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西斯的臉上有無奈,有慚愧。他這種性情高傲的人,向來不會拜托別人任何事。而嘴邊提起的這一件事,他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
就像他說的,因為他只有這麽一個朋友,而且,也因為他拜托的對象是希林,像希林這樣溫柔的人,一定會聽他講完。
“這個家夥啊,無論對他付出多少,他從來也不會說一個謝字,到頭來反而會索取得更多。真是,我怎麽交了這麽一個朋友!”
卡拉西斯拍拍自己的頭。
“你都不知道……當年他窮得叮當響的時候,勾搭上那個漂亮的大小姐。那時候,簡直就是跪舔!全城出名的舔狗!”
希林被他逗笑了。
“比羅爾那家夥還誇張嗎?”
“羅爾?羅爾是誰啊?”卡拉西斯一拍腦袋,“哦,那個追大小姐的小肥豬啊。哼,那個沒出息的家夥!蒙特的程度,是他一萬倍都不止。這事兒,我要是手邊有杯小酒,能跟你講一整天!”
“哎——可是後來呢,這家夥當了騎士長,前途一片光明,一腳把人家踹了。女孩因為這事還差點自殺。”
卡拉西斯坐起身,他講得起勁,可是臉色越發蒼白。
“還多虧我去救的。也是這麽個下雪的時候,勸了她一整天。哎。真活該老小子打一輩子光棍。”
“你背地裡這麽說他壞話,真的沒關系嗎?”
“我說得還少嗎?他乾的這些事,換成是你知道了,會不生氣!”
二人又沉默了好一陣。卡拉西斯突然開口問:“希林,你會恨他嗎?”
希林咬著牙沉默。
“能一騎當先率領軍隊橫掃荒原,是不是很好玩的事情啊?”卡拉西斯努力去回想一路上開心的事情,“你還把那個寶寶仔打得滿地找牙!這份獨一無二的回憶,還是很開心的,不是嗎?”
“是娃娃仔,老頭。”
“我只有一個請求,不要恨他,好嘛?他是個嚴厲的老師,但他也帶給你很多有趣的經歷。而至於他所做的暴行,我願意用自己的命來抵償。”
“你本來的命也是我救的。”
“是的。但我也救了你。本來禿子要把你埋在十字路口的。”
卡拉西斯不顧自己的顏面,討價還價。
“現在,你得救了,但是你很虛弱,需要人類的鮮血。我再救你一次,把自己的血都給你喝。”
他舉起另一隻手:“我還有一點血,可以全部都給你……”
伴隨著生命的流逝,老頭變得越發虛弱,舉一隻手的力氣都沒有。
“而我只有一個請求,請你不要恨他。我的血,就請你當做是他的賠罪吧!”
“你這麽大年紀,本來也快死了。”
希林有些不甘心。老師這樣懇求自己,根本不可能拒絕。一旦應允了,就便宜了那個砍自己腦袋的家夥。
“好,我答應你,不恨他。”
希林默默盤算著,自己能做到的全部,就是字面上的“不恨他”。
卡拉西斯背靠著石棺,還有最後的遺言。他的眼睛看不見東西,仰著頭不住地流淚。
“我們二人師徒一場,相處的時間也不長。我還會好多劍鬥的竅門,奈何你基礎太差,都沒發教給你。我老師獨門秘傳的五式密劍……哎,你親自去跟他老人家學吧!”
提起自己的老師,卡拉西斯又興奮起來。
“我的老師……我說過,他是吸血鬼。我當初給他惹了好大的麻煩,
最後被他逐出師門,已經三十幾年不曾見面。” “我離開他的時候,他還是人類。吸血鬼一事,也是這些年來聽到傳聞所說,並非我親眼見到的。”
“你去找他罷!就以我的名義。他應該尚在帝國首都。你見了他多講好聽的話,願他念及當初我們的師徒情誼能收留你。請你代替我在他身邊服侍!”
“至於劍……”
“你帶上我的劍作為信物。劍柄上刻了我的名字。”
卡拉西斯閉上眼睛,解開自己的腰帶,長劍連著腰帶,一並舉起來遞給希林。
“作為師父,我理應送你一件兵器的,就像當年我老師那樣。這把劍也是他送我的。”
“這雖然不是什麽絕世寶劍,但是使用多年,斬殺傻逼無數。當初一個月連殺十九人,每一個都喪命此劍之下。”
“我的外套你也穿上吧……還有褲子還有鞋,外面這麽冷,你不能光著屁股到處跑。”
“真惡心我才不要。”希林頭一瞥,“我朋友這麽多,還討不來一件衣服穿嗎!”
老頭沉默了,希林也沉默了。平靜了好一會。
“遺言你都說完了嗎?這麽長。要是沒死,你早點回家去。”
再說話,就無人應答了。卡拉西斯保持著托著劍的姿態,吐出最後一口氣。他的靈魂,惡魔早已笑納。這樣的死亡沒有逆轉的余地。
老頭年紀太大,血液裡的生命力很低,即便喝乾也不足以恢復吸血鬼的身體。希林只能繼續躺著,保持傷口不動。
他甚至沒有辦法將老師安葬, 只能繼續與遺體相伴。好在天氣寒冷,也不至於腐爛。
“老師的老師,豈不是師祖?連名字都沒有告訴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去找……”
惡魔還沒走,希林看看他。
“撒耶坦,世上還有別的吸血鬼嗎?也是你的代理人?”
“我目前的代理人,只有你一個而已。”
“那麽,還有別的惡魔,他們也有代理人?”
惡魔鄭重地告誡:“希林洛斯·加蘭德。如果你遇到了別的代理人,最好保持距離。惡魔之間,彼此都是敵人。我是不會貿然接近任何‘另一個’惡魔。”
“嗯,我知道了。”
希林身上僅穿了一件單衣,他身體的溫度與外界相當,感受不到寒冷。這樣沒有生命力的身體,愈合也非常緩慢。這種時候,誰還會從天而降送溫暖不成!
他只能靜靜地等待,沉浸在熟悉的死亡氣氛裡。
他有時覺得頭暈,一陣清醒一陣頭暈。恍惚之中又夢見自己被困在死囚牢中,與對面的敵人生死一搏。本來是一場噩夢,絕望到快要窒息。可是劍鋒一轉看到對面是卡拉西斯,頓時又覺得如此輕松愉快。
老頭那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他最為敬佩了。回想起在囚牢之中,生死置之度外,還能學上一兩招劍式,真是此生大幸。
不知不覺,眼淚滑下來。這樣直爽的老頭,亦師亦友。他唯一的囑托又有何難?不就是說、不要記恨克萊蒙德麽……希林閉上眼睛。
頭掉了而已,接回去就是了,沒那個閑工夫記恨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