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騎士團以後,希林又度過了些許平靜而愉快的日子。直到入冬後的一天,終於得見來自皇宮裡的尊貴使者。
當天希林正在溜馬。這天好不容易把野玫瑰從被窩拉出來,那廝心情不好,硬是把朗多的一名徒弟甩進泥坑裡。害得小夥子全身濕透,大家都陪著去烤火取暖了。
帝國的冬天,沒有家鄉那麽冷,迄今還未下過一場正經的雪。帝國人口中的“大雪”,就是幾片芥菜籽那麽大的玩意,沒等落在手心裡,就融化成水滴了。喝!這幫人才叫沒見識呢。
家鄉的雪啊,最多的時候有膝蓋那麽深,外面白茫茫一片,根本分辨不清前後左右。家裡的羊都被凍死。少年記憶裡,有好幾年需要懷裡抱著小羊羔一起睡覺。
這天就下著那種若有似無,還被帝國人稱之為“大雪”的小玩意。地上都是爛泥。說冷也不算很冷,卻異常潮濕,忍不住發抖。希林血喝得少的時候,身體就冷得像外面的石頭。和他一起乾活的馬童,手上都紅腫了,是所謂的“凍瘡”,雙手長時間在濕冷環境下工作就會這樣。
接近中午的時候,尊貴的皇家使者過來。看見那人的打扮門衛的就不敢怠慢。他外套上有紫色的拚接,後背前胸都繡了帝國的雙頭鷹徽記。這可不是一般人敢放在身上的標志。
皇家使者有統一的著裝,非常漂亮。華麗的程度超過了一些小富戶。使者本身也是一種仆人。但顯然他們比普通的仆人高貴太多了,甚至於高過一些自由人。當然,他們也會非常愛惜皇家賞賜的服裝,精心地穿著,決不沾染一絲塵埃。
至今小王子還不曉得希林的名字。使者說要來找那位“為王子殿下展示過馬上射箭的少年”。
騎士長很快想到了希林。
“這樣啊,他就在操場上,我立即去喊。”
騎士長,雷莫斯,作者終於想起來給他起名字了,是個四平八穩的人。這人挺有正義感的,也有領袖風范,該有的都有,性格也不錯。因為就是個工具人,優點都在他身上,可見他(目前為止)戲份還不多。
派了個小童去喊希林。騎士長看看少年這副寒酸的樣子,又問使者,“是不是即刻就要召見希林?”
“那是自然。殿下等著呢。”
雷莫斯也發愁。希林的職位過於卑微,這樣做本身就是對統治者的不敬。他一拍少年的肩膀:“孩子,本來說開春了讓你當見習騎士的,現在提前了,你今天就是見習騎士了,知道嗎?去了皇宮不要說自己是馬童。你就是見習騎士,老師是我,騎士長雷莫斯,記住了。”
希林一個勁點頭。
“你別穿這麽破。立刻和我徒弟換件衣服。以後怎麽安排回來再說。”
看著希林換衣服,騎士長不放心,又和他囑咐說:
“你過去了一定要謹言慎行,能不講話的時候盡量不要講話,不懂的事情千萬別亂說。另外皇宮禮節眾多,你做什麽都找個仆人問問。”
使者催促,騎士長也來不及囑咐太多。隻好憂心忡忡地放走希林。最後叮囑他皇宮裡做了什麽回來告訴自己。
倒是上了馬車以後,皇家使者又說:“皇宮是機密重地,你有幸去玩,出來以後不要亂說。尤其是王子殿下和你交代的事情,他們無權知道。你要明白這帝國的主人是誰,如果有機會為皇室效命,可比那裡的騎士高貴多了。”
都不知道該聽說的。有一件事肯定沒錯,
多聽話少說話,兩方面都不亂說,秘密藏在心底是最好的。 馬車上了皇家步道,沿著筆直、開闊的石板路面走向皇宮。這條路是整個帝國的壯舉。盡頭處通向山頂的皇宮,另一端延伸到帝國的城門。長達三百裡。完全是規整的花崗岩砌成。中間串聯著競技場和它對應的中央廣場。
這條路也是帝國的南北分界線。一側是溫暖濕潤的沿海,分布著富裕的新城區;一側則是陰暗寒冷的舊城,貧民聚集區羅列其中。
皇家步道高高聳立,是天然的屏障。兩側的帝國不可同日而語。惟有帝國的統治者能夠一覽全貌。所有說帝國的統治者是神明一樣的存在,一隻眼睛看到光明,另一隻眼睛看到黑暗。兩種帝國各自以其內部的規律運行,互不干涉。對於彼此而言,另一個世界都好像傳說一樣不切實際。
皇家步道只允許皇室的車輛通行。路上沒有同行者,偶爾看到對面有不同顏色的馬車駛來。顯然皇室的馬車也有細致的分類。
馬車上,使者略微介紹了皇宮裡的規矩。
東部帝國的皇權,不是那種唯一的、等級森嚴的絕對權利。所以皇宮即便有規矩,也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規矩,而是一些基本的禮儀。
例如見到皇室成員需要低頭行禮,如果沒有允許就不要抬頭看著對方。當然也不能盯著看。始終都要面向著他們,不能轉身背對。即便退出的時候也是。
不能直呼王子殿下的名字,通常都喊殿下。希林盡量記住。
很快到了山腳下——皇宮的入口。這裡的排場跟中央廣場差不多。半圓形的一塊巨大空地上,林立一排古典石柱,下面有皇家衛隊把守。無數台階通向頂端的宮殿。無論是誰,跑到那上面面見皇帝,都會先累得半死。
仰望上面,則是一層一層的金頂宮殿。通常靠近入口的是前宮,用於處理政務;山頂上的是后宮,用於居住享樂。天底下的宮殿都是這樣格局。
到了門衛那裡,衛兵卻告知使者,王子殿下已經移步皇家狩獵園。請帶著訪客直接去狩獵園找他們。
“好吧,我們上車。今天不用你進皇宮了。”使者帶著希林回車上,又掉頭走上一條支路。
這條路繞著山腳,朝東邊走的,到了皇家步道的後面。這裡背靠山頭,面朝大海,景致一絕。是皇家園林的處所。
整個山頭鬱鬱蔥蔥的林子,都是皇室的私產。帝國人口稠密,城區幾乎沒有綠化。住宅一間挨著一間。連放一盆花的地方都沒有。皇室卻獨自坐擁一個山頭,獨享山間海景,田園風光。可以說整個帝國最美的景色都在皇室的家中。
皇家園林被複雜的外圍建築和高牆保護著。它本身茂密的樹木也是皇宮的一種保護。整個皇宮易守難攻,戰略上是個極致的位置。哪怕下面的城裡瞬間成了地獄,這上面也能空守十年。
“到了,看見那上面的人沒?我們這就上去。”
馬車停在一處較小的入口。這裡也是同樣的建築風格,有小塊空地和少量古典石柱。衛兵也少。順著蜿蜒石板路向上看,不遠處有個大理石涼亭。一群人在上面載歌載舞正玩得開心呢。
向衛兵通報以後,使者帶著希林上去。
“坐在當中的就是王子殿下。等會你說話辦事都機靈點,多討他的歡心。”使者也囑咐了一句,然後畢恭畢敬走進涼亭,小心地向侍從稟報。
那些跳舞唱歌的人暫時停下來,都看著王子。小王子頭戴著金葉子的頭冠,穿了精致細膩的絲綢長袍,坐在一張熊皮上面,本來正玩得開心,看到使者來了,臉色一沉:“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使者小心地告辭,臨走又給希林使了眼色。
希林見這王子如此嚴肅,自己也不敢怠慢。照他們說的樣子低頭問安。
哪知道使者一走,氣氛頓時又歡樂起來。那些侍從繼續唱歌跳舞,該吃吃該喝喝。小王子臉色一變,喜笑顏開。他揮舞著胳膊:“過來!過來!”那樣子就跟一個普通的小男孩一樣。
希林小心地走過去,低著頭等王子說話。
“你來呀!”小王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少年拉到身邊,就坐在那張熊皮上。
“嘿嘿。”小王子摟著希林的胳膊,能感受到他溫熱的氣息。他講話的樣子一點架子也沒有,聲音甜美可愛。
“你終於來了。你叫什麽啊?”
“希林。希林洛斯·迦蘭德。殿下。”
“啊哈,希林!我記住啦。那個……”王子稚嫩的聲音問:“坦雅呢,你見過他了嗎?”
“見過了。”
“那你有跟他比一比,你們兩個誰好看嘛?”
這是什麽問題啊,太不嚴肅了!
小王子挑起希林的下巴,輕聲說:“你看著我說啊!”
什麽規矩頓時都變成耳旁風了。希林搞不清該聽誰的,現在小王子這麽熱情,姑且先聽他的吧!少年抬起頭,溫柔地看著面前的小王子。距離這麽近,像是很久以前他和薩吉一起野餐的時候。他甚至從那雙養尊處優、無憂無慮的眼睛裡,看到了薩吉的影子。
小王子是個更加白淨、精致的孩子。天生了一副北方人最為典范的俊美面龐,想他母親一定是個大美人!他的衣角發梢,所有細節都被人精心打理過,簡直是個會動的人偶。
看他這樣,希林忍不住露出大哥哥的慈祥微笑。
小王子也很喜歡這種笑容,他報以孩子特有的狡黠嬉笑。
“坦雅很漂亮,他也很溫柔。他還在小閣樓款待了我。”
“是嗎!跟我說說你們的會面。我很久很久都沒有見到他了,他還好嗎?”
希林非常細致地講述了兩個人的會面,說了坦雅的近況。小王子聽聞他一切安好,才放下心來。“我真的很想念他。但是父皇母后不允許我去看他。你能代替我時常去陪他嗎?”
希林記得需要討王子的歡心,自然爽快地答應。果然,小王子就是個孩子,立即高興得手舞足蹈。
小王子又請他一起飲酒作樂。少年這才發現,這位小王子似乎對俊美的男孩子情有獨鍾。他這二十幾名一同作樂的侍從,全部都是男孩子。坐在涼亭外面的是年紀稍微長一點的,也沒有很大,二十出頭吧。都是帶著武器的俊朗青年,兼職護衛。
而那些演奏樂器、唱歌跳舞的,則是一群年紀相仿的少年。他們人種不盡相同,但個個精致可愛,有白皙高挑的,也有黝黑俊美的,各有特色。小王子當初,果然也是看中希林的相貌才記住他的。在帝國,一個人竟然能靠臉混飯,這簡直不可思議!
玩得盡興,小王子才記得讓希林表演射箭。
帝國的園林裡,豢養的都是奇珍異獸,涼亭周圍一直有翠綠的鸚鵡和純白的孔雀遊走。因為主人在這裡投喂食餌,他們都湊過來討吃的。
這些都是寶貝,小王子當然舍不得獵殺。他衣食無憂,幾乎從未嘗試過打獵。希林的反曲弓在他眼裡類似於某種新奇的玩具。
侍從們拿各種水果點心當靶子,擺在犄角旮旯的位置。每次都難不倒希林。有些膽大的乾脆頭頂水果。
拉弓射箭,帝國的侍衛也會。那幾名帶著武器的青年護衛也和希林比試了一番。他們的箭術不差。只是不像希林這麽精湛。希林真是無論什麽葡萄、無花果都能準確地擊中。最刁鑽的一次,他成功擊中了一枚橄欖核——從小侍從手指尖滑落的橄欖核。
看到橄欖核被箭矢擊碎成兩塊,眾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輪箭術,他們是全都服氣了。
這一天,小王子玩得最為盡興,歡笑聲持續到傍晚。晚上,行宮裡又擺了豐盛的宴席繼續玩樂。大家賞著月夜海景,房間裡燒著壁爐,有說有笑。
“希林,我好喜歡你!你也留在我身邊做侍衛吧!”小王子始終摟著希林的手臂,就像弟弟一樣撒嬌。如果說在王子身邊需要討他的歡心,那麽也沒有理由拒絕咯!希林突然意識到,一旦答應了王子,那麽自己就必須要脫離騎士團見習騎士的身份了。
“那……我還能繼續做見習騎士了嗎……?”
“當然能啊!我的侍衛,隸屬於皇家騎士團呢。有帝國最高規格的騎士帶領,可比外面的野團高級多了。”
在小王子看來,希林的訴求真是不值一提。
在皇帝身邊混的好的騎士,不僅是表面的榮譽,還有封妻蔭子的實際好處。這是有薪俸的職位,能夠躋身於低等貴族之列。從地位上來講,好過那些賽場上的野騎士好幾條馬路了。
實際上做王子的侍從,這種美差是小貴族家的孩子擠破頭爭取的位置。希林因為相貌不俗,機緣巧合地一口氣蹭到了,真是一步登天。如果被那些求此職位而不得的蠢笨貴族少年知道了,還不曉得要妒忌成什麽樣呢!
“呐,就這麽說定了。你也做我的侍衛。你早點過來報到,不然我要改變主意的哦!”
小王子還拉著小手指和希林約定。
王子的侍衛在皇宮裡有宿舍,不過小王子還有一件十分惦念的事情。
“嗯,我還有個條件。你搬去和坦雅一起住。替我陪著他。你放假的時候都要乖乖回家陪他,好嗎?”
“嗯,好啊。”
聽到爽快的回答,小王子的心情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