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賓客來了七八成,仆人就陸續帶貴賓進入茶廳了。希林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可謂人聲鼎沸。主人出現以前,各路客人互相攀談,有竊竊私語的,也有大聲嚷嚷博眼球的,好不熱鬧。
希林微笑著坐在寫有他姓名的卡紙前面。身邊一個人似乎是等待多時,一見他坐下就熱情地拉著希林,像久違的朋友似的。
“你來啦!”
是一個年紀輕輕的貴公子,白淨斯文的模樣。穿的墨綠色的披肩,梳了時髦的髮型,滿頭鋥亮的發蠟。
他整個人都挺好的,就是髮型太誇張。用現在的叫法,應該是“飛機頭”。不曉得那時候的人如何稱呼。
高聳的發髻是他給旁人的第一印象,哪怕和這人不熟,也忍不住盯著看看那個髮型。
希林很懵,真的從來都沒見過這個人。
“哈哈,你要知道,天底下有一種人呢,叫做自來熟。”有個人拍著希林的肩膀說。
“自來熟?”
希林轉身,另一旁坐下的人是個大叔,黑色齊肩短發,一對油亮的剪刀胡子。
這位大叔也是造型誇張。頭髮剪得像女人。穿得五顏六色煞是時髦。硬說他相貌也沒有毛病,就是胡子特別寬闊,蓋過了面容。
厚重的油脂浸潤胡子,遠遠一看就覺得這兩撇胡子非常鋒利,好像能殺人一樣的。
“哪怕萍水相逢、第一次見面,也能表現得像久違的老友一樣,高談闊論滔滔不絕,令陌生人瞬間感受到老朋友的溫暖。”
“就像你們和我這樣……?”
“哈哈,沒錯!在下是帝國內外無所不知的懂懂先生。幸會幸會。”
希林尷尬地與他握手。
“我是上流社會一切八卦消息的源頭,人稱扒公子是也。久仰久仰。”
希林又看看這位公子哥,隻覺得坐在一對唱雙簧的當中。這兩個人一定都是話癆吧。自己一個新人坐在他們這的確不會寂寞,沙佛隆大小姐確實安排得不錯。
“你們好,我是……”
“我們當然知道你是誰啦,扒公子的稱號可不是白給的。”
“對於你的身世,我們比你自己更清楚。懂懂先生也不是白叫的哦。”
“你是太子殿下身邊的紅人。”
“查士尼斯王子的心腹。”
“去哪都帶著,在哪都不落下。”
“今年最耀眼的新晉貴族。”
二人一唱一和說得樂呵。
“我還不是貴族。”希林聽得一陣心虛。
“今天不是,明天呢?”懂懂先生拍著希林的肩膀,“小青年前途無量啊——”
希林還不曉得這二人究竟什麽目的。靜下心來聽聽他們的心聲,聽到的是海嘯一般湧出來的八卦新聞。故事太多分辨不出真假。
這時又有幾位女士坐在這張茶桌前。二人向希林介紹她們都是誰家的女兒,希林一口氣也記不住。
一群人有說有笑聊了許多家裡的閑事。問到希林,有個女孩問他家中如何。希林挺為難的,怎麽說呢?總不能胡編吧。
“誒,這個啊就要問我啦。我扒公子比他本人還清楚他的情況。”這話惹得女孩們陣陣歡笑。
希林一陣汗顏。
“這位小公子啊身世顯赫,是邊陲古城的領主家公子,前些年來帝國讀書,跟隨了博物學院最著名的老教授。”
希林聽了冷笑,心想這是我麽?你胡編的也忒離譜了吧!
哪知道扒公子使了個眼色,心說:我可擅長包裝打造了,經我這麽一說,小子你等著名滿天下吧。
希林更加汗顏,無緣無故的,這是在玩什麽?
“你別光看這孩子長得斯文,他可是文物全才。不光在博物學院讀書,還去了綠旗的騎士團拜師學武,參加過去年的武道大賽,賽場上贏得了太子爺的青睞。”
這種錯漏百出的故事也有人信?
希林感覺到茶桌對面,似乎有幾顆芳心飄過來。那幾位女孩竟然投來傾倒的目光。太輕率了,根本不是這麽回事好麽!
而懂懂先生也點頭附和,幫著補充說明。說得好像三人結識多年了一樣。其實全都是二人臨場瞎編,有時候自相矛盾又互相打圓場。
希林很擔心地看看懂懂先生。
這位大叔胸有成竹,內心地話語是:“編故事這行,我特別懂。要讓人信服嘛,一定要似是而非。真假摻雜,又夾帶聽眾的情緒。”
天呐,看來是存心的了。
“這樣繪聲繪色的故事,讓別人口口相傳,傳得多了,假的也是真的啦。”
懂懂先生念叨完,便身體力行幫著繼續瞎編。
“小夥子運氣好呀,那時候太子殿下還只是王子。而他又引薦了自己交好的舞娘。哪裡知道,這麽一認識,舞娘搖身一變,成了王妃!”
茶桌上的人瞠目結舌,更有許多鄰座的人湊過來七嘴八舌說開來。
“王妃曾經是個舞娘啊,她的裙底不曉得被多少達官顯貴看過了。太子爺怎麽就被她迷住了呢!”
“聽說王妃的老娘是個巫婆,都是她做法,女兒才順利當上王妃的。連老皇后都死了啊……”
“這事我也知道!那個王妃有種迷死人的香水,塗在身上啊,什麽男人都瘋了一樣愛上她!”
“你們說的這些事情啊——誰也沒有我更清楚!”
小茶桌很快被幾十人層層圍住,連靠得近的仆人也湊上來。這時候就有個特別尖細的嗓音,帶著酸唧唧的口氣高聲說了一句。
“我可是她的老同行了!”
一看人群最外面,是個潑辣的豐腴女子,穿得豔麗輕佻,黝黑的長腿。黑色披肩長發,很是撩人。
看這言行舉止,她必定是風塵女子無疑。希林見過一些不同的人,也學會分辨他們。富家女子哪怕穿得再少,看起來也很清純,沒有那股子風塵味。
這一點很微妙,說不清楚。
借著讀心術,他還能了解相貌以外更多的細節。比如這個女人心有不甘,憑什麽茜茜緹婭混得那麽風生水起,自己卻要為一個不爭氣的情夫到處奔波。
希林抬頭看遠處,有個很慫的貴族男士坐在一角,誰也不敢搭理。
“就是那個人咯?”
懂懂先生在一旁輕聲道:“那個家夥,出了名的怕老婆。在外面找了個婆娘,結果也怕野婆娘,現在打牌都沒人帶他。”
而面前這位野婆娘,聲音洪亮像鳴鍾。她一講話,大廳裡的人全都能聽到。
“她不也是個舞娘麽,就這麽扭來扭去兩下子,很迷人麽?”
婆娘說著,就在大庭廣眾下跳起了撩人的豔舞。
富家小姐們見了紅著臉舉著小扇,互相竊竊私語。
而那些男貴族們,全都是兩面派。體面的場合裡溫文爾雅的是他們,夜場裡拍桌子喝彩的也是他們。
舞娘一邊大聲模仿著曾經名滿全城的大明星茜茜緹婭如何熱舞,一邊撩動著周圍的臭男人們,茶會一時間成了舞場。
“她那兩下子,還不是得跟我來學?我也在舞場裡當過頭牌呢!當初我啊, www.uukanshu.net沒少介紹客人給她呢!”
王妃曾是舞娘,這是帝國全城上下最津津樂道的一則八卦了,早就勝過那老三條了。
越說越過分了。希林站起身,走到舞娘面前喝道:“住口!停止你低俗的表演!”
“喲,怎麽?”
舞娘挺著胸膛,撞到希林臉上。輕蔑地俯視他,質問道:“什麽低俗的表演,你們男人不就喜歡這些玩意麽?我可從來沒見過誰出錢看人表演清新脫俗啊!”
說著她還捏捏希林的臉。
“別在這裡嘩眾取寵。這裡不是給你買弄風騷的地方。”
希林猶豫再三,要不要給她一巴掌。考慮是第一次來做客,不要做得太出格才是。
“我認識茜茜緹婭很久了。她是個懂規矩的人,曾經拒絕了許多輕薄的追求者!”
“嗬,你是誰?你又是她哪一位恩客啊?”
“我是太子殿下的侍衛,希林洛斯·迦蘭德。”希林昂首直視,自報家門。又捉住那婆娘的手腕,輕聲威脅道:“你在公開場合這樣侮辱殿下的妻子,是腦袋不想要了嗎?”
“就你個小孩子,是太子的侍衛?我,我不信。”舞娘話說得有些哆嗦。
“隨我回皇宮認罪,你就知道我是不是了。”
那婆娘與希林撕扯爭執,竟然沒拉得過少年,不禁心虛了,又做出嬌弱的樣子大喊非禮。
這時,一位打扮非常體面的老年仆人走過來,看樣子他身份至少是位大管家。
“請二位貴客停止爭執,茶會即將開始,我們大小姐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