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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神明的國度》第19章?罪人
  “那就好。”厄裡轉回了頭,繼續趕路:“要是遇到自己解決不掉的困境,隨時記得要跟我說。在戰場上,一絲一毫的猶豫與遲疑都是致命的。我不希望你瞪著個眼珠慘死在我面前。所以你心裡有什麽困惑,最好現在告訴我。你要是死了,我們這些人,包括你父親全部的努力都會化為烏有,希望你能理解。”

  希娜灰暗的眸子一陣閃爍,掙扎之際,似是找尋到依靠,終究還是平靜下來。

  對於陷入情感旋渦的人,給與她充實的需求感是相當實用的技巧。

  正是因為被人所需要,因而才會被人所認可。只要人們自身的價值能夠被他人所接受,那將會是支撐起心靈的小小支柱,雖然微弱渺小,但足以成為宿主寄居的安身之所。

  “我……我拋下了詹萊羅。我不知道,可我不想那麽做的。”

  希娜緊緊趴在厄裡的背部,抬不起頭:“我是貴族,不應該那麽做的。我看不起那樣膽小的人。”

  厄裡沒出聲,等了半天,直到後背也沒傳出任何聲音,他才放緩腳步,說:

  “希娜·弗德利斯小姐,你覺得你需要去跟詹萊羅道聲歉?”

  “那是當然要做的事情吧。可是除了那個以外……”

  “糾結的是另一方面的事情?”

  “我不知道。”

  這吞吐不明的發言,讓厄裡覺得,也就小女孩才能允許有這樣倔強而又任性的態度了。

  “我不知道你接受過什麽樣的教育,但我小時候那會做了那樣的事情後,被我爺……”厄裡突然咽喉被哽了一下,但很快,又若無其事地接上話:

  “被我爺爺打了個半死不活,差點連教堂的神官小姐都救不回來。”

  “……一般家庭的長輩可不會做到這種程度。”希娜猶豫了一下,終究決定把說出去:“你爺爺很過分,他在虐待你。”

  “是嗎?”厄裡反問。

  “至少從我的觀念裡來看,是的。”希娜斬釘截鐵地說。

  厄裡似是沒想到反而是自己被安慰了,莫名地往回督看一眼,正好撞見希娜稚嫩的小臉擺出一副認真固執的姿態瞪著他,近乎懟到了他側臉,兩人的鼻息湊到一起。

  厄裡毫無預兆地輕佻笑笑,像是在漠視某些事物。

  他把頭扭回前方走路,繼續講話:

  “野獸跟獵人的較量,往往是兩者只能有一方存活下來的生死賭局。贏了的物種,便能夠吃上對方的血肉活下去。我今天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是因為這十幾年來,賭盤上的贏家大多都是我。”

  “可是,你也知道的。世界上唯一不會犯錯的只有全知全能的神明。再完美的生靈,有時也會被狹隘的眼界所迷惑,導致出現判斷失誤的局面。更遑論是我這個小小的人類。”

  “你失手了?”希娜喉嚨有點發乾。

  “理所當然的吧。倒不如說,在這麽多年二選一的生死局勢裡能夠猜中活在現在,我都無比慶幸自己是作為一個有智慧頭腦的人類誕生,來到這個世界裡頭。否則我早死了。”

  “只是,不管是愚蠢還是聰明的物種,一旦在賭局裡輸了,還是得乖乖去承擔失敗者喪命的風險。這種事情,哪怕隻發生過一回,都足以致死。”

  “那次,自大的我惹上了不該惹的一頭危險魔物。名字我說過的,一頭費劫哥爾摩,種屬熒光狼科。為了活命,我跑了很久,終於撞見一名身手比我敏捷得多的獵手……”

  “我在書上看過一種觀點——獵人們都是冷血的捕獵者。

”希娜松口氣,說:“看來那本書寫錯了,至少那名獵戶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幫助你。”  “可事實上,那本書沒寫錯。”厄裡平平淡淡地描述當時的場景:

  “我向他求助,他無動於衷。所以我當時做了個舉措,把熒光狼引到了他家裡頭,讓魔物盯上他的家人。而他為了讓家人活命,不得不站出來抗下熒光狼的進攻。我則趁亂逃離了那地方。”

  “那次事件的結果,狼死了,但那個獵戶的孩子跟女人也永遠地失去了他們的父親跟丈夫。神官小姐的職責是為死者悼念,我被她拉過去道歉的時候,那個小孩跟女人一直死盯著我,似乎隨時都在準備從背後拿刀出來把我捅死。那陰狠毒辣的目光我歷歷在目。畢竟我算是害死他們家男人的罪魁禍首。”

  “後來呢?那兩個人是誰?”希娜皺眉:“我在接手多維村事務的時候可沒聽說過這個村子裡有三個獵戶。他們離開了村子?”

  “費劫哥爾摩的狼群有一種魔法,能對於殺死他們個體的生靈血脈留存印記,所以沒過多久,那個女人跟孩子的家就被狼群所襲擊。等村民們留意到時,他們的屍體跟骸骨早就被啃咬成七零八落的碎片,一起被掩埋在倒塌的房簷下。”

  明明環境沒有任何改變,希娜卻覺得身體開始發冷,冷得她好想借前面厄裡的肩膀靠一下。但同時,她也意識到,靠在這個人的後背沒有任何意義。這股寒意,正是他給她帶來的。

  “這是你計劃好的?為了不讓他們報復?”

  “不管你信不信,我當時確實沒有任何想害人的心思。畢竟我那會年紀只有你現在的一半大。”

  希娜徹底沉默了,她貴族的平穩生活跟經歷,讓她很難去設想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究竟度過了一個怎樣扭曲殘酷的童年……

  又或者,這才是底下平民的生活常態麽……

  “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麽?大家都犯過錯誤,所以理所當然都應該被原諒嗎?這不過是逃避。我知道你害死過無辜者,相較之下,我也知道我的那些事情對你而言都不過是矯情的小事。可是,我要像你一樣,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繼續活下去嗎?”

  希娜手握緊,聲音也越發沉重:“對不起,我知道這很任性。但我,對於你能夠接納的東西……我接受不了。”

  厄裡停住腳步,喘息一聲,把奔跑時嘴裡的粗氣吐出來:“休息一下吧,背了你這麽久,讓我喘口氣。”

  說完,把希娜放在旁邊一棵大樹根底下,自己也坐在附近休歇,平複氣息。

  “霍澤那家夥沒說錯,他妹妹確實挺好的。”

  見希娜一直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緊盯著他,厄裡頗有趣味地調侃了一句。

  可惜希娜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打算:

  “你現在要是不告訴我你在想什麽,我會恨你一輩子。”

  “……”

  厄裡避開希娜的視線,抬頭仰望樹梢間隙那萬裡無雲的天空。

  天氣明明這麽好,可最近發生的,盡是些讓人下地獄也不足為過的糟心事。

  “我只是個會打架的莽夫,很多時候光顧著活下去,不會去深究自己做出的行為究竟意味著什麽。”

  “只是偶爾,呆在夜深人靜的屋裡睡不著時,也會有閑功夫去細想自己的所作所為。”

  “那家人死後,村民們就沒有派人再去管了。反正就幾天的功夫,野獸會把他們的屍骨給全部叼走,雜草跟泥塵也會把木頭蓋入土壤。再過個一兩年,那片土地上就再也沒有任何那家人生前曾經居住過的痕跡。”

  “我那時自作主張地把他們的屍骸收集起來,給他們在原址上建了三座小墳包。接下來那段時期,剛好我也在家裡種花, 就聽了神官小姐的建議,時不時到他們的墳頭那兒獻花。盡管我猜他們可能不太樂意見到我這個仇人天天在他們面前蹦躂,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一家人沒有親戚,這世上唯一還在悼念他們的活人,估計只剩我了。”

  “最後,堅持了一段時間,我也放棄了給他們獻花的想法,再也沒去理這事了。既然你接手的事務裡都沒有注明這個村子曾經存在過這麽一戶人家,那就證明他們確實已經被大家所遺忘了吧。”

  “為什麽……”希娜啞著嗓音問:“為什麽你沒能堅持下去?你明明……”

  忽然間,希娜瞪大瞳眸。她突然意識到面前的這個人……

  厄裡靜靜地看著希娜,眼神溫柔而又憐憫,仿佛他見到的,是那個日夜跪在墳墓前頭,嚎哭尋求懺悔的男孩……

  “神明將萬物割裂,創造出了生與死的界限。世間生靈本就殘缺,可我們卻無法留步於此。那追求完美的貪婪本能,將我們引入了忤逆神明的道路。”

  手輕輕從腿腳旁的綠草中折下一株隨處可見的小花,厄裡慢慢放到眼前,端倪一眼,然後隨意扔到腳底下,踩爛,起身。

  “生者歌頌妙曼的安魂之曲,把情感安置於亡靈骸骨之間。”

  “那絕非是我們所渴求的救贖,而是即將刺穿心臟的匕刃,等待著傲慢蒙蔽我們的雙眼,奪走我們真正賴以為生之物。”

  厄裡走向希娜,朝她伸出那被磨平老繭,遍布傷痂的手掌心:

  “該走了,我們還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別忘了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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