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真是有著各種各樣的局限性。

　　在“圖書館”時，艾德可以清晰的記得自己看過的每一些內容，清楚的記得它們發生的時間，仿佛它們是艾德的一部分，這讓艾德雖然之前沒有過人生經歷，但都教會了艾德形成了完整的人格。

　　直到艾德“變成人類”以後，他的身體明明正處於不斷成長的上升期，腦子卻無時無刻不在遺忘，或者說不是遺忘，記憶仍不斷的隨著經歷而擴充，那些原本的記憶只是無法被歸納，放進了大腦的某個角落裡，平常無人問津。

　　就比如現在，他只能記得今年發生了一場三十八人死亡的災難，卻無法精準的想到這起災難發生在哪一天。

　　這些潛藏著的記憶，有些只能在觸及到某些關鍵點時才會想起。

　　比如現在，艾德就觸及到了一個關鍵點，他跟隨著哈裡森教授離開公園，拐進一個巷子，未來片段裡，哈裡森教授就和現在一樣，在這條巷子裡神色緊張的左顧右盼，這個時候的他已經察覺到敵人在他的附近了。

　　艾德正要不顧身份的叫住哈裡森教授，緊隨其後，走進下一個拐角，巷子裡卻空空如也，再沒有哈裡森的身影。

　　“哈裡森教授！哈裡森！”小巷狹隘，有零星行人，他們奇怪的看著在街邊大吼大叫，神色狼狽卻衣著上乘的孩子。

　　艾德焦急的來回踱步，突然想起來，未來片段裡的哈裡森途徑過這條巷子，和不知名敵人發生衝突的地點是在布滿墓碑的地方...維利西斯的格蘭瑟姆公墓！

　　離這裡僅一公裡的腳程。

　　然後他就嘗到了平常被姐姐溺愛的惡果，父親教導他應該強身健體，姐姐則偏向了艾德還年幼這種說法，堅持讓他享受輕松的童年，結果剛邁開腿跑出去十幾米，他就已經氣喘籲籲了。

　　說到底，艾德才八歲，他很快就意識到了，就算他趕過去，他又怎麽能阻止兩個法師的戰鬥?

　　艾德咬了咬牙，想到那場爆炸，還是邁開了腳步。

　　等他跑到時，公墓空無一人，憑借記憶裡在寬闊的地界上尋找，足有兩分鍾，他才在視野的盡頭看見了兩個人影，其中一個便是哈裡森。

　　兩人像是朋友，站在一塊墓碑前，獻上一束花，平靜的交談著，熟稔而友好。

　　那是假象！艾德大聲呼喚，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屬於超凡者的戰鬥一觸即發，與哈裡森對立的男人身邊湧出熱烈的岩漿，那是最純粹的濃縮魔力，這些岩漿形成一個護盾，卻發出極強的破壞力，震波一圈緊接著一圈，蒸發著一切，灼熱的氣浪掀起埋葬死者的土壤，裹挾著不可阻擋的力量，席卷整座墓園。

　　但是站在遠處的艾德被這熱浪吹過，卻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恍惚間，他的眼前一片狼藉。

　　艾德很快清醒過來，他身處的公墓一片狼藉，而他毫發無損。

　　幻覺?不對，只是不知為何，未來片段看到的影像和現實重疊了。

　　在他趕到之前，戰鬥就已經結束了，也幸好已經結束了。

　　艾德深吸一口氣，聽到了耳邊傳來的治安署警鈴聲，怒罵一句:“差不多得了！”

　　再次急匆匆的向外跑去，路邊恰好停著一架馬車。

　　車夫正目瞪口呆的看著發生爆炸的墓地，艾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維利西斯大學。”

　　“可是，這...”車夫指了指墓地，再看了看從剛爆炸的墓地裡出來的艾德，剛想說些什麽，卻看到這位年幼的客人掏出了一疊紙幣，

並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問，走。”　　車夫敢打賭，以他多年的職業生涯打賭，這疊錢一定有兩千以上的數額。

　　他奪過錢，甚至不去思考為何一個孩子會帶著這麽大筆錢，驅動了馬車，朝著大學狂奔而去。

　　這都要歸功於金錢觀失衡的莉莎，她過於溺愛的給了艾德大額的零花錢，卻不給他帶出去，象征性的存在他的抽屜裡，他便偷拿了一些出來，倒是派上用場了。

　　艾德跳下馬車，準備跑進大學裡，找到哈裡森，這時他再次看到了影像，他看見哈裡森在一間辦公室中拿走了一支包裝精美的狹長禮盒，畫面跳轉，便到了一間公寓內，哈裡森拿出來一支珍藏多年的美酒，試圖用酒精緩解自己的痛苦。

　　艾德趕忙去問門衛:“你好，我找哈裡森教授。”

　　門衛打量著灰頭土臉的艾德，道:“真不湊巧，哈裡森教授剛剛離開。”

　　“噢，那您是否可以提供一下他的住址?”

　　一般來說，在職教授的家裡都會訂閱各類期刊和報紙，維利西斯大學負責這些讀物的集散，門衛多半會兼職各類職務，比如跑腿派送，所以他應該是知道哈裡森住址的。

　　艾德身上衣物的昂貴，狀態卻很差，這讓門衛懷疑的問道:“你找教授有什麽事嗎?”

　　艾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上去顯得平常，他笑著道:“我是艾德·威廉姆斯，莉莎·威廉姆斯是我的姐姐，姐姐拜托我給哈裡森教授送一些東西，但是我搞砸了，拖到了現在，如果我今天沒有把東西送到......”

　　艾德沮喪的道:“姐姐會生氣的。”

　　莉莎·威廉姆斯赫赫有名，門衛變了臉色，一個中年男人竟然對一個少女的名字流露出了忌憚和嫌棄，快速寫下了一個地址，遞給艾德。

　　好像她的弟弟是個瘟神，巴不得盡快把艾德趕走，甚至不願多問一句查證身份。

　　這很幸運，艾德沒有時間深究姐姐到底做過什麽事，轉身乾脆利落的離開。

　　......

　　獨身公寓中，哈裡森抿著烈性蒸餾酒，想要以此緩解疲憊，他很痛苦，知道自己行將就木，身體的機能正在衰退，他會昏厥，並在折磨中死去。

　　“你會不得好死的。”

　　這句話在年輕時，哈裡森的導師曾對他這麽說過，這句話也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但這句話並不是咒罵，也不是惡毒的願望，而是導師的責任，一條對於法師而言的真理，他必須警告自己的學徒，讓學徒了解成為法師的後果。

　　古早時期，人們乃至法師自己都對魔力有著錯誤的認知，他們都認為魔力是神秘學，認為法師是掌控神秘力量，至高無上的，不可言說的存在。

　　但法師不過是誤入歧途的人，魔力也不是神秘學，是科學，他們不規范的將魔力導入身體，魔力在殺敵前先摧殘自己的健康，有良知的導師會勸導他們的學徒，避免他們誤入歧途，除非他們有不得已的苦衷。

　　在以前，他這個年代的法師裡，自己屬於最幸運的那一類人，所持有的魔力，性質相對溫和，多年後明智的逃避紛爭，以避免使用魔力，所以他說的上長壽，但只是相對而言，他不過中年，就滿身病痛，不可自拔。

　　哈裡森感慨道:“真是生錯年代了。”

　　說著，他拆開了精美的長條狀禮物盒，裡面安靜的躺著一支嵌在裝置裡的針管。

　　就在哈裡森準備扎針時，門外傳來了一聲呼喚:“哈裡森教授！”

　　對此，哈裡森置若罔聞。

　　他從渠道弄來這根價值連城的魔力矩陣藥劑，並知道了注射的風險，但他不在乎，因為哈裡森馬上就快死了，所以他也懶得在乎人情世故，人情世故無法約束一個心存死志的人。

　　“約翰·哈裡森！”那稚嫩的聲音繼續呼喊，逐漸變得無理。

　　“約翰·薩裡·哈裡森！”

　　哈裡森手一抖，睜大眼睛望著門口方向，沉默半晌後大聲道:“你是誰！”

　　薩裡是他的中間名，是他很多年沒有在公開場合使用的名字。

　　外頭的聲音再次響起:“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注射那根藥劑。”

　　哈裡森面色蒼白，放下針管掙扎起身，打開房門，出乎意料的看見了一個身高不到他的腰間的...孩子。

　　“你是誰。”

　　“艾德，艾德·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哈裡森眨眼，有些痛苦的道:“你們家的人淨是一些怪胎。”

　　一大一小，一前一後進了公寓，哈裡森示意艾德坐下，按壓著太陽穴，邊道:“是你的姐姐授意你來的?”

　　“不是，她不知道你是一個法師。”

　　“你為什麽知道我的中間名。”

　　“巧合。”

　　“巧合?”

　　“那不重要。”艾德喘了口氣，他已經很疲憊了，此時只能強撐著，和哈裡森對峙:“有水嗎?沒有也沒關系，直接了當一些，我是來阻止你的，你不能使用那支藥劑。”

　　“為什麽?”哈裡森再抿了一口酒。

　　“因為你會死。”

　　“我本來就會死。”哈裡森搖晃著酒杯，他的精神同樣不好，但判斷能力和思維能力並未下降，兩個看似疲憊，實則清醒的大人和小孩開始了奇怪的對話。

　　“情況會比你想的更糟。”

　　“還有比死更糟的事嗎?”

　　兩人之間有一張擺放著酒瓶的小圓桌，艾德不由分說的拿起灌下，又一口噴了出來，止不住的咳嗽。

　　美酒被糟蹋，哈裡森教授倒也不惱火，只是目光詭異的盯著這個小孩。

　　過了好一會，艾德緩過來，被酒精影響，面色通紅發燙，他勉強的道:“魔力矩陣是一個在體內成長，用以適應和使用魔力的‘髒器’，它需要成長，需要時間，但你是個老法師，魔力陪伴了你幾十年的時間，體內數量龐大的魔力殘余會將矩陣快速催熟，你的身體抵抗不了野蠻生長的矩陣，它會刺穿你的內髒，擠壓你的血管，短短幾秒鍾，它就能殺死你，並且它自己還能依靠你體內的魔力保持活力。”

　　“相信我，你想象不出你會變成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的。”

　　這不是威脅，而是艾德親眼所見的“現實”，在未來片段中，今天就是哈裡森的故事終結的日子，他的死狀極其的淒慘。

　　“但它也可能救我的命，修複我被腐蝕的器官，緩解我的痛苦，更理想一些，還可以延長我的壽命。”

　　艾德沉默了，他知道，哈裡森教授擁有極強的求生欲，但艾德不僅知曉歷史，也是一個在各個領域博學的學者，注射藥劑的法師，十不存一，這已經不是風險投資或者賭博，而是送命，相當於把炸彈捆在了身上。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魔力矩陣不是療傷藥，我救不了你，但我可以拯救那些在你注射藥劑死後，無意識釋放魔力殺死的人們。”

　　這是不爭的事實，戰鬥已經結束，創傷不可逆轉，艾德束手無策，但是他可以阻止哈裡森害死三十八條無辜的人命。

　　“危言聳聽。”哈裡森忽然冷笑道:“無論你說的是真是假，只要有一點可能，我都會嘗試去做的。”

　　艾德的喉嚨幾乎要冒煙，卻不敢再喝一口酒，他只能乾咳，苦笑著道:“你是魔力領域的專家，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只是給自己留點體面吧，哈裡森教授。”

　　砰的一聲脆響，一句話就激怒了哈裡森，哈裡森紅了眼，摔碎了手邊的酒杯， 顯得怒不可遏，沉重的喘了幾口氣，咬牙切齒地道:“你有體會過嗎，那些魔力殘余就像是螞蟻一樣爬遍你的全身，你每使用一點魔力，這些螞蟻就多一點，咬你咬的會重一點，每天，每天！”

　　“我的導師三十二歲，身上就爬滿了這些螞蟻，我目睹著他被自己的魔力變成了一攤爛泥，馬上我也要了，你告訴我，一攤爛泥有什麽體面可言?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體會過，又怎麽敢勸我體面！”

　　連續發泄情緒，說上了一長串話，哈裡森教授像是進行了一場長跑，氣喘不止，他難過的道:“我敢保證，我這一生沒有做過一件大奸大惡，應該去死的事，為什麽我就不能活著?”

　　這句話就好比勸一個重症患者放棄治療一樣殘忍，事實證明，博覽群書也不能教會艾德說話說的委婉一些。

　　站在上帝視角的艾德確實在某些方面有些冷酷。

　　他也意識到了這個錯誤，艾德撓了撓頭，他陷入了思考和沉默。

　　過了好一會，艾德才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在黑市商人傑弗裡那裡購買了兩根藥劑，其中一根是抑製劑，它能抑製你體內的魔力活動，為你爭取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時間，我來給你想辦法。”

　　這個孩子竟然精準的說出了他在黑市的交易內容，那裡可是完全匿名的，交易雙方都不知道內幕的場所。

　　哈裡森瞪大了眼睛，大聲質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艾德起身:“艾德·威廉姆斯，一個什麽都知道一點的幽靈，相信我，我會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