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角鬥場,查尼踏上鮮花馬車。外面的情況不比場內好到哪去。建築周圍各種裝飾都被人蓄意毀壞,路上有焚毀的馬車、還有各種遺落的物品。甚至還有不幸斃命的居民。
皇室馬車停放在禦用車位才免於一劫。鮮亮整潔的隊伍與破敗的廣場相比如同一腳踏進了地獄。
而帝國廣場上,更是一番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
臨時市場處於一片火海中,所有的攤位無一幸免。整個廣場,猶如一座巨大的火盆。
早上還看到那些商販在搬運令人垂涎的美食,此時所有的商品都被打翻在地。美食、美酒成了地上的爛泥。
稍微值錢一點的東西都被人搶走了。
那些容易引發爭搶的東西,被蓄意破壞、踐踏,成了一堆廢品散落在地。
而廣場上,仍舊聚集了上萬人。有憤怒的居民在打砸,也有人在搶東西。有的人則在哀嚎。放眼一望烏泱泱一片,尖叫聲和哭泣聲混雜著。
這哪裡還是帝國啊!縱使戰亂饑荒最為頻發的年月,帝國的都城也不曾這個樣子啊!
而就在前不久,帝國稅務官還宣布,這一年帝國的各項產品供應充足,已經達到歷史上的盛世。
查尼倒吸一口氣,煙塵順著氣管湧進肺部,他又開始咳嗽了。
這時,廣場的角落上幾個衛兵模樣的人匆匆趕來。
“殿下——!殿下——!謝天謝地見到您!”
是帝國都城衛隊的隊長。衛隊負責皇宮以外全城日常的巡查和守衛,也是皇室直屬的隊伍。維護盛大節慶的秩序自然也是他們的重要工作。
平日這位隊長都在城中巡查,查尼看到他的次數不多。此番一見頗令人心疼。
隊長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衛隊的製服。頭盔丟了,滿臉都是黑煙,額角還在冒血。
他捂著胸口,大概身上也有傷。
扶著他的幾個衛兵,也都是這副狼狽模樣。
“殿下,大事不妙啊——帝國,發生了暴亂!”
查尼神情嚴肅,不用說他也看到了。
“殿下,我的人手已經無法維持廣場上的秩序了!萬分抱歉,是微臣失職!”
衛隊長痛哭流涕低下頭。那幾個兵也都沒精打采地。
“說說看,前面現在什麽情況。”查尼倒是異常鎮定。
“啟稟殿下,近午時賽場上出現混亂以後,居民們暴躁的情緒就在一步步地擴散,先是看台上開始了騷亂,支持不同戰隊的後援團之間發生了互毆。”
“那時我還抽調了一部分衛兵去維持秩序、平複眾人的情緒,逮捕惡意滋事的家夥。”
“就在我以為一點點騷亂已經平息的時候,賽場上又發生了變化,進而引發了更大規模的混亂,幾乎整個賽場瞬間沸騰了,所有的人都在憤怒。”
說到這裡,衛隊長的臉上仍舊浮現出驚恐。
“殿下,我生平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所有的人,無論男女老幼,全都在喊叫。我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縱然把全城的衛兵都喊來也沒法應對這種場面!”
“我隻得下令散場,疏散角鬥場裡面的居民。希望回家可以讓他們冷靜。然而——恕微臣無能,微臣萬萬沒有想到,數萬人一口氣湧出角鬥場,又引發了更加可怕的騷亂——”
衛隊長說不下去了,整個人在發抖。一方面擔心自己對亂局無能為力,一方面又害怕太子的責罰。
“說下去。現在的情況又是怎樣?”查尼沒有對他發火。“如今的局面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我不會妄加責罰你。”
“本來廣場上就有集市,下午正是熱鬧的時候。微臣萬萬沒想到眾多觀眾一口氣離場,又引發了嚴重的交通堵塞。觀眾和遊客互相推搡,全都聚集在廣場。那種憤怒的情緒就好像會傳染一樣,逐漸波及到每個人身上。”
“我們看到有人在蓄意破壞他人的財物、搶奪別人的物品、打砸馬車、店鋪……各種情況頻頻發生,很快到了所有的人手都不足以維持秩序的局面。甚至,他們開始攻擊衛兵。”
“連我也遭到了攻擊,殿下。哪怕我們有盔甲和武器,也架不住他們人太多太多,從四面八方湧到我們面前,毫無預兆地攻擊、沒有規律可言地破壞一切……”
“所以你現在還有多少人?”查尼打斷了隊長冗長的匯報。
“剩的不多了,我確定還在的有一百多人,分散在廣場各處。願造物者保佑這些可憐蟲!他們像孤島抵抗著潮水一樣的暴徒——那些昨天還是彬彬有禮的市民!”
“把你的人都召集過來,我需要返回皇宮。”查尼如此下令。
衛隊長立即照辦,吩咐手下的人朝遠處仍在抵抗的衛兵喊話,他們陸續向太子這一邊移動。
隨著更多衛兵歸隊,廣場上憤怒的人群也有了新的目標。無數發亮的眼睛盯上太子的鮮花馬車——查尼是亂局之中唯一光鮮亮麗的存在,非常顯眼。
“糟了,殿下!”衛隊長驚恐地呼喊,“人群正在朝我們湧來!”
一直到暴徒與皇家衛隊有所接觸,查尼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那些人,要麽是根本不怕死,要麽是完全不明白長槍的厲害,一個個迎頭撞上來。
哦,也許他們也無法回頭。越來越多的人擁擠踩踏著過來,無論出於什麽目的,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根本不會顧及他人的死活。
一排單薄的衛兵組成的防線,艱難抵抗排山倒海的人群。偶然有個人推開盾牌之間的縫隙,發瘋一樣地衝進來。
“是太子!我心愛的小查尼,多麽可愛!”那人是太子的擁護者,可他的態度不夠友好,用力撕扯著查尼華貴的長袍。
“滾開!你這賤民!”他被衛兵拉出去,丟回人群裡。
帝王的擁護者可沒有那麽多,希林逐漸聽到遠處的人在高喊什麽了。“燒死他們!燒死女巫和昏君!”
火光出現在人群外緣。
“哼,還皇后呢。等會咱倆一起烤熟了。”查尼悠閑淡定地瞅瞅茜茜緹婭。
衛兵的防線越縮越小,眼看就要崩潰。騎著馬的衛兵倒還勉強震懾得住。“抵抗!抵抗!”衛隊長喊得嗓子都啞了。
“殿下,我們應該撤退,回到建築物裡面去才是!”雷莫屬建議道。“與這麽多人硬拚不是辦法啊。”
“撤退?”查尼不明白。
“角鬥場的觀禮台與地面有落差,容易據守。我們躲在上面可以維持一段時間,等這群暴徒累了自己回家,或者等軍隊前來援救。”
查尼不想回去。觀禮台上還有被枉殺的武將屍首,誰要和那些玩意一起據守!因為不知該如何是好,查尼沉默不語。
“我們不能衝出去嗎?我們有馬車、有騎兵,他們只是一群手無寸鐵的賤民而已啊!”茜茜緹婭怒吼道。
“喲,你剛剛還說自己也是下賤女人呢。”查尼嘲笑道。
“那你還想當城牆上的烤肉呢!”茜茜緹婭瞪著眼睛站起來大叫:“我可不想當烤肉,他們誰也別想碰著我!騎士長、衛隊長還有雅拉,你們都給我衝上去,把那些賤民從步道上推下去,我要皇家馬車風風光光地從步道上走過去,讓他們看看誰才是帝國的主人!”
“你瘋了!”雷莫斯率先發怒,當即反駁。“你怎麽可以如此踐踏帝國的榮譽!眼前這些人,很多是帝國的公民。怎麽能不分青紅皂白,像草芥一樣隨意斬殺!”
“誰人不是草芥呢?”茜茜緹婭冷笑一聲。“昔日寄人籬下,他們又何嘗不是像對待草芥一樣對待我?”
“你這個人不僅出身低微,果然內心也非常扭曲陰暗!”雷莫斯本來就因為王妃的事情窩著一股火,氣氛緊張的時候情不自禁地爆發出來。
他點指著茜茜緹婭的臉:“你對同樣卑微的人沒有半點同情,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像你這樣的人得了大權,帝國還不曉得會被你折騰成什麽樣子!”
“怎麽?我就是小人得志。 如何?我今日握著大權,就不會再松手。誰想與我抗衡只有死路一條!雷莫斯!你這個騎士長還想不想當?不想當現在就撤職吧!”
“哈哈哈哈——!真是笑話!”
雷莫斯又覺得怒不可遏,又覺得荒謬至極!茜茜緹婭這種卑賤出身的舞娘,果然是對帝國的正治一無所知啊……
騎士團是獨立於帝國皇室的組織,雖然名義上聽從皇室號令,有戰爭會出兵、平時也繳稅……但是到底誰靠著誰你搞清楚一點啊!
“騎士團裡誰說了算,可輪不到皇室發話。”雷莫斯抽出寶劍指著王妃的喉嚨,“何況你算個屁的皇室成員,賤人!今天我就替天行道,廢了你這妖婦罷!”
說時遲那時快,刷啦一聲驚破天際。就見著寒光一閃、血流五步。一顆人頭咣啷啷滾下去。
噴湧的鮮血浸透了查尼的華服,鮮花馬車上純白的花朵都染了血色。
茜茜緹婭震驚之余喘著粗氣。她攏了攏發髻,她仍舊很美,衣衫也都規整。而騎士長雷莫斯頃刻斃命,無頭屍墮馬伏於車前。
“太子殿下,王妃娘娘。微臣帶領你們殺出廣場、返回宮殿吧!”只見騎士團的副將朗多顫抖地收劍行禮,一邊講話,一邊抹掉臉上的鮮血。
“騎士團的統帥由內部推舉產生。隊長雷莫斯已經陣亡,暫且由我接任。我會號令大家衝殺出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抽動,似笑非笑。身經百戰的騎士,生平也是第一次昧著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