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帶路繼續走下去,果然上古戰場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路。不斷在路上遇到更多遺骸和飄蕩的亡靈,或疏或密。有時是一整片氣勢恢宏的陵園。有時又是零星的孤墳。
拉吉瑪能辨認出一部分遺骸的屬性,這個是天使,那個是惡魔。有些古老的品種他也說不上來,話語非常含糊。
走到一處古老的營地旁邊,大家都坐下休息。往生界沒有晝夜,希林僅是憑著感覺。他實在累了就休息,其他人自然跟著他。只是看他們的樣子,都好像不知道累一樣。
這裡有一座城堡的殘垣。三面牆壁的基座還在,其余的早已倒塌。地上都是碎石。往生界的氣候悶熱粘膩。而且越是靠近地表就越壓抑。站在高處眺望風景時反而覺得舒服一點。
希林爬上高牆遠望。白沙鋪就的戰場終於看到了盡頭。遠處有微弱的紅色光芒,好像是夕陽。但仔細看又不免擔心。遠處的夕陽跳動著,有星星點點的火星冒出來。
“難道那是翻滾的火海?”
偏偏好眼力是他的專長,同伴們只看到了夕陽而已。
放下對前景的擔憂,希林走回到營地下面。往生界沒有五谷輪回的煩惱,不用燒火早飯吃喝拉撒,甚至同伴們也不覺得困倦。只有他和艾利安需要睡一會,這時候他覺得自己還是個活著的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希林睡醒了坐起身。那三個追隨者還在,謝天謝地他們也不曾試圖謀害希林。
“我們究竟在往哪走?”薩伯林這個問題憋了很久,還是問出來了。
“無盡地獄。”
希林說得輕描淡寫,騎士卻聽得目瞪口呆,好久沒晃過神來。
“你怕了?”
“哼,我這輩子還沒怕過什麽!”薩伯林拍拍胸口,“我篤信造物者,虔誠奉道,最不怕的就是地獄裡的惡魔。甭管什麽怪物,憑我的力量都給他打回原型。”
“呵呵,是嗎。”希林淺笑低語,“可我的力量也是惡魔給的啊。”
薩伯林半晌沒有話講。
關於身世希林沒有講很多,只是挑了簡要的事說說。
“我是吸血鬼。喝人類的血維持自己的生命。可能我還具有一點其他的本事,比如我可以自由穿行於這個世界、我的血可以驅使這個世界的亡者。你說的也許沒錯,這種能力不是惡魔給的,而是惡魔挑選的。應該歸功於造物者才對。”
獨眼烏鴉落在營地的牆頭。它的一隻眼睛可以在羽毛間自由流動。此時眼睛轉到肚皮上,緊盯著希林,令他瘮的慌。
“艾利安,我可以與烏鴉交換意識,借他的眼睛去遠處看看。”希林提議道,“不過這家夥挺危險的,一隻伺機要與我融合,奪走我的肉身。我翻白眼的時候你得守著我。看到烏鴉飛回來了就用力搖醒我,好嗎?”
“好啊,當然可以。艾利安欣然同意。”
希林回想一下當初是怎麽附身到烏鴉上的,集中精神,看著烏鴉那隻眼睛……他有點忘記那種感覺了,試了好幾次自己還在原地。
“不對,上次我怎麽弄得……”希林又回頭看看其他同伴。
一眨眼,他突然覺得視線變得極度扭曲,像隔著透鏡。甩甩頭撲騰一下,又看到自己翻著白眼口吐泡沫倒在艾利安懷裡。
嘎——嘎——
烏鴉飛起來,離夥伴們越來越遠。飛得足夠高了,俯視這座古老的營地。
白色碎石累積的城堡,四面有六座碉堡,中心一座四方形的主體。
“想不到上古士兵的手藝還不錯。”烏鴉盤旋一周,看看營地的各處細節,沉穩大氣,沒有城裡那種裝飾的浮躁。單看這個素雅的白色建築,也不失為一件藝術品。
嘎——嘎——
烏鴉振翅飛向遠處。
更遠的上古戰場,依舊是蒼茫一片。飛了多久都沒看出個變化。越是接近遠處的夕陽,希林就越覺得空氣燥熱。一直飛到近前,果然那裡是一片流淌的火海。
希林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熔岩”。憑他對世界淺薄的認識,這就是一片沸騰的火海。
烏鴉撲騰著靠近海面,幾次被突然爆發的氣流撞飛,險些燒壞了翅膀。
暈頭轉向繞了一圈,希林心想,“真可怕,我可不能死在這地方,否則肉身也要變成那種難以安息的形骸了!”
他一心要看看熔岩海洋的規模,就振翅往高處飛,飛到近乎雲層的位置也沒有看到全貌。
“嗬, 不用想,往生界的路數,無論什麽玩意都大得一匹。”
雲層的氣候一樣變幻莫測,經常有湍流冒出來。小烏鴉撲騰著亂撞。作為鳥類的經驗實在太少,希林不得不降低一點高度,在雲層和熔岩大海的中間區域,小心地巡航。
“這樣規模的大海,我們也沒法繼續走啊……這可怎麽辦?”
烏鴉一路深入,離安全的海岸越來越遠。深處的熔岩更加劇烈地翻騰,就像海浪一樣層層撲過來。任何一個方向都看不到熔岩海的盡頭,小烏鴉一籌莫展,急的抓狂。一隻眼睛在羽毛上亂竄。
這時候,熔岩大海的深處有個龐然大物浮起來了。一股巨浪噴湧出來,小烏鴉被氣流吹得翻了個,險些落進岩漿裡。
“什麽玩意啊……?”
盤旋著觀察,就見著一丈寬的大腦袋露出熔岩。頭頂上有一對鼻孔撲哧撲哧。
“這是臉?只有鼻孔?”小烏鴉瞪大了肚子上的一隻眼睛。
冷不防(不,一點都不冷)鼻孔突然完全張開,一股熱騰騰的氣體夾雜著熔岩噴湧出來,熱浪直衝雲霄。小烏鴉撲騰著逃走,險些又把自己葬送。
回頭看,一股噴泉一樣的熔岩咕嘟咕嘟地冒。飛濺出來的火星形成一片雲霧。
那熔岩柱起先噴得旺盛,漸漸又歇下去,只剩一點點氣泡。大鼻孔又撲哧撲哧一陣,沉到了熔岩海深處。
“哇,原來這裡面還有活物的!”希林懸停在空中傻笑。“真是諷刺,環境宜人的上古戰場一路只有屍骸,這種寸草不生的地方卻有生命在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