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劃船靠近海中的塔尖。海水漆黑，塔尖遮住月光。安塞爾找到一處避風的“港灣”，倒塌的彩虹橋腳下，碎裂的花崗岩形成一處小小的尖角。

　　“我白天已經觀察過這地方了，這裡能停船。”

　　他把纜繩掛在一塊凸起的碎石上面。抬頭看，塔尖的圓錐結構高度兩丈有余，上面覆蓋漆黑的鱗狀瓦片，看上去好像有生命的龐然大物。尖頂上還有一丈高的十字架裝飾，月下閃著光，與星河輝映。

　　“那麽現在我們開始抓捕海妖吧?”納特建議道。

　　“海妖?”安塞爾假裝自己根本就沒聽過這個詞兒一樣的。“什麽海妖?這片海域風平浪靜，沒有任何妖怪的蹤影。我決定，我們先去探索教堂。”

　　“你！”

　　“航海的時候要聽船長的。”安塞爾雖然是第一次“出海”，但他已經是一名船長了。“這船是我租的，我現在就是船長。肥肥你得聽我的。”

　　“你這個騙子！是你說要抓海妖，我才出錢的！你竟然又不抓了！”納特聽了氣得跺腳。

　　“你非要捉海妖，那你倒是說說，海妖在哪裡?”

　　“海妖……當然在海裡……”肥肥反駁不過。

　　“我也知道她們就在海裡，但是海妖不出來我可沒辦法。我們現在只有等。肥肥，這裡有塊烤肉，我給你拴個繩，你就在小船上釣海妖吧！”

　　安塞爾從背包裡翻出了食餌，鄭重地交給納特。

　　到了後半夜，納特還有點餓。原來一陣陣的烤肉香味是從安塞爾的背包裡散出來的。肥肥咽了咽口水。

　　“這是給海妖吃的，我添加了雙份的香料，所以才如此誘人。但你可不能貪吃哦。否則啊……就只能拿你這個肥肥的修士做誘餌啦！”

　　“你放心，我是有自製力的修士！”納特狠狠心保證。

　　將誘餌扔進海裡，夜晚的海面異常平靜，沒有任何響動。

　　“海妖什麽時候才會出現呢?”

　　“不知道。除了等待我們什麽都做不了。”

　　納特在一旁等待，安塞爾則打起了希林的主意。

　　“希林，你其實不用喘氣的吧，不是嘛?”安塞爾把希林拉到身邊小聲地問，確保納特不會聽清。

　　“好像……是的吧……”

　　希林也不敢完全肯定，以今早的經歷來看的確是這樣。他和主教大人一並落水，掙扎的時候也嗆了好幾口海水，但出水後沒有大礙。

　　“只是有點不舒服。”希林轉臉看向另一位朋友去尋求答案——撒耶坦。

　　月色下，惡魔也來了。

　　撒耶坦落寞地坐在船頭，白色長袍垂到水面。惡魔似乎沒有重量，小船的吃水沒有變化。離開高堡的時候他還沒來，隨著小船越發接近教堂，惡魔的身影出現在希林身後。他似乎非常期待前往倒塌教堂。

　　撒耶坦低頭看著水面，若有所思。惡魔在的時候海面異常平靜，變得好似明鏡。他可以踮著腳站在海面上，水面隻留下非常淺的漣漪。

　　“呼吸和心跳是你的人類裝飾品。有這些裝飾品在，才顯得你是個活人。”撒耶坦頭也不抬回答他。

　　“就是說沒有也無所謂咯……嗯，那我應該可以在海底呆挺久的。”希林給了安塞爾肯定的回答。

　　但希林很在意惡魔來此的目的。按照以往的經驗，惡魔總是伴隨著殺戮出現。

　　“撒耶坦，你來做什麽?不會等會又要大開殺戒了吧！”

　　在場的都是希林最要好的朋友，

他可不想惡魔對自己的朋友們下手。　　“對自己的朋友下手?我都不急，你急什麽……我只是來看熱鬧的。”惡魔一開口就是嘲諷。

　　安塞爾還在說自己的計劃。

　　“得靠你潛水下去，找找看這塔尖底下有沒有路。”

　　安塞爾拿出長長的一卷繩子。

　　“我把繩子捆到你腰上。這條繩子有十丈長，你拴著這個找路，找到合適的換氣的地方，就把繩子固定在那。這個距離我憋一口氣還是能過去的。到時候我們一起找寶藏啦！”

　　“好呀。”

　　希林把衣服鞋子都脫了扔小船上，腰上系著繩子，發光小魚的玻璃罐套在手腕上。

　　“劍和匕首也帶上，萬一遇到危險呢。”安塞爾幫他把系劍的腰帶戴回去。

　　希林早就把愛護長劍這事給忘了。劍刃沾過海水，看起來也沒有大礙。他想都沒想。

　　“天呐，你竟然讓一個小孩子探路，太沒良心了！”納特看不下去了。“萬一下面有海妖把他吃了可怎麽辦！”

　　血汗工廠船長安塞爾鄙夷地反問道:“那換你去?”

　　納特又瘋狂搖頭。

　　“所以說嘛。五塊金幣你買不了吃虧上當。”

　　安塞爾拍拍希林的肩膀。

　　“在水底下，你能把眼睛睜開麽?”

　　“啊?那多難受啊……”

　　“但是漁民們都能做到的。你也試一試，閉著眼睛怎麽找寶貝呢，是不是！”

　　希林又妥協了一次，勉強同意。

　　“放心下去吧！我問過漁民了，這邊的海最深的地方也就兩丈。你遇到麻煩的話就用力拽繩子，我就把你拖回來。”

　　“嗯，好的。”

　　二人試了一下拽繩子的暗號。怕希林沉不下去，安塞爾還給他帶了塊石頭。下水前又叮囑了一番。

　　“水裡面阻力大，你沒法揮砍。如果遇到麻煩記得用劍刺。”

　　說完之後，希林從船舷處輕輕跳進海水中，緩緩沉入水中。

　　希林試著睜開眼睛，海水刺激著雙眼，嘗試許多次才適應。抬頭看，月光使得海面明亮如鏡，卻無法穿透海水。小船跟安塞爾的影子都變得模糊。四周是黑暗深邃的未知空間。手邊的發光小魚僅能照亮一寸遠。

　　沉入水中的體驗跟沉入往生界的泥潭十分類似，少年不是第一次嘗這滋味。

　　他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胸口被沉重的力量壓著。少年不小心張開嘴，一口氣泡漂上去。海水試圖湧進嘴裡，希林急忙閉緊嘴巴。海水隔閡了聲音的傳播，海底如此靜謐、安詳。希林根本講不出話，耳畔卻好像回蕩著某種歌聲。

　　持續沒有呼吸，果然對於吸血鬼的肉身沒有任何影響。但希林感受到嚴重的不適，腦子裡面嗡嗡直響。當他逐漸適應了這樣的環境以後，終於覺得平靜了很多，像是在夢中遊蕩一樣。

　　少年逐漸沉入海底，按照約定拽了一下繩子。水中活動起來太過吃力，也許安塞爾根本感受不到那麽微小的拖拽。

　　這裡的海底也是又滑又軟的泥灘，甚至比希林預想得還要複雜得多。海底覆蓋著茂盛的海草，能夠輕易將他纏繞。希林想要揮劍斬斷，卻發現抬起手都要費好大的力氣。他不得不撥開海草，小心地穿梭。

　　倒塌的建築物散落許多巨石，爬過高低起伏的花崗岩。希林緩步靠近教堂。那裡怎麽看都是一堆碎石，根本就找不到門。

　　撒耶坦緩步走在海面上。那家夥似乎不肯下水幫忙。希林能感受到惡魔在挪動，領著他往某個方向走。

　　“大海——只是浮於表面的平靜。”

　　希林心裡想著:“這家夥真不靠譜，都不下來給我照個亮。自己在上面朗誦詩歌呢！”

　　惡魔當然不想下水。但他的聲音不斷湧進希林的心頭。

　　“大海是自下而上的深淵。一個人若想渡過大海，就必須潛入深淵。”

　　“嗬，說得這個冠冕堂皇。惡魔都是這樣交流的麽！”希林苦笑著搖頭。

　　在水中仗劍探路，漆黑的水中偶爾有一隻水母遊過去，也發出淡藍色的幽光，好像個披頭散發的鬼魂。知道這玩意有毒，希林不得不遠遠躲開。不過說實話，水母照亮的程度，比發光小魚強多了。

　　來到教堂的“門口”，花崗岩的建築倒塌後佇立在水底。一側是折斷的支柱，門梁傾覆倒塌，已經嚴重變形。

　　若要說體量，這座教堂只是埃塞斯那座聖跡教堂的三分之一，裡面大概只有一間高堂。但是華麗程度堪稱一絕，整個外牆都是石雕的繁複花紋，有天使林立其中。隨著海水蕩漾，這些雕塑就好像在拂動。

　　希林看看這裡，又看看那裡，忍不住觸摸一二。他甚至看到雕像轉過頭來向自己見禮。 少年嚇了一跳，“這是幻覺嗎！”再看，什麽都沒有動過。

　　海水的浸泡，導致石雕上的金漆剝落。仔細看雕塑的縫隙，已經有小魚小蝦安家了。

　　“可惜如此精美的工藝品，沉入海底遲早要腐爛成淤泥。要是美的東西都能長存該多好。”

　　“即便日月星辰也不能長存，不要妄想了。”撒耶坦隔空送來一句。

　　教堂的大門以及高窗都坍塌了，根本鑽不進去。希林試著用長劍撬動，結果根本不行。他有點發愁，這樣的走廊恐怕安塞爾也沒法鑽進來。

　　“看上面——！”撒耶坦又強行和他交流一句。

　　少年抬頭，紛亂的雕塑中竟然有一具白骨。他嚇得一抖，不小心吐出胸口最後一口氣。

　　白骨端坐在教堂的窗口，一手指著通道，姿態非常優雅。裂開的下頜骨甚至在轉頭微笑，類似於餐館門口歡迎光臨的禮賓。這種惡趣味出自何人之手不言自明。

　　少年摸索著石質牆壁輕易爬上去。他小心拉扯背後的繩子，船上的安塞爾又放了一些長度。

　　白骨通身沒有一塊肉了，與花崗岩雕塑渾然一體。骨骼連接處還剩些筋連著骨節。有些小魚小蝦的圍著白骨啃食最後一點食餌。

　　仔細看骨骼上遍布牙齒的痕跡。

　　“這是被食人海妖吃掉的修士嗎?”

　　惡魔沒有回答。

　　“原來被活活吃掉以後是這樣的……”

　　希林舉著發光小魚，沿著白骨指的路爬進去。雖然逼仄，但似乎一直通往教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