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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征將軍行》第二章 心機
    少年怔住,他天分雖高,畢竟年少,宇文化成如此相問,便知已被識破,臉上青紅不定。

  噗通一聲,他忽然跪於地上,哽咽說道:“我確非姓段,不敢辱沒先祖,我是慕華彥之子——慕華文錦。”便將昨日情形,和盤講出,最後悲憤地懇求道:“請司徒大人為文錦做主,嚴懲奸賊。”

  拓巴升!

  宇文化成倒吸一口涼氣,羽翎衛尉,二皇子表兄,掌管京師防務,品級雖低於自己,地位卻舉足輕重!

  想不到行徑如此卑汙,竟做禽獸之事。

  權衡再三,他幽幽說道:“聽我之言,暫且忘了此事也罷。”

  慕華文錦年紀雖小,卻甚是倔強:“殺人可恕,情理難容,惡賊欺母不成,殺母泄憤,今生今世,我必手刃此賊!”雙眸之中,怨毒浸潤,殺意升騰。

  不待對方回應,他又說道:“何況,我父親必是被奸人陷害!”

  宇文化成忙止住:“噤聲,你父親之罪,是皇上欽定!此話不可再提,我且問你,可否願意留在我府?我以子侄之禮待你。”

  “小侄願意!”慕華文錦即刻答到,似乎怕對方反悔。

  宇文化成莞爾一笑,宇文燕卻欣喜萬分,拉著文錦的手便去。

  宇文化成吩咐管家:“元庚,以公子之禮安置。”

  他轉身踱進大門,走過兩進宅院,穿過一道長廊,便來至內宅,走進夫人馮氏房中。

  此時朔國建都平城已幾十年,山卑雖是胡人,卻推崇中原政治文明,習漢字,說漢語,讀四書要典,設五經博士。

  朝中大姓巨族與漢人通婚更是平常,馮氏端莊美麗,知書達理,雖然作了母親,依舊風韻獨領,正是宇文豹及宇文燕生母。

  馮氏聽完講述,卻有所憂慮:“你帶他回城便是了,何故收於府中,豈不招禍?那拓巴升雖不是皇室,畢竟跟皇族同姓,宇文家豈可比之,不記慕華彥前車之鑒嗎?”

  “有何可怕,皇上已赦其無罪,我何懼之?這文錦品貌不凡,豹兒或許能近朱者赤。”說完,甚覺意猶未盡,他又歎道:“不意慕華彥有子如此!”

  馮氏不以為然:“我遠遠觀之,這孩子眼含怨毒,身帶殺戾之氣,日後必闖大禍。”

  宇文化成撚須笑道:“必闖大禍,也或者必成大器,丈夫立世,或為治世之能臣,或為亂世之奸雄。”

  還待再說,丫鬟突然進來稟道:“老爺,管家在外面說有要緊事回稟。”

  宇文化成雖心中詫異,還是起身走出內宅。

  剛到月洞門,元庚劈頭便說:“老爺,府中內賊之事,有眉目了。”

  “住嘴!此地豈能回稟此事!”宇文化成喝止。

  元庚低頭:“老奴該死,請大人責罰。“

  宇文化成一語不發,徑至書房坐了,才問:“說吧,何事?”

  “照老爺吩咐,我派人跟蹤了二管家劉印標,今天剛回來,小興兒就報告說,看見劉印標跟太尉府管家一處吃酒,吃完後還拿了一大包銀子才走。”

  宇文化成汗毛倒豎,乞伏仕!果然是這老兒!

  他謔的一下站起身:“密室架爐,帶劉印標。”

  宇文府內宅向北,穿過之字型回廊,便是精潔的後園,幽閉的密室,卻孤立於後園院牆之外,四邊無靠,獨門無窗,陰冷潮濕,黑暗荒寂,便是白日,也需點上巨燭,房中陳設簡陋,隻一架人形的爐子,墓碑似的矗立於正中。

  劉印標進門還有點微醉,

聽見“咚”的一聲,元庚關上重重的木門,才陡然驚醒,撲通一聲跪下。  宇文化成面目猙獰:“劉印標,中午吃酒甚是得意吧,他們有何好處與你?”

  “稟老爺,小人實實不知老爺說的啥?”劉印標小心翼翼答道。

  宇文化成突然青筋暴起,大喝一聲:“來人,給我烤熟這狗奴才。”

  劉印標跪於地上,頭已壓得很低,聽見這話,咕咚一聲便栽倒在地,元庚端起一杯涼茶,潑在他臉上,這才悠悠醒過來。

  他臉色蒼白,渾身簌簌發抖,眼中死灰一片,顫聲說到:“求老爺超生,賞個全屍,我說,我都說。”

  自知今日難逃一死,他已經完全清醒,冷汗層出,囁嚅而語:“兩個月前,偶遇太尉府管家,一敘之下,竟然是河間同鄉,便常在一處吃酒,後來有一次,他歎息說太尉待其甚厚,卻無以為報,甚是羞愧,我一時酒迷了心,剛好看見老爺寫的一封密折,就把密折上所說之事跟他講了,他給了我五百兩銀子。”

  “僅此一事?”

  “僅此一事。”

  宇文化成豈肯信之,詐到:“僅此一事,就可滅你老小,若如實招來,尚可留你活命。”

  劉印標本已心如死灰,萬念俱滅,聽他這話,眼中微光重啟,又有了求生之欲,囁嚅了一下,便又說到:“後來他們又以此相威脅,小人無奈,又將老爺跟太子密函往來之事告訴他們了。”

  宇文化成心裡咯噔一聲,仿佛一口砒霜吞進肚裡,休說太子,就是私交皇子,也是重罪!居然被這奴才五百兩銀子便賣了!

  思忖片刻,他突然問:“今日收留慕華彥之子,想必也告訴他了。”

  “還未來得及。”

  “嗯!”

  “啊不,小人不敢。”

  “你去,你今晚便去,告訴他此事。”

  “老爺饒命,小人不敢。”

  “不,你去,此事若辦好,我饒你一命。”

  “是是是,奴才今晚就去,謝老爺超生。”

  待他走遠,宇文化成招手示意元庚進來,吩咐到:“府中必定還有其同夥,你密切關注!”

  待元庚走遠,他輕輕一拍手,一名黑衣護衛無聲飄了進來。

  宇文化成陰著臉,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吩咐道:“跟著劉印標,待他事情辦完,碎剁了這奴才,拋到野外喂狼。”

  護衛不言聲打一躬,飄了出去。

  穩了一下神,又歎了一口氣,宇文化成走出密室,穿過後牆角門,徐徐踱至後園,斜陽余暉之下,後園春日正盛,花開滿庭,陽光暖暖地照著,萬物懶懶地長著,與世無爭,春色自行。

  三個少年卻生機勃勃地扭打在一起,慕華文錦以一敵二,很快落入下風,臉上、身上已經有了淤青,他卻不示弱,不求饒,撇開宇文豹的隨從順兒,隻追著宇文豹廝打,很快,宇文豹臉上也見了傷。

  從窒悶的密室來至這煙火人間,他心緒漸漸闊朗,便饒有興致靜觀,馮氏卻施施然趕到,喝止了扭打的少年。

  宇文化成頗覺掃興,見文錦傷處甚多,便斥宇文豹:“因何如此?你說!“

  宇文豹未及開口,文錦卻搶先答道:“我三人相約爬樹,不慎摔倒,因此有傷。“

  宇文化成揮手斥道:“往後不可如此,仔細了,明日考較你二人兵法。“

  看父親走遠,宇文豹手指文錦:“明日再戰!“

  文錦毫不示弱:“我必雪今日之恥。“

  宇文豹又扶他的肩:“今晚且同去吃飯。“

  文錦也左手扶其肩,右手挽著順兒,一同往飯堂去。

  “慕華小兒無禮,傷我豹兒,且當面說謊,何不責之。“馮氏邊往回走邊嗔怪丈夫。

  宇文化成卻笑了:“婦人之見!“

  “我本婦人,當然婦人之見,願聽大人高見。“馮氏莞爾。

  “馬無伴不馳,人無敵不立,豹兒頑皮,若與文錦為伴,或能成器。“

  馮氏心裡默然,卻見丈夫不回內宅,又往書房而去,嗔怪道:“還不回房歇息?“

  “明日初一,皇上朝會,必谘之以太子用兵方略,及糧草籌措之事,我當預先謀劃。“

  天色未明,繁星尚冷,一彎新月如舫,印在前階之上,如水銀般流淌,宇文化成走出大門,翻身上馬,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便打馬上朝。

  拓巴山卑自森林發源,草原起事,最終定都平城,黃土小鎮,變成了際會風雲的帝國中心。

  群山盡兀,皇宮橫出

  巍峨宮闕,天安其名

  章台肇基,重閣疊雲

  白玉雕欄,青磚鋪地

  金龍盤柱,獅蠻飛壁

  甲兵陳於天階,執金戈而耀威儀

  披輕鎧曰光明,傲天下而決生死

  天周皇帝升天安殿,統禦群臣。

  “眾卿!”

  眾臣三跪九叩之禮畢,皇帝緩緩開口,雖年近半百,卻聲音清朗,元氣充沛:“燕王慕華孤犯我邊界,太子率大軍征伐,至今勝負未分。今日召爾等朝會,商議前方用兵方略,眾卿務必知無不言。”

  大殿一片沉寂,眾臣不敢輕言,皇帝輕咳一下,緩緩嗯了一聲,眾臣本已躬下的身子,又紛紛往下矮了半寸。

  “慕華博!”皇帝點名道:“你身為參議中郎將,職司用兵方略,因何一言不發,朕前日誅你胞兄,你是否心生怨恨?”

  “臣豈敢!”慕華博快步走出班列,至大殿中央跪下:“臣一家雖與燕王慕華孤同姓,然臣祖上與慕華孤先祖反目為仇,隨後棄暗投明,追隨先帝至平城,已幾十年。”

  他膝行向前,以頭搶地:“此次家兄伏誅,吾皇罪不及家人,我慕華一家深感皇上厚德,豈敢心懷不滿。臣素來與慕華彥分家另居,疏於勸誡,此乃臣之罪也,臣罪臣知,臣心君知,豈敢自外於皇上。”

  戰戰栗栗,叩頭涕泣,又道:“家兄獲罪之日,臣便居家自省,於近日邊關戰事一無所知,因此,臣不敢妄言。”

  皇帝盯視許久,方緩緩說道:“倒是朕失了計較,來啊,將近日戰報,悉數交給慕華博參詳,稍後朕再聽你良謀。”

  他緩緩掃視大殿,目光帶著重重的威壓。

  “君憂臣辱,君辱臣死,臣願親率大軍,至邊關征討,克期蕩平燕王,凱旋回朝。”說話者,正是拓巴升!

  宇文化成一聲歎息:自大輕浮,行為卑汙。

  果不其然,天周皇帝突然厲聲呵斥:“太子無能,非得勞你親征,是嗎?“聲音雖輕,卻透著窒息的威壓。

  “臣不敢!“拓巴升噗通跪下, 重重磕頭:”臣隻想為國分憂,不料說錯了話,請皇上重重治罪。“

  “你住口!“天周帝越發憤怒:”你這是含沙射影,汙蔑太子勞師糜餉、擁兵自重,用心何其歹毒;朕與太子父子連心,家國一體,若再離間朕與太子之情,朕即誅之。“

  拓巴升幾乎癱軟,唯唯諾諾說道:“臣有罪,請皇上治罪。“

  天周帝鄙視地看了一眼:“起來吧,好好替朕看好京師,便是你的本分。“

  說完,便目視太尉,乞伏仕早已深思熟慮:“太子英明睿智,克期蕩平燕王,應不在話下,然慕華孤老奸巨猾,一生征戰,麾下兵盛將勇,不可輕敵。吾皇英明天縱,運籌帷幄於千裡之外,當每日指示詳明,令緹騎飛馬傳諭太子,可期速勝,如此,何愁邊患不靖。“

  “萬萬不可!“宇文化成朗聲反對,自己都嚇了一跳:”皇上,邊關距京師千裡之遙,戰場情勢瞬息萬變,切不可遙控指示,應授太子臨機決斷之權。“

  “哦,宇文愛卿有何妙策?“皇帝若有所思。

  “一則保障糧草供應,軍中有糧,軍心不慌;二則皇上可密諭太子,令其鼓三軍之氣,周密曲劃,寧可緩圖,不可冒進。”

  “司徒大人所言當然是萬全之策,然而保障糧草供應何其難也!我軍糧道千裡之遙,運軍糧一擔,途中損耗十擔,且民夫徭役之艱,實已不堪重負。”言罷,乞伏仕長歎一聲。

  皇帝站起身,在殿中緩緩踱了幾步,卻突然走向慕華博:“你思之良久,可有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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