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雙桅杆的大船,橢圓形的船身顯得非常肥胖。
“這是所謂的'圓船',不同於狹長鋒利的戰船,這種船更適合貿易運輸。”
等人的時候,納特在一旁閑聊。他們的小船就漂浮在繩梯下面。這裡貼近大船的身軀,船身散發著瀝青的臭味。
“船真的是用木頭做的、有那麽大的樹?”希林對眼前壯觀的景象驚訝不已。
“當然!外面那一層瀝青是防水用的,船板都是貨真價實的木頭!我見過的,在濃密的森林裡,每一棵都有人的懷抱那麽粗!”
這條船身長超過十丈,寬度也遠遠超過五丈,靠近以後更覺得不可思議。希林看到船上的一切都覺得新鮮,他從來都不知道“船”可以造這麽大。
船頭和船尾各有兩塊高企的平台,船長站在顯眼的位置淡定地指揮。兩隻桅杆上掛著白帆,各有若乾水手在待命。舉頭望一望,桅杆頂上竟然還有瞭望欄。
“那麽高!”
少年又看到船身一側十余支船槳,他打了個冷顫。
“那……這條大船,也是人在劃嗎?”
這些天劃船要劃出心理陰影了。看著明明不遠的一小段路,累得腰酸屁股疼,好幾天也緩不過來。
“坐船的人……不用輪番劃船吧……”希林小聲嘀咕著。
“當然不用!大船是奴隸劃的,他們就鎖在艙底下。”納特全都見識過,一點也不奇怪。
“那劃半個月的路程,不會把奴隸都累死麽!”
“怕什麽?缺少奴隸的話,我們就把古溫克賣給他們吧。”
身邊的雜役們聽了一陣壞笑。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遠遠看到弗拉維大人趕來。古溫克、一隻眼還有羅爾都一同趕到。幸好全都來了,再晚一步大船就出發。
水手催促著他們快點登船。一行人站在船舷向遠處送別的朋友揮手致意。
“從這一天開始,海潮逐漸退去。再過一周左右,又會變回泥灘。”
晨曦下,大家看了蘇蘭的港口最後一眼。小公子帶著衛兵遠遠目送大家,遊吟詩人的歌聲時不時飄來。古溫克站在船舷上扭個不停,好像所有人都在和他告別似的。
“別廢話了,快點進倉,不要在上面溜達!”船上乾活的都是粗人,講話也沒有什麽分寸。
希林先陪同弗拉維大人去了他的特級船艙,就在船長室旁邊,船上沒有更舒服的位置了——盡管比起領主家的臥室還差的太多。
希林幫著把行李擺放好。
弗拉維從隨身小箱子裡拿出那張羊皮紙,海妖的殘骸已經繪製完成。線條精美,畫面安詳寧靜,甚至從這幅畫裡還能讀出一份虔誠的敬意。
“秩序和美,是孕育這個世界的基石。”
弗拉維說,“把這張畫帶給納特吧。”
“嗯,好的。”
希林約定了每天按時來幫大人打理起居。弗拉維問他要麽乾脆住在上面的船艙,免得跑來跑去的。希林靦腆地回絕了。安塞爾那個笨蛋也特別需要人照顧。
“行,你先去忙吧。”弗拉維說。
船艙下面,水手把他們所有的行李一股腦扔進艙室,幾乎是硬推著他們進去,“砰”地一聲關上門。果然船艙就像納特說的那樣狹小,好擠啊!如果不想辦法跟每個行李箱和平共處,大家很快就要憋死在這了。
“幸好我們花了足夠大的一筆錢,你們看,這還有個海景。”納特指著臉盤大的窗口說。他的一張臉剛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海景。
“那窗口都沒有酒瓶底大。”
“好歹也算是窗口了。萬一遇到海難我們就從這個窗口逃生。”羅爾很滿意,納特缺皺起眉頭。
“逃生的話……確實有點小。”
納特再次負責布置和分配床位。即便是頭等艙仍舊局促。四面牆都逼仄,頭頂也壓得低。橫豎都容不下兩個人並列,除非一個人腳踩著另一個人的腦瓜。站直的話,像一隻眼那樣高大的男人就不得不低頭。
外面水手吆喝的聲音、奴隸劃船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這算不錯的了。你們去二等艙看看,窗也沒有。要是艙底,連床都沒有了,跟牲口呆在一起。”
納特理所當然把最舒服的床位留給自己——可以看著海景的窗口。
“這裡可以讓我安靜地撰寫著作。”他收起弗拉維大人繪製的插圖,粘在博物志對應“海妖的那一頁。
古溫克是最最卑微的家夥,納特把最差的給他,就是馬桶邊上。
“馬桶也是你負責倒,每天兩次。哦,你記得,可別在船舷上逗留太久,海浪大的時候會掉下去的。”
“那可怎麽辦!”希林嚇了一跳。
“沒有辦法。萬一掉下去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接下來,羅爾少爺強烈要求一處不那麽難過的床位。
“求求你了,納特!船艙的陰暗角落太可怕了!我受不了的。”
他是個嬌生慣養的少爺,條件一點也不能差。納特安排他就在自己身邊,不過委屈點睡自己下鋪。剩下希林安塞爾也好安排,本來就是形影不離的小夥伴。
安塞爾還處於某種不省人事的狀態,希林把他拖上吊床安頓好。納特謹慎地檢查了他。
“身上沒有新傷,被水母叮咬的腿仍舊有些腫脹,他那些天為了幾個錢忙不迭地敲詐勒索我,這純粹是活該。”納特抱怨道。
“他騙我那些錢,還有從領主老爺那訛來的錢,都花哪去了?”
“啊,那個啊……昨晚賭錢全都輸掉了。”
“天呐!真受不了你,和這種人來往。”
納特發現安塞爾嘴巴似乎有點歪,於是掰開他下顎看看。
“媽耶,舌頭上倒是有一處不淺的傷口,再深一點舌頭要分叉了。這怎麽搞的?”
“額……他好像……大概和一隻海妖接吻了。”
“我說啊!他居然和海妖接吻,真是色膽包天了。海妖的嘴裡全是尖牙,沒把他的舌頭咬下去麽!”納特徹底無語了,他現在光是看看安塞爾都惡心得不得了。
“神志恍惚,喪失一部分記憶,對疼痛的感覺也遲鈍,我猜他是中毒了。本來就被有毒水母蟄了,竟然還跟海妖接吻。誰知道海妖嘴巴裡有什麽!”
納特說完這個結論,在博物志“海妖”那一行下面加了些備注:海妖會利用美貌勾引年輕的男子,在接吻的過程中,以未知方式割傷對方舌尖,並使對方中毒、喪失意識。
接下來的時間裡,所有人都好好感受了一回什麽是“呆著、無事可做。”
從天亮到天黑,船艙裡一點變化都沒有。每個人躺在自己的床鋪上,望著昏暗的天花板發呆。
羅爾在起草另一封送給女神的信。他反覆寫了很多話,又不停地擦掉。如此多的思緒僅僅通過一張信紙傳達,再優秀的措辭大師也感到為難。
一隻眼在咂巴著他那隻假眼睛。
行李中倒是準備了許多可口的乾糧,足夠大家吃上半個月。因為空間狹窄,各位旅客根本就不需要離開吊床,一伸手就可以開飯。這份床上吃飯、吃飽就睡的愜意曾經是多少人的夢想。
入夜前安塞爾醒了。可他什麽都不記得,希林再怎麽嘲笑他也回憶不起來,甚至連一起打牌的事情都忘了。希林的那份晚餐,趁著大家沒注意都悄悄遞給安塞爾了。
夜裡美滋滋地睡下,希林一直半夢半醒地,總覺得門栓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