊,有一座叫做布魯斯南的小村莊。
在那恐怖的雷霆之後,這裡化作了一片廢墟。
村中未撤離的村民都被塌陷的屋子活活砸死,深陷在廢墟下。
一切的寂靜,足足持續了一整天,直到天色暗淡,夕陽西落,昏黃的陽光照耀著這片遭受災厄的土地。
廢墟中出現了動靜,一雙手伸了出來,不停的扒拉著清理上面的土塊。
手的主人自己從廢墟中爬了出來,他是一個阿拉伯人,渾身隻穿了一個內褲,身上有不少劃傷,頭頂更是起了一個大包。
是被坍塌的土塊砸傷的,是被石塊的棱角劃傷的。
男人拎著鐵鏈從廢墟中吃力的拖出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又抱出了一個木盒。
他坐在廢墟上,呆呆的看著遠處的夕陽,他在等那個跟他說,會帶回好消息的人。
他叫安帕,沒有姓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阿拉伯人。
他出生在哈裡發的邊境城市伊馬爾的一戶窮苦人家,在他二十歲生日前的人生都很平凡,沒有經歷過什麽大風大浪。
因為窮,他沒有娶妻,不過他父母雙全,一家人一起,生活很開心。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加入了一個商隊,雖然是最苦的體力活,但他不在乎,能賺錢就不錯了,至少生活有保障,不至於餓死。
這年頭,世道挺太平,也不怎麽打仗,但依舊有很多人餓死。
行商的路途真的很辛苦,也很危險,殺人越貨,天災地害都是很常見的事情。
安帕從未對父母提起過。
因為經商他的人生變得豐富,變得更加多姿多彩。
他曾隨商隊遠赴東土,見識到一個強大的國家,萬裡長城如巨龍盤旋,讓他震撼不已;他曾南至尼尼微,看到了曾經輝煌一時的巴比倫王國,卻只剩下空中花園的遺跡;也曾在尼羅河畔,看到過那一片黃沙之中高聳的金色奇跡。
這是他人生當中最精彩的一部分。
短暫的一生之中最開心的時刻莫過於在商隊經商回來後,用自己賺的錢買些葷素菜,做一頓大餐。
為自己,也為生活辛勞還一直擔憂著自己的父母。
但是,在那個夜晚,安帕失去了一切。
那一次他隨商隊從麥加經商回來,趕了大半個月的路,才在那天夜晚回到伊馬爾。
但他所面臨的卻是血與淚,是生與死的決絕。
他還沒來得及回家與父母報安,就看到不盡的十字遠征軍鐵騎踏著鮮血衝來,屠殺商隊的人。
在混亂之中他和商隊裡的朋友合力殺死了一個騎士,奪下了他的戰馬。
年紀最小的他被賦予了重要的任務,在一眾人的掩護下,他騎馬逃向最近的城市威格,他得要將這裡的情況報告給那裡的阿訇。
他忍痛與朋友們別離,這是生死之離。
他眼睜睜看著朋友們慘死在鐵騎之下,含著血淚,他獨自一人前往威格。
得到消息的斯布盧清真寺席爾瓦阿訇,決定親自帶領軍隊守住威格,拖延時間,讓城中的居民能夠先行撤離,也讓從麥地那趕來的軍隊能夠順利到達守住下一座城市。
席爾瓦阿訇建議有功的他離開威格,逃往戈登斯,在那裡尋求庇佑。
但是他拒絕了,他要求留下來,他想參軍,他也想要守衛他的家園。
他也想要上戰場,與敵人廝殺,為自己的親人朋友報仇,獻出自己卑微的生命,也能夠盡早在主的天堂與親人朋友重新相聚。
但命運卻與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作為新兵的他被派去在城中巡邏。
然後他便在一個空屋中看到了火光,他以為是有間諜奸細潛入了城中,便想將他擒拿住,交由軍隊處置。
仗著自己常年做著苦力活,擁有一身腱子肉,力氣又大,便貿然闖了進去。
他還沒有看到那個人,就被打暈了。
再醒來時,他被人用鐵鏈捆在了十字架上,身上的衣服都被扒掉了。
無論他如何掙扎,也掙脫不了,那十字架仿佛根入地面深處,紋絲未動。
他大聲呼喊著求救,聲嘶力竭,卻沒有人回應。
因為那時戰爭已經爆發,所有人的耳邊都是戰場之上的廝殺之聲,哪裡會注意到他的呼喊。
他所處的那座房子被澆著火油的巨大石塊砸得坍塌,火焰在不斷燃燒蔓延,他以為他就會這樣憋屈的死去。
一道足以震碎他耳膜的雷聲響起,如同晃晃明鍾,在他耳邊敲響,腦袋都被震得有些暈眩。
他看到那個改變他命運的男人出現了。
拎著鐵鏈的一端,便將他連同十字架一起拖拉著離開,過程驚險而刺激,他幾乎吐了出來。
威格沒了!
數萬守城戰士也隨之埋葬。
那一刻,他害怕了,他恐懼了。
他對戰爭是那樣無比的厭惡。
那個男人要求他指路,並承諾會放過他。
他信了,不信也得信。
但他不知道的是,最痛苦的日子還在後面。
魔鬼!
後來他這樣稱呼男人。
男人在他的面前,用出了魔鬼的手段,那騰起的猩紅之火怎麽看都是惡魔的火焰。
他帶著男人來到了戈登斯, 在戈登斯外的布魯斯南小鎮住了下來。
在這裡的三日,他看到那個被他稱為惡魔的男人竟然會為餓了的他去尋找食物,他看見他穿著他的盔甲渾身浴血歸來。
他被那惡魔觸動。
那一段日子,他雖然被捆著,不能行動,但他一直在祈禱,祈禱真主能夠救贖他們。
但令他失望的是,真主並沒有聽到他的祈禱。
二十多年來的信仰幾乎崩潰。
戰爭還在繼續!
在那道足以毀天滅地的雷霆之下,連惡魔都沒有能活著回來。
……
安帕看著黃昏之景,心中一片茫然與絕望。
他再遙遙望向遠處,那座叫做戈登斯的城池也沒了。
他真的不知道那個男人還會回來嗎?
他還在等。
“他會來的……”安帕安慰自己說。
他看了看手中的怪異的木盒,男人給他講過有關它的悲傷故事,他相信男人要是活著,肯定會來。
但要是他沒有能回來,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繼續去打仗吧,能殺一敵就殺一份敵,直到死去為止。
安帕早已了無牽掛,他如此想。
直到夜幕降臨,他依然沒有等到男人回來。
安帕早已身心疲憊,漸漸有昏昏欲睡之感。
他拍了拍自己的頭,跑到水井處打了一桶水澆在自己的身上,讓自己清醒。
安帕繼續等待,但逐漸的,睡意終究是將他籠罩。
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出現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