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你怎麽會困在那下面的?”
“是荷敏托老師!他騙我去下面乾活,可以給我工錢的。但他不僅沒有給我工錢,反而要殺了我,用我的屍體來進行他邪惡的儀式!我差點被他召喚的怪物吃了!”
加蘭德驚慌地回答,言辭顯得毫無邏輯。
一聽到“荷敏托老師”,周圍的年長的人都有些震驚。
“你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呢?”主教又問。
“就是剛剛,他召喚的吃人怪被我打殘了,摔到樓梯下面去了!”
眾人對加蘭德的說辭嗤之以鼻。主教卻依舊和藹地詢問。
“孩子,你又是什麽時候被困在這下面的呢?”
“上個月。趁你們都沒注意的時候。那天我在喝粥的地方,說想要找一份工作。那個瘋老頭就帶我來工作。”
眾人更加驚訝不已。
“這真是太離奇了,我們每天都在這上面工作,而你竟然被困在下面。”
主教思慮片刻又說,“而且,你說已經一個月了?這怎麽可能!”
主教沒有急著說出“騙人”這樣的字眼,而是溫柔地看著加蘭德的眼睛,認真地問:“孩子,你發誓說出的話都是真的嗎?”
加蘭德點頭說:“千真萬確。”
“孩子,無論你經歷過什麽,你曾被困在地下室都是事實。你現在非常需要休息。”
於是他吩咐一個小修士,“帶這孩子去醫務室,看他有沒有受傷,再給他一些吃的。”
“你需要休息,孩子。”
但他又回身對大廳裡眾人說:“繼續我們的誦詠,不要被無關的事物打斷。”
說完他們繼續儀式。
少年被帶走,小修士按照主教的吩咐帶他去吃飯,還幫他處理打鬥留下的傷口。
“你們把地下墳場的鐵門鎖好了嗎?千萬別讓那個吃人怪爬出來!”
加蘭德還時不時地叮囑。在旁人看來,他一定是嚇壞了。
“你真的跑到地下室去了,還去了墳場?”
“是啊。第一層是供奉大戶人家先人的靈堂,第二層是墳場,亂葬崗,裡面什麽都有。”
“天呐……”小修士表示驚訝和無言以對,“我都沒有去過地下,只是這麽聽說的。那下面鎖著很多年,早就廢棄了。”
懷著困惑和不解,少年稍事休息。更晚的時候,那位和藹的主教帶著人來看望他。
少年再次回答的話語和先前沒有什麽不同,依舊顯得語無倫次。
主教沉吟片刻,又問加蘭德,口中的荷敏托老師長得什麽樣子。少年如實相告。又比劃了老頭各種習慣的姿勢,還提到了他拿的那一本先賢古書。
“真是奇怪,從你的描述來看,你應該是親眼見到了那位隱士。”
加蘭德連連點頭,就是親眼所見啊!
年輕的修士不曉得隱士何許人也。主教向他解釋道。
“荷敏托老師,曾經是我們這裡一位抄寫經書的老修士。十幾年前我初到教堂時,他就在這裡工作了。”
“曾經?這話什麽意思?”
“他總喜歡舔食筆尖上的顏料,長期食用有毒的顏料後瘋掉了。這也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他還勉強能夠繼續工作。但是有次他接觸到一本奇怪的古書以後,就瘋狂地迷戀起來。他所有的時間都在反覆謄抄、鑽研古書,抄寫經書的工作都廢棄了。”
“他迷戀得廢寢忘食,
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後來我們鎖了抄寫室,將他關在一間小屋裡休養,每天有人給他送飯。” 說到這,荷敏托老師未免有點可憐。他固然有些瘋癲,也不至於被關押吧……
“什麽!你們監禁了他?”加蘭德格外震驚。“難不成他逃出來了?”
幾名年輕修士依舊迷茫,根本不曉得這個人。主教和氣地提醒:“就是林中小屋裡歸隱的那個人。”
“他?就是那個老瘋子!”
修士們恍然大悟,有的人知道那個老瘋子,因為給他送過飯。
“天呐,就是那個被關起來的瘋子!”
主教帶著大家離開醫務室,取道側門一同進入後院的墓園。
墓園深處十分幽靜,濃密的矮樹在微風下沙沙作響。小修士們舉著燈,都有點害怕。灌木深處,有個非常隱蔽的小屋。
石頭壘的屋子,外面爬滿青苔,與樹木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微弱的燭光,沒人相信那裡面有人。
主教小心地靠近。門上有一處送飯的窗口。主教先朝裡面看了一眼,又讓加蘭德過來看。
加蘭德湊過去,輕輕湊近小窗,只見裡面昏暗的燭光下,一個全身髒兮兮的老頭晃來晃去。那模樣,那打扮,分明就是荷敏托老師!
而小房間裡布置簡單,一口黑鍋,一張小桌。桌上擺放的餐盤,裡面還有沒動過的食物,樣式就跟這個月以來老頭每天送給他的一模一樣。加蘭德一驚,後退一步。
荷敏托老師聞聲過來。他頭上血淋淋的,滿是吃人怪啃咬的痕跡,嘴巴上盡是熱湯燙出的水泡。張開滿是水泡的嘴巴,老頭嘶啞地說:
“我喝完十大碗了!全都喝了。”但他指著少年的鼻子咒罵,“你小子騙我,我根本就沒有看到惡魔。就說你這個年紀的小孩心眼壞,還撒謊!”
加蘭德嚇得連連後退,顫抖著指著小窗,對主教說:“就是他!他讓我把地下室無數的骸骨整理成高牆,然後在裡面舉行了邪惡的儀式!不信你們可以去看,那裡還遺留著現場!”
主教搖搖頭說:“我們不會下去的。地下室的墳場已經廢棄多年,那裡不適合活人下去。你會出現在那下面已經十分離奇了,我並不打算去驗證你的話。”
“可是他逃出來了呀!你聽聽看他身上嘩啦嘩啦的聲音,他帶了一串鑰匙,教堂裡所有的門他都能打開。”
“他打開自己的鎖鏈到處溜達,又能打開地下墳場,又能打開抄寫室……”
“他不是被鎖得好好的嘛。我們先回去吧。看到他還鎖在裡面,我就放心了。”
主教完全沒把少年的話放在心上。一切跡象顯示瘋老頭一直鎖在裡面。
“可是我離開這麽久,他完全有時間溜回來又假裝鎖著!你們應該檢查一下地下墳場,看看有沒有漏洞!”
“可是地下只是墳場,不是嘛。我們應該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活著的人身上,孩子。”
主教攬著少年的肩膀帶他離去。走時加蘭德悄悄回頭,老瘋子的袍子下面,分明藏著那本先賢古書。老頭嘿嘿一笑,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
一行人離開小屋,回到明亮的大廳。主教仔細看了看加蘭德,又問道:“告訴我,孩子,你是什麽人?”
少年穿著樸素的遊牧民族衣服,卻搭配了價值不菲的騎士腰帶。
“我叫做加蘭德,但我在北方還有個名字是希林洛斯。”
他將腰帶的來歷娓娓道來:“前不久我幫助了一名騎士,這是他的臨別相贈。”
主教接過腰帶反覆查看。“那位騎士,他叫做什麽呢?”
“特萊尼斯。他是一位年近半百、非常優雅從容的老騎士。他還有有一個徒弟,叫做羅爾,他們都可以證明我的身份。我也在他手下工作了好多天。”
“你說你曾經在城堡的騎士麾下工作?那麽城堡裡什麽樣子,你提到的那位騎士,他每天又做些什麽呢?”
加蘭德窮盡自己的詞匯,完整地描述了自己那段時間的見聞。主教又詢問了一些巡遊當天的情況,加蘭德也都正確回答。
憑借主教的了解,少年肯定在城堡呆過一段時間,至少這段話不假。
至於其他情況,恐怕需要派人親自去城堡那裡核實,才能確定。眼前的少年是不是瘋子或騙子,真相要明天才能揭曉。
“你剛才還說,荷敏托老師答應付給你工錢?”
“嗯,他已經給了我好幾塊了。”加蘭德取出口袋裡的銀幣。
主教仔細看了看,沒有碰觸。
他非常惋惜地說:“孩子,這不是帝國通用的錢幣,而是一種鉛芯鍍銀的假錢,專門放在死人眼睛上的。它沒有價值。”
加蘭德聽罷心裡咯噔一下,原來自己白忙了一場。
“我反覆催促老頭支付我工錢,他就拿這些來哄騙我。後來看到他拍死的另一名少年奴工,就知道他從沒打算付全部的錢給我。”
“可是我沒想到,他從一開始一分錢都不想給我,這麽幾個錢還是假的……”
加蘭德萬般失落。他初來乍到,根本搞不清北方人的錢幣怎麽回事。看到金閃閃的硬幣就輕信了。
“非常遺憾,荷敏托老師許諾的工錢,我不能兌現給你。我可以留你在教堂工作幾日,但這種工作沒有那麽豐厚的回報。”
主教說:“今天天色不早,我讓他們安排個房間給你休息。我會派修士盡快地確認你的身份。只要你所言屬實,我會歸還你的腰帶。”
說完主教帶著腰帶離開,將加蘭德交給小修士。
“可是我……”加蘭德心裡還有許多需要解答的疑惑,卻因為時間太晚沒有機會。
既然提供吃喝,少年乖乖隨著他們安排。兩個年輕的修士帶著他先去了後院,給他打了盆涼水。加蘭德身上那股死人味兒實在太惡心了。
稍微擦了擦,又給他找了身粗布的衣服,是仆人穿的那種。加蘭德捧著自己的舊衣服,隨他們穿過院子,來到對面一棟起居用的三層小樓。
樓裡非常樸素,可不像教堂本身那樣華麗。一樓是仆從門休息的地方。時候已經不早,一推開門,裡面漆黑一片,其他人早已睡下。
少年就跟那些仆人擠一張通鋪,草草睡下。這也是許多天來,難得的一場好覺。加蘭德有點睡不著,他肚子又餓了。而且還有點後怕。教堂竟然修建在一片墳場之上,那些人怎麽不怕呢!
他又想起古溫克臨別時那句風涼話,自己果然要等吃虧上當了才想著要找他。也不知道醜八怪現在在哪裡,他有沒有吃虧?
加蘭德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心裡胡思亂想,也不知道怎麽睡著的。夢裡還反覆出現著那成山的骸骨和亡者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