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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神明的國度》第16章 信息
  希娜·弗德利斯眼中模糊朦朧的景物在倒退,烈日的陽光打在她背上,隔著汙濁不堪的一層衣衫,帶來灼燒感,刺痛她的肌膚。

  很幸運,在奔跑過程中,沒人追趕她。過路的奧蘭村民眾也僅認為她是個調皮玩鬧的小女孩,沒人攔下她。

  希娜一直都很幸運,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也因此,當真正的不幸降臨到她頭上時。她才發現,自己所秉持的理念,那套誕生自溫室的天真想法,是如此的滑稽可笑。

  她所認為的現實,她所了解的殘酷,不過是自我美化的產物。

  所謂的世界,根本就沒有那麽多的曲折。黑暗與光明,正義與邪惡,在評判旁人的人生之前,她忘記了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

  希娜·弗德利斯這個人,在她活了十二年的歲月裡,真的有一刻在乎過這些答案?

  世界的公平與否,對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安逸女孩來說,真的重要?

  站在高台上俯瞰人生的風景,固然爽快。

  但若是迷戀美景,忽略掉立身之本,將自己置身於縹緲高聳的雲霧之間。那只會不斷地讓自己朝前邁步,靠近虛妄的瓊樓玉閣。直至從高台上摔下去,才想起自身的靈魂正寄居於一個肉體凡胎的事實。

  當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時,希娜把那些佔據她腦容量的破爛哲理全部都扔掉了。

  她隻想活著,就這麽簡單。

  所以希娜扔下了同伴,扔掉了那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貴族身份。

  她現在是個小人,是個曾經的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屑為伍的醜陋小人。

  那個被希娜所鄙夷的母親,那個一事無成,隻懂得講解貴族教條的女人,她勝利了。

  她在希娜如今肮髒的軀殼上所遺留的印痕與鞭撻,都翻了個身,變成正義的刑罰,拷問著希娜的良心。

  童年所遭受的苦楚,似乎都成了罪有應得。

  希娜的內心深處,無法接受這一點。她不想承認,自己是一個比母親更下賤的人。

  早已疲麻酸腫的雙腿尚在邁步,此時驅動希娜身軀的,除了源自本能的死亡恐懼之外,更多的,是那份向低劣母親俯首下跪的不甘。

  撲通。

  希娜摔倒了,細碎的一顆顆小頑石劃破她臉皮。經過兩次摧殘,玲瓏小巧的精致面龐終於變得殘破不堪。四處溢滿擦傷,土塊泥巴黏附在血肉裡,隨著肌理線條蠕動,面目可憎。

  就這樣吧,累了。

  額頭流淌的血蓋下眼皮,她閉上眼眸,不願意再爬起身,意識彷徨起來,腦袋放棄了思考。

  要殺要剮,都隨便了。

  反正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

  行人匆忙的腳步持續不斷在希娜的耳畔響起,可一直沒人靠近她,也不關注她的死活。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後背的炙燒感稍稍減退的時候,才有個微弱的腳步聲貼近。

  “你……你死了嗎?”

  那是一個跟她年齡相近的男性童音。

  希娜的精神重新聚攏,她漸漸睜開眼珠,目無神采地側看顛簸起伏的地面。

  “沒有。”她姑且回答說。

  “那你……”男童吞咽口水的聲音很清晰,似是在做某種試探:“你見過龍了嗎?”

  短短一天之內,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點,卻提到了一個相同的名字。

  這終於引起了希娜的注意。

  她錯愕地抬頭,面向孩童:

  “你說……什麽?”

  ……

  ……

  “你是說,

我們的同伴,包括你的下屬,奧蘭村的民眾,都是被龍操縱靈魂,所以才瘋掉的?”哈羅德扼腕,難以置信地說。  科爾塔點頭。

  “捂捂,捂捂。”

  老人跟女人嘴裡被塞進布料,僅能發出嗚咽聲。這兩人一直在無謂地亂喊亂叫,干擾大家的談話。無奈之下,哈羅德隻好撕掉袖子,把他們的口舌堵住,讓他們安靜一段時間。

  科爾塔帶著驚悸的口吻,回憶說:“我跟士兵們,在村民的引領下進入了一座山裡頭。在黑暗中,我不懂發生了什麽事。隻記得有人開始嚎叫,怒吼。然後是乒乒乓乓的武器交響。我讓大家住手,可沒有人聽我的命令。反而有兩個人朝我撲過來。”

  “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是我在戰場上結識的英勇善戰的精兵戰士。這次跟我回到家鄉,就是想助我一臂之力,完成一番事業。可那會,他們突然間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六親不認地把自己喝酒言歡的夥伴給踩在地上,拚命捅刀子。我不敢相信這一切,以為這是個噩夢。直到大家死的死,傷的傷,我自己也變得傷痕累累之後,才艱難地接受了這個悲劇,逃了出來。”

  哈羅德想知道緣由,他急迫地追問:“那你當時有沒有遇見什麽東西?”

  “……東西?”

  科爾塔瞪大瞳眸,喃喃自語。

  “我遇見了……我們遇見了……對了,對了,我們看見了……啊啊啊。”科爾塔猛然捂住腦袋,瑟瑟發抖地蜷縮起身體,他惶恐失措地驚叫,甚至連下體都開始失禁,浸濕褲襠。

  “啊啊啊……”

  “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麽?”哈羅德意識到那是個關鍵。

  恐懼再次繚繞科爾塔的內心,他猶如癲癇症發作,癡呆地望著前方。他面前的景色完全變了個樣子。

  極致濃鬱的深邃黑暗,從鐵器上擦出的星星火點,以及在頭頂上方,一直在凝視他們的巨大……

  “眼睛……我看見了一隻詭異的眼睛!”科爾塔怪叫。

  哈羅德不明所以:“眼睛?是龍的眼睛嗎?”

  “不知道!”

  “你怎麽認定那是龍?”厄裡在一旁補充。

  “不知道,我不知道,別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科爾塔跪下,活像個受驚的刺蝟,把自己卷成了龜殼狀,口中不斷呢喃著旁人聽不清的低語。

  “……”

  “……到此為止了。”

  厄裡站起身,走向隱蔽的角落。

  那裡孤苦伶仃的老人正牢牢盯著他,老眼隱含淚光。

  “還是什麽都不懂啊。”哈羅德見科爾塔這副被嚇破膽的鬼樣子,頗為煩躁:“要是他講的話是真的。那條龍難道是傳說的暴龍艾瑞亞?厄裡,你知道龍長什麽樣?”

  “不管那是不是龍,都可以明確一點。”厄裡指向科爾塔:“他比我倆都要強,既然連他都害怕成這樣,就證明那玩意顯然不是我們能夠應付的級別。”

  “我的天。”哈羅德宛若喪失了生氣,癱軟地靠在石壁:“那我兒子迪切森怎麽辦,還有你爺爺、彭摩尼他們呢?”

  他督向嗚嗚直叫的芳羅,語氣沉痛:“朗肯他倆的孩子該怎麽辦?我們難不成要讓芳羅這樣瘋瘋癲癲地把孩子生下來?”

  厄裡此時並沒有看向哈羅德,而是把目光轉投向了渾身燒傷的詹萊羅。

  詹萊羅此時此刻只是靜靜地凝視山洞的上方,焦黑的臉皮乾裂,看不出表情。整個人的氛圍死寂哀愁,看不到生的希望。

  格朗是被迪切森殺的,厄裡沒有忘記這點。

  不管怎樣,大家哪怕恢復如初,也不會再回到從前的日子了。

  過往雲煙,終有一日會消散。

  該是時候,下定決心跟過去的自己做一聲告別了。

  厄裡提起油燈,照亮老人的身軀。

  老人一雙腿的膝蓋、左手的關節肘等主要連接四肢的部位都被砸爛,肢體脫落一截,彎曲成各式詭異的弧度。

  右手被細線捆住手腕,結結實實地綁在石壁的夾縫中,動彈不得。

  線繩是厄裡所熟悉的事物,伊皮拉的蛛絲。

  他撿起就近的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上面血跡斑斑,近乎染遍了整個石塊的表面。

  厄裡摘下老人嘴裡的衣布,把石頭放到他眼前:“爺爺,告訴我。你是被誰用石頭敲爛手腳的?”

  “嘻嘻。”老人衰老的面龐展露誇張媚獻的笑容:“當然是他啦。”

  順著手指的方向,赫然是科爾塔。

  “別胡說八道了。”科爾塔恢復了一點清明,見幾人都把視線集中到他身上,他乾啞地說:“我前幾天出去找食物,回來就見到你這瘋老頭躺這兒撒野了。”

  “那是誰乾的?”哈羅德發出的聲音略帶陰冷:“敢對一個老人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

  “我不知道這件事!”科爾塔厭惡地握住劍柄:“該死,早知道就不救你們了。都是群恩將仇報的小人。”

  厄裡晃了晃油燈。光源飄呼了一陣,將劍拔弩張的兩人製止,讓他們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我明白了。”他對科爾塔說:“抱歉,問了你一個無聊的問題。”

  厄裡慢悠悠地蹲下,眼神如同泛不起波紋的湖面,平靜得嚇人。

  “爺爺,這是你自己下的手,對吧。廢掉了雙腿跟單手,然後把右手綁死結,就是為了把身體留在這裡,不讓瘋掉的自己逃走。”

  “不對不對不對!”老人張狂地向他大叫:“你個牲畜,我才不是那樣的人。塔路是頭豬,你就是條笨狗,狗不會懂……”

  “夠了!”哈羅德聽不下去了:“把他嘴巴堵上吧,他僅僅是一隻長著相同人臉的魔物。”

  厄裡伸出手,溫柔地觸碰老人臉上乾涸的皺紋:“不,你確實是我的爺爺。”

  科爾塔看著厄裡的舉動逐漸不對勁,頓時提高警覺:

  “你想做什麽?”

  厄裡解釋:“剛才我見到彭摩尼隊長的衣服少了一角,痕跡很圓潤,明顯是被利器割掉的。再結合爺爺自毀身體也要待在這裡的表現,他們顯然在瘋掉之前留了點信息給我們。”

  科爾塔遺憾地說:“沒用的,我在這老人身上搜了好幾遍,沒有發現任何相關的線索。”

  “還有一個地方,因為我爺爺還活著,所以我確信你沒有搜過。”厄裡的聲音越來越輕柔。

  科爾塔鎖起眉頭:“哪裡?”

  “胃袋……”詹萊羅艱難地扶著石壁過來,眸中難掩震顫,嘶啞地說:“希娜說過,他們弗德利斯家采購的衣料,連魔物的胃袋都溶解不了。”

  “正解。”厄裡讚同了他的說法。

  “不要,不要殺我,不要殺我。”老人驚駭的大叫。

  “等等、等等、等等。”哈羅德終於聽出厄裡想幹嘛了,他上前按住厄裡的肩頭,把他扭過來面對自己,憤怒地吼叫:“你瘋了嗎!他可是你的親爺爺!”

  “正因如此,我才能了解他的想法。”厄裡憐憫地看著佝僂在地面乞求饒命的老人:“這個人,他的畢生夙願,是成為一名立下誓言的戰士。”

  科爾塔額頭冒出冷汗,手顫抖地抵在石壁,支撐身體站立。他震撼地說:“你小子是認真的嗎?”

  厄裡平淡地說:“是的。”

  “見鬼見鬼見鬼見鬼!”哈羅德不敢松開厄裡的肩膀,生怕他會掉入萬劫不複之地。

  他咬牙切齒地說:“不行!我不能允許弑親這種事情發生在我眼前。動手的人必須是我!這是底線!”

  “要是我親手殺了迪切森,哈羅德大叔,你會怎麽想?”

  “你在說什麽?”哈羅德呆滯。

  “自己的親人,若是死在同伴手裡,必然會引起猜忌。你要是殺了我爺爺,你還敢把自己的後背毫無顧忌地交給我嗎?你相信,我能夠控制自己的理智,不去向你復仇,在關鍵時刻把刀子捅進你心臟?”

  哈羅德徹底沉默了。

  人在很多時候,是被感性所主導的生靈。就算理性上,他知道害死親人並非是同伴。但對於把他親人的生命結束掉這件事,終究會留下芥蒂。

  沒人能看透別人的內心,因而也不懂對方是否藏有仇恨之心。雙方會在互相猜疑中釀造出一場信任風暴,極有可能會陷入自相殘殺的局面。

  哈羅德想做出最後掙扎,他頹然地說:“可是,這些都是你的猜想。萬一猜錯了……”

  “錯誤的懲罰很廉價。”厄裡悠悠轉身下蹲,那致命的掌心再次撫上老人的臉頰:“失去一個早就動不了的老人性命,對於我們的戰力沒有任何損失,反而能減少負擔。”

  科爾塔癱倒在地,嘴皮子發抖:“你才是瘋子。”

  “或許吧。”自始至終,厄裡的語調都沒有過太多的起伏。

  老人流著淚,淒楚地跟厄裡磕頭:“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殺我,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是你爺爺,我是從奧蘭村趕過來含辛茹苦養育了你十六年的爺爺。你不能這樣對我。”

  “嗯,我知道。”

  厄裡的拇指抵住老人的下顎,四指按上脖頸。

  “我不想死,我不是戰士,我不是戰士。戰士、戰士會怕死,戰士都是廢物。”

  “是嗎。”

  上了年紀的人,骨質都很松軟。所以只要往脖子使點勁……

  “戰士都是壞人,戰士都是騙子。那本書,騙了我一輩子。”

  “是嗎。”

  老人的濁目流下晶瑩的淚水,他忽然停止了哭聲,安靜下來,呆呆地望著厄裡那冰冷的面龐。

  似是厄裡出現了幻覺,他見到老人的嘴角欣慰地掛起一抹微笑:

  “戰士,(不要)記得按時吃飯。”

  厄裡注視著老人,仿佛想把這一刻印入他的靈魂:

  “……嗯。”

  “你是我最後的親人。”

  哢嚓。

  老人的脖子應聲而斷。

  ……

  哈羅德、科爾塔、詹萊羅三人躺在洞穴峭壁旁,神色疲倦而悲傷,無人講話。

  唯有那淅淅索索的血肉剖動聲,從一具屍體上不斷傳出。

  厄裡的身上沾滿了血跡,有他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他從屍首裡漠無表情地掏出一截完整的衣布片,提燈走向三人。

  那半人半鬼的面容,此刻猶如陰煞附體,令人懼怕。

  “現在,告訴我。”

  厄裡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布片遞至三人面前:“誰會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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