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天處理掉大部分積壓的工作，查尼舒了口氣離開勤政殿，在門口竟然就看到一車新的文件送來。

　　“這什麽鬼?”

　　“殿下，這是今天新產生的事件。我們會為您先行整理，待到明早呈給您處理。”

　　“哼，行吧。”

　　查尼氣的要斷氣。“原來政務是這樣沒完沒了的，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我今天和人說話的力氣都耗盡了，不想再見到任何人。”回到寢宮，太子吩咐道，“誰也不要來打攪我休息。”

　　當然，這個命令僅對人類下達，吸血鬼除外。

　　查尼還想花一些時間來了解雅拉。他對於雅拉的興趣甚至超過了雅拉自己的期望。反倒是希林因此獲得了久違的閑暇。

　　“和我說說，雅拉，你以前是做什麽的，怎麽變成的吸血鬼?”

　　太子的問題有一點小小的獎勵——他自己的血。

　　查尼劃破手腕在酒杯裡倒了一點。舉著杯子引誘雅拉靠近。但是非要把問題回答到他滿意才行。

　　“殿下，其實您大可不必這樣。您的任何問題我都會盡心回答。”

　　雅拉的態度非常坦誠，但也看得出他很饞。

　　太子允許他坐在自己對面。柔軟的豹皮沙發被雅拉的全身鎧甲壓得變形。

　　雅拉活得太久了，回憶最初的事情，他需要想很久。

　　“許多年前，我是個無名小卒，出生在一個士官家庭。我們家族全部的成員都是世襲的軍官，生來就是為了打仗。”

　　“所以我從小接受的一切訓練、學習的全部知識，都圍繞戰爭展開。我也學得不錯，到了十幾歲就成為見習，然後成為騎士，在我們的長官麾下供職。”

　　“後來呢?”

　　“我就按照既定的人生軌跡，成了一名下等軍官。活著時候大部分時間都聽從指揮。訓練、比賽，打仗、殺人。有時候也做些苟且的事情。”

　　“六百年前的這些日子未免太過無聊，如今回憶起來我都記不清了。”

　　“六百年！”查尼大吃一驚。

　　“對，我專門地記錄過。雖然我沒啥文化，但前朝的史記官可記得清楚呢。前朝從建立到崩潰，六百年有了吧?”

　　“可不止。”

　　“就是。”

　　雅拉已經把查尼手裡的酒杯接過來了，喝下去前，他又繼續回憶著生平。

　　“我從沒想到會有主子愛聽這個。嗯……我記得比較清楚的是，有一天我殺了我們的長官，自然而然地取而代之。”

　　查尼又問緣由。

　　“隻記得是因為一件非常瑣碎的事情起了爭執。那時我時常對自己的人生感到迷茫。一輩子就這樣，遲早有一天死在戰場上。所以無論做了什麽，也覺得無所謂。殺就殺。”

　　“那是我的轉折點——從那一天起，我能聽到一種聲音，惡魔的聲音。但我得承認，以前也能聽到，只是沒有特別清晰。從那次開始，我能清楚地聽到他的各種話語。有時候慫恿我去作惡，有時候又嘲笑我遇到了麻煩。”

　　“一開始我隻覺得那是我腦子裡的回響。日子久了才意識到，那是另一個獨立的意識，與我不同，他會說自己的名字，他很聰明，知道許多我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我甚至問過神職人員。直到被他煩的難受，失手殺了神父。我才明白他就是惡魔。”

　　“那天他告訴我，從此以後無需像人那樣進食，鮮血才是我的養料——我成了吸血鬼。

”　　“你也是吃下去的食物會變成灰燼和塵埃?”查尼好奇地問。

　　“正是。”

　　“他也是?”查尼又將目光投向雅拉身後的艾利安。爭得騎士長同意艾利安才作答。“是的。”多一個字都不敢說。

　　“哈，那以後每天你們都得圍觀我用餐了。真可憐，你們不會饞嘛?”

　　“恕我直言，令我們饑渴的是另一種食物。”雅拉將酒杯中的血一飲而盡。年輕的太子，血液非常甘甜可口。只是這也太少了，就跟沙漠裡喝一滴水似的。雅拉需要填滿的可是深海一樣的饑餓。

　　“哼哼。”查尼跟著笑。“再後來呢，繼續講給我聽。”

　　“我聽從惡魔的引導四處殺伐，滿足自己的胃口。我們由一支正規的軍隊逐漸變成匪幫。有時餓極了自己人我也吃。因為缺乏維護，我們的人數也越來越少。”

　　“那個時候，帝國處於領主混戰的時代，不同的軍隊互相討伐，四處都是戰亂。再找到一個將領並不難，我帶著殘余親信投奔了一位領主麾下。”

　　“為了不引起麻煩，我對新的主人隱瞞自己的情況。期間仍舊聽從惡魔的聲音，為自己尋找食物。”

　　“只是每一次，惡魔慫恿我謀殺這位領主時，我都一再地反抗。我很欣賞那個人，心甘情願地輔佐他。實在是舍不得謀殺。”

　　“久而久之，我又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一個非常聖潔、冷靜毫無感情卻充滿憐憫的聲音。他與我熟悉的惡魔聲音對抗，引導我保護那位領主。”

　　“我逐漸開始喜愛新的聲音，更多地聆聽他，聽從他的旨意守護自己的主人。他也知道許多人類無從知曉的事情，我長久地以為那是另一個惡魔。”

　　“我追隨新的主人多年，隨著他走過大小戰役無數，數次識破人類無法察覺的陷害，輔佐他一路走下去。本來他只是帝國郊外的小小貴族，再回頭的時候——”

　　“他就已經一統帝國江山，成了眾人的領袖，坐上皇帝的寶座。那個時候，我腦子裡的聲音再次顯聖，以光芒的形式出現在王座前。”

　　“他昭告自己是聖天使，長久以來守護著帝國。而今我尊從他的旨意，協助新皇登基。從此我也將繼續以他的名義守護帝國。”

　　“天使?他有樣子嗎?”

　　“有個人類的形狀。但看不清楚。更多的是一團光和火焰。”

　　“他也有名字?是哪一位天使呢?”

　　“噓——”天使的名諱不可以說。雅拉慎之又慎。

　　“那惡魔呢?他又去哪了?”

　　“幾乎聽不到了。但有些時候，天使沉睡以後，惡魔的聲音又會出現，說些反對天使的閑言碎語。”

　　“那麽久的時間裡，你見到過你的惡魔嗎?”

　　“我從未親眼見過。但我會夢到他。夢裡的樣子還算比較固定。”

　　“跟希林講的不一樣嘛。希林說自己看得到惡魔呢！”這會希林又不在，無法對證。

　　“那個白頭髮的孩子很特別，即便在吸血鬼當中，也非常的特別。”

　　雅拉這話，也有一半馬屁的成分吧。

　　查尼仍舊沒聽夠，提出了新的問題。

　　“雅拉，告訴我。你守護帝國都是遵從那位聖天使的指示嗎?”

　　“正是。”

　　“甚至你心甘情願被關在地牢裡，都是他的指示。”

　　“是的。”

　　“是嗎?我不相信。他親口讓你去的?”

　　“太子殿下，您真是喜歡刨根問題啊。”

　　“我就是想知道。”

　　“殿下，聖天使不是在指示我每一件事情該怎麽做。他會給我一個方向，比如聽從誰的。而我，就會依據他的指示具體地判斷每一件瑣碎的事情。”

　　“哼！”

　　“他指示我，新推舉出的皇帝是真正的執政者，我應當像從前王朝的歷代帝王那樣輔佐他，聽從他的一切指示。”

　　“那麽他讓你去死呢?你該怎麽辦?”查尼從位子上走下來，繞著書房轉了一圈，“如果他當初沒有那麽婦人之仁，當即就讓你自戕，你怎麽辦?還聽他的嗎?”

　　“殿下，他是個仁慈的君王……”

　　“別和我打哈哈蒙混過去，你告訴我你會怎麽辦?”

　　“殿下，通常來講我不會死的。即便他下令砍了我的頭或者別的什麽，我仍舊有自己的辦法活下來。他不喜歡我這樣的臣子我也很無奈，至少我可以從他的視線裡消失。”

　　“這麽說來，就是存心欺騙一陣咯。”

　　雅拉無奈地點頭。

　　“那麽如果……一個君王已經知道了你這點伎倆，但就是想置你於死地，他下令把你們釘在十字架上，被鳥獸蟲豸啃食乾淨，再挫骨揚灰徹底消滅，你還會心甘情願受死嗎?”

　　“殿下您……”

　　查尼步步緊逼，連番逼問。

　　“如果我下達這樣的命令，你還會忠於我嗎?你是坦誠地受死，還是逃走，還是……把我殺了?你會殺了我嗎?”

　　“殿下，我曾經立下過誓言， 至死不渝輔佐每一位君王。我絕不是那種畏懼死亡的膽小鬼。”

　　“哼，可你剛剛還說，能夠裝死一陣騙過我父皇呢。”

　　“殿下。忠貞和耿直，用在明事理的人身上不是更好嗎?您不也這樣覺得嗎?面對愚蠢的人糊弄一下就好了，情義要托付給值得的人呀。”

　　“活了六百年，你拍馬屁的功夫倒練得不錯。”

　　“雅拉。”

　　查尼跑去陽台上坐著，又喊吸血鬼過來。

　　“卑職在。”

　　“比方說，我設想一種情況，如果有個人要篡位，他來謀害我，你一定會出手保護我的是嗎?”

　　“正是。”

　　“可是如果，我是暴君，而那個人是個好人呢?聖天使不會站在他一方嗎?”

　　雅拉非常肯定地搖頭。

　　“聖天使不在乎。他守護的是他創造的帝國。”

　　“真奇怪。”

　　“前朝末年，勢利小人刺殺了瘋王，聖天使也沒有站在偽朝一方。這是他的選擇，請您也相信他。”

　　“我才不會相信一個沒有名字沒有形態的玩意。聖天使又怎麽樣?他的庇佑比得過天道無常嗎?有一天帝國也會覆滅，我幾乎可以確信。”

　　查尼對聖天使沒有絲毫敬畏，反倒覺得可笑。

　　“瘟疫、饑荒和戰亂也會光顧帝國。有一天帝國的臣民死絕了，你還守護個什麽！”

　　“殿下，”雅拉也有些生氣，他誓死守衛的誓言容不得如此輕蔑，“即便真有那麽一天，我也會站在廢墟之上，等待下一位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