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事,他更是一無所知了。
隱約還有點印象的是,天地倒置,又有一雙手向他伸來,溫柔而深情的,擁抱了他。
他在安逸的懷抱中,逐漸沉寂下去。
恍然間,那人好像說了什麽,可是他沒有聽清。
也或許,是遺忘了吧。
“我是夏利達奧塞夫·羅爾威丹,但,也不只是夏利達奧塞夫·羅爾威丹。”回望那雙紅色通透的美麗眼睛,夏利輕聲到。
他從未和人說起過,有關自己的任何事。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他的內心竟然全然無礙的接受了賽辛。
就好像,他們不是第一次相見。
賽辛眼裡閃爍著,有些藏不住的淚意,面上是欣喜又克制的神情。
“夏利少爺,如果我說,我們並非第一次相遇,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追隨著您,您會相信嗎?”
夏利的理智告訴他,不可信。
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最終說到。
“我失去過記憶,或許你說的是真的,但是要我接受這個說法,得有一個過程。”
罕見的,夏利臉上露出一絲落寞。
他仔細的凝視著賽辛,看到的卻是一片灼熱的赤誠,他沒有理由不信。
“我相信,如果你曾追隨過我,如果我曾認同過你。那麽,無論過去多長時間,無論我們變成誰,無論此界是否存在,你都會回到我的身邊,而我也會再次認同你,允許你向我獻上忠誠。”
黑夜不再壓抑,隱約透露幾許星光。微風流轉,死寂的黑森林,傳來樹葉摩挲的聲響。
賽辛能夠確認,眼前的小小少年,真的是他苦苦尋找,卻未曾知曉下落的重要之人。
身為吸血鬼那麽多年,他終於終於,再次感受到了心跳。
“夏利少爺,我名為賽辛迪阿彼斯·班伯希,是曾經的血族親王。”
已經沒有什麽,是不能對眼前之人說的了。
他重新沉寂下來,平和的訴說著舊日的過往。
“我的姐姐蘇蕾依·班伯希,曾經是血族之主最有利的競爭者,也是我心中唯一的女王殿下。我和姐姐這一支,從上到下全部都是純血王族,我們世代忠誠的守護著神明賜予的寶物。”
說到這裡,賽辛臉上閃過一抹憤恨。
“但是後來,血族內部發生了叛亂,現任血族之王拉貝爾·弗利安,聯合外族勢力,將純血血族幾乎屠盡,而我的姐姐蘇蕾依,也被他們囚禁起來,生死不明。”
賽辛有些痛苦道:“我暗中發展多年,想要將她救出來,但得到的,卻是她逝去的消息。”
“當初時局不穩,拉貝爾的統治並非完全實現,可是,原本向著姐姐的勢力,竟然沒有一個願意站出來!”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咳嗽兩聲。
夏利注意到這個細節,有些疑惑,純血血族不可能生病,更何況賽辛自己就是醫生,哪怕沒有職業資格證,開設的只是一個黑診所,卻也無法否認他精湛高超的醫術,又怎麽會出現這種情況?
夏利沒有選擇出聲打斷,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這些想法一閃而過,剛拉回思緒,就見賽辛神色痛苦道。
“哪怕……有一個人發聲保她,但凡有一個伸出援助之手,蘇蕾依也不會那麽輕易死去!!”
就在夏利想要操控灰觸安撫他的情緒時,卻見對方已經穩定下來。
但是,似乎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夏利無法看的更真切,也沒能觀察出更多的信息。
“再後來……就是您現在看到的這樣了,我成為了整個班伯希家族,僅存的血脈,如喪家之犬一般,躲在這個小地方。”
片刻無言,夏利詢問到:“你沒有想過回去嗎?”
風停下來,周圍恢復寂靜。
賽辛沉默良久,久到夏利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
有些事只有當事人的體會最為深刻,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不是賽辛能控制的。
“夏利少爺,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夏利不解,有的東西即使深知無能為力,卻也可以拚盡全力嘗試一番。
迎著夏利不解的眼神,賽辛苦澀道:“現在的我,是全族的通緝犯,是血族的叛逃者。”
夏利看到賽辛眼裡的光,如同熄滅一般。
紅色的瞳孔,透露著絕望和壓抑。
或許是因為,心死了太久吧
但是不要緊,他回來了。
“賽辛,我已經說了,我是夏利,卻也不止是夏利。 ”
聽到他的聲音,賽辛茫然的抬起頭。
“我要知道我的來歷,要知道我的過往,要拿回我的力量,要去做一切我想做的事!現在我認真的對你說,你的困局可以由我來破解,作為交換,你願意幫助我達成所想嗎?”
黑森林上空,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突然下起了雨。
清涼的雨絲,侵襲著賽辛陰暗溫熱的血液,從翻騰到悄無聲息。
雨勢逐漸變大,雨水將他落下的眼淚完全掩蓋,卻遮蓋不住絲縷的疼痛和心傷。
這個夜晚,處處透露著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讓他在漫長的時光裡,不停懷念著的,正是眼前的景象。
現在,夢中的場景突然出現了,那一定是因為他還未清醒吧?
可他怎麽會願意醒來呢?
清醒著,只會感到無盡的痛苦與折磨。
他是醫生,卻也不是醫生,他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
誰又能夠,拯救一個徹底腐爛的人呢?
雨絲從細細密密,到聲勢浩大、傾覆滂沱,再到輕躍梢頭,余音淺落。
冰涼了一個夏夜。
枯敗死寂的古樹,仿佛有了煥發的跡象,荒草泥沼中,飛起了三三兩兩的螢蟲,在沒有星與月的漆黑裡,努力的散發著令人動容的微光。
賽辛寧靜的望著遠方,眼角溫度猶存,心跳的聲音宛如轟鳴。
他一定,還在夢裡。
否則,又怎麽會看到死去已久的黑森林,正在掙扎著活過來呢?
此世,終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