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奢華但足夠精致的大廳內,三四個傭人仔細搜查著每一個可能藏有灰塵的角落。佩羅·蘭斯洛穿著他那身足以同平民以假亂真的便裝從房間裡出來,一旁的侍女連忙捧過來一件棉夾克。
“兒子,外面剛下了雨,陰冷的厲害。加件棉衣禦禦寒也好。”
大廳一側的餐桌上,正在用餐的美豔婦人被急促的步伐聲驚動,已然猜到自己的大兒子又要穿著他那身單衣出門的她輕輕放下自己的餐具,出言提醒,關懷倍切。
“媽,不用……”
佩羅嘴角僵硬的抽搐著,無論他怎麽解釋自己的寒暑不侵,身為普通人的母親總是不可能真正的理解。
就佩羅對自己母親的了解,這種境況下,哪怕是他那張瞞天過海的嘴都沒什麽用。
能夠拯救自己的,只有那個傳說中的男人
——齊格尼斯·蘭斯洛,蘭斯洛家的家主,城衛軍最高統領,佩羅的父親。
“老婆,就你事多。這小子現在比我都強,怎麽可能被那點小風吹倒?與其關心他,倒不如……”
話還沒說完,魁梧的有些不太像話的父親就如同被一隻手捏住喉嚨的公雞般,發出淒厲的哀嚎,旋即痛苦的低下頭捂住自己的腳掌。
他的身旁,美豔夫人只是微笑的看著自己的丈夫,但這微笑中究竟隱藏了什麽情緒,佩羅總覺得自己可以就這個問題潛心研究上一整天。
……
哈哈,父親和母親的關系如自己所料那般好呢!
發自內心的感謝著自己的父親,佩羅終於察覺今天共同享用早餐的只有這父母二人,偌大的餐桌顯得十分空曠。
二弟處理政務可以理解,但三弟那上輩子餓死鬼投胎竟然也沒留在府裡用餐,著實令佩羅有些困惑。
“對了,三弟呢?”
蘭斯洛夫人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笑容裡少了份殺意,多了份端莊,瞧向自己最有出息的兒子。
“你弟弟說要和他那群朋友去西城區玩,估計現在過了核心區的城門了。”
“為什麽要去西城區?核心區已經被他們掀了個底朝天,現在終於打算霍霍西城區了嘛?”佩羅想起那群孩子的種種劣跡,冷靜的吐槽著。
仗著莉婭·諾頓的身份,他們這群孩子是上天入地,想去哪就去哪。時至今天,城主府旁邊的議事大廳門外都貼著——閑雜人士,貴族兒童與佩羅·蘭斯洛不得入內。他們的劣跡可見一斑。
……
似乎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是因為他們最近交了新朋友,姓氏我記得是……摩瑞利安吧?”
蘭斯洛夫人笑容失去了幾分矜持,以至於下意識的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嘴唇。這一舉動更是引起佩羅的疑惑。
“那是一個教養很好的孩子,雖然出身於鄉下貴族,但舉止和談吐都比你那個野蠻弟弟好太多了。況且那孩子的牧師天賦,可是連大主教都讚歎有佳。很多家裡有女孩的貴族都開始暗中調查摩瑞利安家族了。”
一個出了天才的鄉下家族?
“明白了,很珍貴的線索。”
佩羅點點頭,最後滿懷敬意的向演技逼真的父親側目,拒絕掉女仆捧著的夾克,於母親的欲言又止中慌慌張張的奪門而出。
“這孩子,最近是在查什麽案子是吧?”蘭斯洛夫人臉上的笑意褪去,她環抱著雙臂,氣鼓鼓的看著自己的丈夫。
齊格尼斯放下自己的腳板,拿起塗抹著黃油的麵包,一口氣塞到自己嘴裡。然後悶掉了整杯咖啡。
“他主動要求查的,西區教堂牧師謀殺案。不過形勢不容樂觀,今早已經出現了第二個遇害者了。”齊格尼斯長舒一口氣,向自己的老婆解釋道。
“什麽!死了兩個教堂的牧師?那可都是正兒八經的低級巔峰!”蘭斯洛夫人顯然受到驚嚇,沒有站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佩羅會不會有危險?不行,我得……”
叮~
餐叉碰撞著盤子,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不僅是蘭斯洛夫人,幾名傭人的注意力也被自然而然的吸引。
“不僅如此。”齊格尼斯打斷妻子的話,卻並不打算安慰她。
“這個案子和以前的那些小打小鬧可不一樣。過去職業者的凶殺案總歸是有利益和財務衝突,而這一次……”
話題戛然而止,他咳嗽兩聲,傭人自是明白老爺的意思,躬腰後相繼離開。
“而這一次,凶手卻明顯針對聖堂的牧師,而且從犯罪手法上,我只能讀出凶手對於聖堂的挑釁,以及對牧師的不恥。他們甚至要把行凶的行為偽造成神罰。”
“而結果也很顯著,平民——至少是西區平民,開始對聖堂產生了些許的質疑。”
“什麽?”蘭斯洛夫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手指深深嵌入自己的裙擺中。“他們不明白聖堂的力量嗎?”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城主能打幾個我?”齊格尼斯搖頭,指了指天花板,詢問起自己的妻子。
……
“五個?十個?”蘭斯洛夫人皺著秀眉,眼神中透露著疑惑。
果然。
齊格尼斯點頭,但不是表達肯定,而是妻子的回答正如他所料的那樣。
“事實上,哪怕是把諾頓所有的兵力職業者拉出來,他也能從城東頭一直打到城西頭,沒有任何人能攔得住。除了法師,其他人連傷到城主都不可能辦到。”
“你無法理解中級職業者的戰鬥力,和平民無法理解低級職業者,無法理解聖堂,無法理解聖光之神並無差異。”
“一直以來,大家對於聖堂的信賴都是建立於奇妙的聖技,以及表面上的庇護。但大家還是會生老病死,甚至於很多老人都承受不住聖光的賜福。聖光對於普通人的意義,遠沒有那些切實帶來便利的煉金術士來的有說服力。”
“而凶手應當是想利用這一點,從而達到他們的目的。只可惜我並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做什麽。”
“他們的目的總不能是推翻聖堂吧?”
齊格尼斯突然大笑起來,自信的拍了拍胸脯。顯然,在某些方面他極為相信自己的孩子。
“不過,佩羅這孩子你大可放心。論逃命,佩羅稱第二,那是沒人敢稱第一。他機靈的緊啊!”
“有這麽說自己孩子的嗎?”
蘭斯洛夫人被自己丈夫的大心臟所折服,但一想到佩羅·蘭斯洛,一想到自己最傑出的孩子,又不覺得他會有什麽危險。
而針對聖堂的凶殺案,和他這個貴族家的婦人又有什麽關系呢?
無可奈何的盯著自己的大心臟男人,蘭斯洛夫人歎了口氣,最終隻得將丈夫說的話藏在心裡。
……
“切爾夫,快用你無敵的腦子想想辦法啊!”
“別說話!我有在想,你少說兩句別影響我就是莫大的仁慈了!”
“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西區墓園,十數名城衛軍躡手躡腳的搜查著每一個角落,而在墓園的深處,來自聖堂的牧師正跪坐在一處嶄新的墓碑前,奪目的聖光從他的雙眼褪去。
他有些唏噓的看著這座墓碑,原因也很簡單。
上面的署名,正是來自西區焰教堂的神父:拉曼。
這座墓碑,排除掉只會保護案發現場的城衛軍,真正的答案,隻可能是殺害拉曼的凶手。
行凶的同時,還能給被害者做好墓立好碑,牧師左思右想,也只能在這樣的行為中察覺凶手的挑釁意味。
“你真的什麽都沒有看到?”
巴讓頷首,他與這牧師交情不錯,因此需要聖堂牧師的支援時對方也是第一時間答應了。
“你也不信我?我只是說,不排除中級職業者的可能性,但低級巔峰職業者的屏蔽手段加上死亡時間也是可以達到這種效果的。”
“你們一直這麽大驚小怪的嗎?”牧師回頭瞪了身姿扭曲狂舞的普斯、切爾夫和莉莉絲,一種只有面對神經病時才會產生的恐懼湧上了心頭。
“是的,我們一直是這樣。”
巴讓扶額,至少他那身健碩的肌肉遠比同伴們來的冷靜的多。
牧師看向巴讓,煞有介事的說道:“話說回來,現在的聖堂已經多久沒有神聖騎士了?新生代牧師都沒人願意從事戰鬥了,沒想到你會是最後一個……”
“這也是沒辦法的。”巴讓點頭,他完全可以理解牧師們的想法。“畢竟,牧師向聖光之神奉獻的是信仰,而騎士獻出的可是生命。”
“噓!”
牧師擺出噤聲的手勢,一臉心虛的看向自己過去的同事。
“這種話,咱倆說說也就算了,可千萬別讓那些老牧師聽到。”
巴讓露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牧師看的是連連搖頭。
他還記得這名神聖騎士離開聖堂的那個夜晚,滿臉正氣時作出的決定。
如果自己隨便勸說兩句就會得到對方的認同,那巴讓也不會離開聖堂了。
“老大!”“老大。”“佩羅大人。”
不遠處,活躍三人組終於停止了喧鬧,向著墓園出口的方向齊聲聲打著招呼。
牧師側目,一個便裝打扮的年輕人不慌不忙的向著眾人走來。
“那位就是佩羅·蘭斯洛?”
“是的。”
巴讓罕見的露出笑容,這更是引得牧師暗自感歎,直到佩羅走到近前才堪堪醒悟,站起身向佩羅問好。
“牧師大人,‘通靈’已經結束了嗎?結果如何?”
通靈是賜福系職業的特有能力,大體上是那套萬物有靈的說法,被施法者不局限於人類,也不局限於生死。發動通靈,職業者會代入被施法者的視角,以第一視角經歷後者的所見所聞。
通靈的效果很強,相應的,局限性也差不到哪去。
施法者的等級,對於通靈的熟練度,被施法者靈魂的完整程度,被施法者的死亡時間,還有別有用心者用來屏蔽通靈的手段。
針對靈魂的能力並沒有那麽多,至少作為低級巔峰的死靈法師的代嶽是一樣也不會。因此,明白通靈局限的他只能在死亡時間和一個盡可能複雜的屏蔽法陣上動動手腳。
“沒有視覺,只有聽覺。有邏輯的單詞也只有‘絕技’‘廉價複生’這兩個,靈魂毫無參考價值,應當是有不俗屏蔽的手段。 恐怕只有大主教才能無視這些手段。”
“不過,如果把大主教請來的話,來回的時間應該已經夠靈魂再消散一次的了。”
牧師面帶慚愧的解釋,卻發現佩羅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果然是這樣。”佩羅點頭,眾人更是不解。
“老大,你是有什麽發現嗎?”
切爾夫看了看牧師,又看了看那個墓碑。
反正他是什麽都沒看出來。
而佩羅則無視了自己的下屬,開始同牧師噓寒問暖起來。直到對方保證不會將自己這次的發現上報後,他才帶著手下離開。
出了墓地,巴讓確定周圍沒有人跟隨,半提醒半詢問的說道:
“不再搜查一下現場了嗎?”
“沒有必要。”
佩羅拒絕了下屬的請求,旋即解釋道:
“這可是‘神罰’,線索要麽就正大光明的送到我們臉上,要麽就是中級職業者來也罕有發現。因此,我們要找的線索絕不在這個小小的墓園裡,交給城衛軍隨便打掃打掃就足夠了。”
“對了,切爾夫你過來,我交代給你一個任務。”
“把核心區外的九個教堂的所有神父的資料整理出來,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疑點都不能放過,必要的時候可以用你那些煉金術玩意,被發現了就說我指使的。”
切爾夫愣了一下,他顯然是沒有聽懂佩羅話裡的一些訊息,過了好半晌,他發覺後者還是堅定的望著他,只能無奈的點頭應承:
“好吧,你是老大,你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