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曼神父邁著闊步走在前面,神情憔悴的夫婦緊隨其後,幾人穿過大街小巷,路人無不投來尊敬卻也好奇的目光。
直到他們看見後面婦人懷裡的男孩後,哪怕是夫婦的熟人、抑或是拉曼的常客,也立馬退避三舍,不敢上前與幾人問好。
“神父,就是這裡了。”
男人借步上前,走向身側的那棟房子。僅從外觀上,房子的修葺特點十足,院落裡種著幾叢鮮豔的紫色花束,可想而知,房子的主人生活水準不會太差。
“紫陽花數量不少,有按照我說的方式使用嗎?”拉曼俯下身,摘下一朵紫色的花苞,一股奇特的異香頓時籠罩了他的全身。
“是的,我一直嚴格按照您的囑咐,可是……可是,我的兒子……”
男人打開大門,側身請神父進去,疲憊中罕見的顯出一絲絕望,但緊接著,他就看到拉曼流露出的那抹真摯的歉意。
“抱歉,是我學藝不精。有著如此數量的紫陽花維護聖技,卻連一個小小詛咒都無法淨化。”
拉曼搖頭,躋身入內,抱著孩子的婦人也緊隨其後。
到處都插著摘下來的紫陽花,整件屋子都被這股特殊的香味籠罩。
同時,婦人懷裡的男孩痛苦的睜開了眼睛,看向自己的母親,看見她的眼角留下的淚漬,拚勁全力,乾枯的嘴唇努力露出一絲笑容。
“不,神父,這不能怪你!”
婦人見到自己的孩子醒來,沙啞的嗓子努力顫動著。
這個母親深知,若是沒有拉曼的聖技,她的兒子,恐怕早已永遠的合上了眼睛。
然而,女人想到今天拉曼來到他們家的目的,不禁打了個寒顫。
“孩子的情況,哪怕是我的老師,大主教諾斯比·博瓦也是無力回天。”
拉曼歎了口氣,沿著紫陽花瓣鋪就的地板走去。
……
最後,拉曼停在了一個房間前,這裡插著的紫陽花最多,顯然是那個男孩的房間。
“把孩子交給我吧。”
拉曼站定,回身,向著聖光之神的信徒們張開了懷抱。
婦人表情終究變得猙獰,因為她明白,神父這番話意味著什麽。
但是她沒有辦法,她只是個普通的母親,普通的妻子。
於是當她將自己的孩子遞交出去的時候,這位終日無法安眠的婦人,終於是不堪重負,昏厥了過去。
拉曼接過男孩,抱著他,走進鮮花鋪就的房間。
到處都是紫色的花瓣,衣櫥上,窗台上,甚至床上的被褥。與其說這是一個男孩的房間,更不如用花海形容這裡更為合適
拉曼將男孩放在床上,關好房門,開始禱告。
他手中散發出金色的光輝,沒一會,一股不可言說的力量湧上了男孩的心頭。男孩張開微眯著的雙眼,看向拉曼神父,這股力量牽引著他,讓他短暫的恢復了思考和交流的能力。
“神父……我要死了嗎?”男孩看著拉曼,卻沒有絲毫的慌張、恐懼。
“沒錯,我無法清楚你身上的詛咒。”
年輕的牧師點了點頭,眼中沒有絲毫的愧意——他已經竭盡了全力。
“你還有什麽願望嗎?”
“有,我希望死後,聖光之神可以庇佑我,能讓我天天吃好吃的。還有,神能不能保佑我的父母,這段時間他們照顧我,連過去最喜歡去的燒鴨店都沒再去過,太辛苦了!”男孩咧嘴,努力的保持著微笑讓神父看上去輕松一點,
只是他此刻的模樣屬實只能起到反效果。 “神會聆聽你的請求。”拉曼回應,情緒沒有絲毫起伏。
“沒有別的了,謝謝神父。”男孩說。
“那我會降低聖技的輸出,開始禱告。過程只會保留你的思維以及聽覺。”見到男孩點頭,拉曼沉吟,手掌上的光輝搖曳。
然後,男孩咽喉部的肌肉失去了知覺,但他並不驚慌。這幾日,他早就失去了除疼痛外的一切知覺。至少在聖技的作用下,那份日夜煎熬的痛苦終於開始遠離自己,這也讓他感到片刻的安心。
“神說,他將化作光,照耀人類,照耀人類的歷史與未來,照耀……”
拉曼張開懷抱,手上的聖光灑向這個男孩。或許,在男孩看來,此刻的拉曼要比什麽“聖光之神”真實的多。
……
“兒子!我的兒子!”
將妻子送回房間裡休息,這位丈夫,同時也是一位父親的男人回到房間外,正巧聽到神父吟詠的禱文。
男人終於崩潰了,跪坐在地上,雙手扣著自己的腦袋,眼中血絲密布,緊咬的嘴唇滲出殷紅鮮血。
他又怕影響到神父的禱告,滿腔憤恨無處傾瀉,最後化作那雙時刻顫抖的拳頭,狠命的向著地板砸去。
可惜,他不是職業者,這一拳砸下去,手必然是要腫上很久的。
但是男人已經覺不出來疼痛了。
他一拳一拳砸在地板上,念念有詞。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廢物!如果不是我……”
哐當~
“詛咒……是職業者,我怎麽會得罪職業者?我哪裡會得罪到職業者?”
哐當,哐當。
“怪我,我的兒子受到的這些痛苦!都怪我!”
哢嚓~
木板碎裂。
木刺扎穿了他的手掌,鮮血順著木板,流向了地上的紫陽花瓣,卻讓這枚花瓣看上去更加妖豔。
肌肉因為疼痛而握不住拳,男人的雙臂隻得無力垂下。
他頹唐的向後仰頭,雙目無神的盯著天花板。
那裡什麽也沒有。
……
禱告很快結束。
男孩靜靜的看著拉曼神父,莫須有的充盈感塞滿了這具嬌小的身軀。
“希望神能夠賜予你垂憐。”拉曼抬頭,看向男孩。
下一刻,他吞了口吐沫,手掌上的聖光暗淡了下去。
“那麽,我們在施放‘救贖’前,要進行最後的一個步驟了。”
拉曼放下懷抱,雙手整了整衣冠。很顯然,他有輕微的強迫症。
然後,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忽然綻放出笑容。
那笑容,多少有些過於燦爛了。
男孩的眼睛睜得滾圓,不是因為好奇,也不是因為信任。
本能的,殘破的機體對這個男人感到恐懼,對這個笑容感到恐懼。
“半年前,確切的說是186天前的那個周末禮拜上,是你說了一句‘聖光之神連今年的收成都庇護不了,又如何來庇護我們?’,沒錯吧?”
男孩的瞳孔驟縮,拉曼神父的低語卻還在繼續。
“對聖光之神的不敬,便要受到懲罰。”
“這個詛咒,是我三年前離開聖堂時創造的,是真真正正的神跡。這個詛咒的效果很簡單,被施術者,短則三兩月,長則半年,便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死去。我相信,這是神為罪人們做出的選擇,罪行輕的便死的痛快一點,罪行重的便只能忍受疾病的煎熬。”
“紫陽花,是含聖光量比較高的一類便宜植株。而這個詛咒,維持的條件,也只有空氣中高濃度的聖光量。以往,大部分‘罪人’都是隨機到了突然性死亡,我便送給他們一些委托煉金術士製造的蘊含聖技的掛墜或者紫陽花的盆栽。”
“而你,顯然屬於罪行重的那一類人,因此,你承受了幾個月的疫病侵擾, 現在,你的身體已經壞死了大半,一直是我的聖技為你吊著命。”
“這個詛咒,我將其命名為——真正的救贖。”
拉曼昂起頭,俯視著男孩,他能察覺到,一股名為憤怒的情緒自這個孩子身上滋生,卻根本無從傾瀉。
因為,他的身體早已經被詛咒侵蝕的千瘡百孔。
憤怒?後悔?
拉曼才不在乎。
他只是一個很單純的牧師,隻想懲戒那些侮辱、質疑聖光之神的家夥,將他們送還到神的身邊,予以製裁。
“好了,該說的也都說了。希望你回到神的身邊時,好好懺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晦澀的禱文在口腔中躍動,滿屋子的紫陽花瓣蒙上了一層朦朧輝光,躺倒在花海上的男孩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無能為力。
拉曼雙手虛握,一隻金色聖光凝聚的長劍從掌間凝聚,懸在男孩胸膛的正上方。
他緩緩按了下去,長劍毫無阻滯的刺穿了男孩的胸膛,劍刃漫過四十厘米有余,然後轟然崩潰,化作星星點點的聖光碎片而消散。
男孩也永遠的閉上了眼睛,沒有一絲傷口,表情坦然而輕松。
然而,他臨死前究竟聽到了什麽,卻永遠不可能從那張嘴裡講述出來了。
拉曼很謹慎,他十分清楚,這種行為自然不可能被其他人認可。
但是,總有人要維護神的威嚴。
因此,這個詛咒的存在,只有當他有機會親眼看到罪人獲得救贖時才會告知,絕無可能被第三者知道。
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