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兒在灰白色的沙海上行走非常吃力。這裡的沙子非常細膩,更類似於煙塵。沿路沒有任何路標,地上連隻螻蟻都沒有,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一直看白色的東西,我覺得自己眼睛要瞎了。”希林走得很乏味。“那些家夥真沒良心,一轉眼全都不見了。”
撒耶坦早就不見蹤影。黑色的烏鴉說好了給大家帶路,可它也飛得不見蹤影。希林想想就覺得生氣。而且最可氣的是,自己的羽龍也飛得不見蹤影了。
因為沒有更多載具,兩隻勢不兩立的惡魔被安排一通坐在幻羽的背上。幻羽它飛起來像閃電一樣快,眨眼間不知飛到哪去。
“你說拉吉瑪和琉璃光,兩隻惡魔會不會出意外啊?他們坐在一隻龍背上,半路上打起來可怎麽辦?會不會一個把另一個給推下去?”
“誰知道!”艾利安隻覺得好笑。
這條路令人感到平靜和安詳,難得二人獨處。艾利安對希林而言是特別的人。不僅僅因為他是老師的老師,更是因為他是希林唯一了解的另一個吸血鬼。在此以前,他以為世上沒有第二個吸血鬼的。
“希林。”
“怎麽了?”
艾利安平日裡沉默寡言,是個冷淡的人。他很少主動講話。
“成為吸血鬼,你會後悔嗎?”
“哎呀,突然問這個……怎麽說呢……”希林抓抓頭髮,“出賣自己的靈魂給撒耶坦,不得不為他殺很多人,的確是令我感到後悔的事情。”
“那麽你還有不後悔的事情嗎?”
“嗯,有啊。”說起這個少年甚至有些興奮。“我遊歷了好多地方,認識許多朋友。還認識了你。”說得臉紅了,“而且竟然能和你一起在地獄探險。見識到這個世界奇妙的另一面,這樣的旅行三生有幸。”
“我也這麽覺得。原本覺得吸血鬼騎士就是一群可悲的奴隸罷了。認識你之後才知道世上有這麽大能耐的吸血鬼。從前我也不曉得世上還有地獄,還有往生界,還有真實的天使和惡魔。能見識到這些一輩子都值。”
“哎呀,哈哈。說得像是在表白一樣。”
“只不過當初,確實經歷了漫長的絕望,才向惡魔妥協的。那時候覺得一切都結束了,對世間的一切都不抱希望。”艾利安說著,一時興起想到一個比喻,“就好像要跳進一口枯井,頭朝下折斷了脖子卻沒有死,還要活活忍受著疼痛祈禱快一點結束的那種絕望……”
“那……琉璃光又是怎麽回事呢……?”
“希林,你有愛人嗎?”
“有啊。”希林脫口而出。“年少的時候遇到了一位部族的公主,她就是我的愛人。”
艾利安搖著頭苦笑,分明覺得這個不算,又不忍心揭穿。
“怎麽不算?我對她是真心的,她對我也是!”
“你的人生才經歷了多少,這些只是一瞬間的花火罷了。”
希林皺著眉頭,“艾利安,你在懷疑我的品格嗎?我們荒原上的部族,一旦認定了愛人就至死不渝,比任何一種情誼都珍貴。我絕不會背叛自己的心,哪怕當初只看了她一眼。”
艾利安的微笑變成了狂笑,仰著頭大笑不止。“希林,你的人生已經是漫漫長夜。初戀的花火太微弱,不足以照亮你後面的路。”
希林撅著嘴生氣。“我不想和你說這個。”
“艾利安,我們賽馬吧。誰贏了誰就說得對。”希林等不及對方回應就策馬揚鞭,“順便看看這兩頭爭強好勝的畜生,究竟誰跑得更快。”
兩匹往生的戰馬不曉得疲倦,在一望無際的第三層狂奔。周圍的環境沒有任何景物,誰也不曉得究竟跑了多久。只知道戰馬迎著風,風從哪裡吹,他們就往哪裡奔。
以至於過了太久,希林忘記一開始要去的方向了。
“艾利安……你覺得我們走到哪了呢?”希林猛然停下腳步。跑累了,他就不生氣了。
“不就是一直朝前跑麽?異界的幅員遼闊,動不動就要跑上十天半月的,一點也不奇怪。”
“但我覺得這裡好奇怪。”希林跳下來,牽著馬走到前面一處奇怪的裂隙。“和我親近的人物,比如撒耶坦或者哪怕是那隻烏鴉,只要他們在我周圍,我就能感應到。現在我覺得異常平靜,誰都不在身邊。我們莫非迷路了?”
“又迷路了?”艾利安也跳下來查看。“這是什麽?”
面前一條狹長的裂隙阻擋了去路。起先希林完全沒有發現。他就是憑借過人的視力發覺前面的白沙對接得不夠緊密,似乎有條縫。
走近了發現的確是條天然的溝壑,才不得不停下。
而當他靠得越近,就越發覺得這溝壑的情況出乎意料——狹長的溝壑完全將地面劃分成兩部分, 兩側都看不到盡頭。站在溝壑邊緣向下看,簡直是萬丈深淵。筆直的峭壁,根本看不見下面的盡頭。
一陣腐臭的寒氣幽然飄上來。深淵之中,就好像有一雙眼睛在凝視外面。
“這下面一定很深。”希林踢了一腳白沙下去。只見一捧煙塵在黑暗中飄散,無法探知其中的奧妙。
“而且這坑……也不見得能跳過去吧……?”
再看這裂隙的寬度,說寬麽沒有特別寬,二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對面。可是它也不窄,全憑馬兒的跳躍力恐怕跳不過去啊。
“這下麻煩了。”希林抓耳撓腮。“這麽一條縫撒耶坦肯定沒有放在眼裡。可我們的馬又不會飛,該怎麽過去啊?”
“不曉得這縫隙有多長。我們沿著它走,看看有沒有盡頭或者窄一些的位置吧。”
“嗯。”希林仔細比對了左右兩側,好像右手邊的裂隙更窄一些,沒準那邊有可以通過的位置。
二人沿路走了一段,只看到一個缺角,似乎是離著對面稍近一點。
希林的坐騎黑美人一見顯擺的機會來了,歡呼跳躍著繞著艾利安奔跑。不多時它助跑了一程,蹬著那個缺角縱身躍起,剛剛好跳到裂隙對面。它變幻出的利爪牢牢抓住峭壁,撲騰著爬上去。
順利過關,它高興地亂叫。
這可把希林急壞了:自己過來了,艾利安怎麽辦!他的戰馬就是一匹普通的石頭變化的啊!
“哎呀,這可怎麽辦!”艾利安苦笑著,“隻好硬著頭皮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