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現在皇后在哪?”
皇后麽自然在皇宮咯。希林記得今天在皇宮下面的廣場有盛大的遊行表演,皇帝和皇后會帶著賓客坐在宮殿裡,欣賞外面的歌舞。
“烏鴉,替我看一下皇后的蹤跡吧。”
少年現在還需要烏鴉幫忙,不得不放低身段。但他心裡開始提防這個畜牲了,一定要保持距離,別再有任何肢體接觸。
“女兒啊,你有那皇后身上什麽東西嗎?指甲頭髮都可以。”巫婆又問。
真是好笑了,茜茜緹婭隻進了一次皇宮,見了個面而已嘛。哪來這些玩意。
“有。”
舞娘拽出脖子上掛的墜子,這是個能打開的掐絲小鏡子,指甲蓋那麽大,外面鑲的寶石,裡廂一面鏡子。當中夾了一根頭髮。她小心地拈起發絲交給巫婆。
“媽,你可拿好了,我就這一根。”
“這哪裡弄來的?”
“嘿嘿,就是跳舞的那一天我拿的呀。”舞娘吐著舌頭,“你還記著不?她踢了我一腳。我眼睛尖看到她裙子上有根頭髮,立馬抱上她大腿。”
“什麽?天呐!”
“哈,我親媽乾這一行的,我當然懂。”茜茜緹婭還挺得意,“當日我看她態度惡劣,就知道以後我們之間沒有好日子過。不過我本來沒想得這麽嚴重,就想自己縫個小人兒弄弄她。”
希林一陣頭皮發麻。認識她們這麽久,不會自己也有頭髮被她收藏了吧?
“你嘛,沒用的。拿你的頭髮試了多少次戀愛小人兒,一點效果都沒有。你的心一定是榆木做的。”
“嗯,乖女兒,有這一根頭髮也夠。那麽,你們誰知道皇后的全名?”
“這……”希林雖說是個侍衛,可沒人告訴過他,他真的不知道誒。
“費伯拉。”角落裡有個無辜的大爺插了一句嘴。眾人的目光紛紛投過去。舞娘的老爸一直坐在角落裡,一副“你們怎麽都不看新聞”的表情。
“太好了。名字和頭髮都有,我即刻設壇施法。”巫婆吩咐老公收拾了桌上的瓜子皮,又吩咐眾人備齊施法的物件,三個年輕人分頭在家裡找。
一盆清水、一個香爐,還有一把祭祀刀。
香爐家裡的神壇前面就有。清水要無根的,水缸裡那些是井裡打得不行,反而是希林鑽出來的積水池,因為是雨水才可以用。沒有祭祀刀,找了個蠟燭台。
其他一些七七八八的配料,差不多或者找個什麽代替,巫婆也不是很講究,有就行。最後全都湊齊擺在院子裡。四方木桌就成了她施法的壇子。
巫婆自己從神壇下面翻出了她施法的袍子(那團破布茜茜緹婭多年來都以為是一團抹布)。一身的五彩布條,還有個套頭的帽子。
她用香灰和了無根水,在臉上手上都畫了氏族的圖騰。作者曾經說過,這個茜茜緹婭的母親,來自於一個遊蕩在繁華都市底層的氏族。祖先靠著偷盜和賣藝為生。他們也有自己的圖騰,只是不再祭祀,這些傳統逐漸拋棄了。
巫婆最後看了一眼茜茜緹婭手上的金釧,歎了口氣:“女兒啊,這皇家的婚事你可當真啊!”
“都說過不是假的。”
“媽媽拚了這一次,助你一臂之力。以後的富貴生活,你自己……好自為之。”
說完她戴上帽子,整個臉都被布條遮住。按照巫祝的法則,這樣完全覆蓋的人就不再是自己,而是被巫術附體的容器。
她將那發絲燒成灰,
灑進水盆裡,同時念著皇后的名字,敲著皮鼓跳起舞來。(巫婆跳舞其實挺好看的,她們母女二人的舞蹈天賦一脈相承。她就是老了點。) 討厭的是,每當她敲一下鼓,希林就覺得腦仁嗡地一下,好像有巨大的力量推著自己。他感覺像是後仰著摔了一下,眼前又變成扭曲的天空。
“又變成烏鴉了?”雙眼的視線不同看著實在難受。少年捂上一隻眼睛,只看一側。有趣的事情發生了,他一隻眼睛看到天空,另一隻眼睛看到的還是眼前的巫術舞蹈。
希林反覆測試著這種視覺,特別好玩。
“你看到什麽啦?”
“步道,還有皇城……”希林逐漸看到了今天遊行的人群。烏鴉盤旋在皇宮上空。它不敢飛入室內,隻得停落在外面一處石柱上。低頭看,皇后和皇帝都坐在寶座上面。眾多賓客有說有笑,宴席的氣氛一片歡樂。
“費伯拉——!”
巫婆大喊了一聲。有種“連上了”的感覺。希林隻覺得自己被徹底推進烏鴉體內,看不到小院子了。他最後恍惚聽到茜茜緹婭在喊:“媽——?媽——!”似乎巫婆停止了舞蹈倒在桌前。
遠處的高堂之上,所有的人都在作樂。皇后卻突然站起身來。她神情呆滯,目光空洞,中了邪一樣。
皇帝起先以為她要更衣(上廁所),並沒在意。兩名侍女上前服侍,發現皇后一點反應都沒有,就輕聲呼喚。這時大家才覺得有一點奇怪。
頃刻之間,皇后又突然醒了,神態怪怪的。她平日裡都是緊閉嘴巴,表情嚴厲的樣子。醒來之後像個村婦,猩猩一樣撅著嘴,瞪著眼睛,慌慌張張地左顧右盼。
她很著急,像是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先是低著頭四處尋找。身後一名侍女端著洗手的水盆。皇后發瘋了一樣衝上去,一頭栽進水裡憋氣。
“皇后,您怎麽啦?”侍女們都很著急,皇帝也替她難堪。
片刻之後,皇后大喘著氣抬起頭,嘀咕著:“這樣不行!快點,我來不及了……”
她又看到桌上一把餐刀。餐刀不算是刀,頂多是鈍器。一排小小的鋸齒拿來切筋肉。舉著這餐刀,皇后想刺自己的胸口。
“你發什麽瘋?”皇帝命令侍女們拉住她。皇室的禮儀其中一項是動作要優雅緩慢,不能一驚一乍地。又是當著眾人的面,皇帝不好動手,只能使喚仆人安撫。
比劃了半天,皇后自己下不去手,她似乎有點怕疼。再說侍女們也攔著她呢。
皇后更加著急了,推開旁人從座位上逃下來,看到大殿中一棵立柱,又一頭撞上去。她力氣用得小了點,撞得滿臉是血,但還不足以斃命。
這時賓客們全都注意到了異常。大家站起身觀望。
時辰過得差不多了。皇后絕望地四處亂轉,嚇壞了宴席上的諸位。最後她眼前一亮,看到宮廷外面圍欄,下面是三丈高的白牆。
“哈!”
皇后大喜過望,跑去欄杆處縱身一躍。可她跳下去以後,又驚恐地喊了半句救命。
嘎——外面石柱上的烏鴉飛起身,饒了三匝離去。
眾目睽睽之下,皇后竟然行此荒唐之事!堂內的眾人全都看傻了。鼓樂師停止奏樂,大家都湊到欄杆邊上,誰也不敢相信方才那一幕。
高牆之下,皇后已然墜亡。地上一灘血和腦漿。
外面的遊行群眾也有人注意到了異樣,表演逐漸停止。宮殿內外的人們開始議論紛紛,高牆上下的眾人互相看著,各個都是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直到皇帝陛下驚恐地跑來欄杆邊上,傻看了半天,又哭嚎著衝下來查看。大家才確認,今天的慶典要不歡而散了。
再說希林費盡力氣擺脫了烏鴉的視線,回神過來爬起身。小院子裡也有哭泣的聲音。
“媽媽!媽媽!”茜茜緹婭抱著那全身彩條的巫婆,驚恐地呼喚。
院子裡很亂,蠟燭台扔在地上,水盆被打翻,連牆上都有被撞的痕跡。
“我看到皇后死掉了。她翻出欄杆摔死了。”希林站起身宣告。
揭開那巫婆的五彩面罩,只見她也口吐鮮血,額頭碎裂,早就沒了氣息。
巫蠱之術向來都要靠道聽途說,沒人會傳授給自己的親人。這種害人的招數殘害別人的同時,也會反噬到自己身上,給自己招來等價抑或更甚的災禍(否則壞人學了不是都去害人了麽)。
“想不到她剛才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竟然是訣別。”
舞娘默默放下母親。她沒有哭。她不是那種為一點困難就動容的女人。她隻覺得這是做媽媽的應該的付出。
只有老父親在一旁默默抹著眼淚。雖說是惡婦,畢竟也是相伴多年的妻子。
巫婆動用傀儡術,自己斷然清楚後果。她們母女二人的脾氣很像,倔強又潑辣。皇后敢動用吸血鬼騎士追殺自己的女兒,她當然會拚了命相搏。身處高堂之上還如此惡毒的女人死不足惜。只可惜茜茜緹婭往後的路她幫不到了。“好自為之”吧。
“危機既然解除,我需要去救艾利安了。”希林冷漠地告辭。
於水塘內開啟傳送門。他的小弟凱斯殷勤地跟上來。皇后或是巫婆的後事都與他無關。他現在迫切地需要返回往生之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