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朝堂之上，皇帝召見起草政令的儒生。幾個老學究差不多是架著米盧法去的。他們生怕他跑了。

　　米盧法倒也想開了，“不就是當著皇帝的面陳述文案麽?我做了一輩子文案，這點小事根本不在話下！”

　　“你不緊張就好。”翰林書院的院長顫抖著說。

　　“當然不緊張。”

　　米盧法拿著自己的方案，勝似閑庭信步。仆人打開了宮殿的門，撲鼻而來的竟是一股惡臭。

　　“這什麽味！”

　　米盧法皺起眉頭捂住鼻子，老學究卻連連示意他不要驚慌，要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米盧法疑惑地環顧其他人。這時老學究們全都卑微地向皇帝陛下低頭，只有他是第一次面聖，好奇得不得了，一直在東張西望。

　　宮殿裡有許多官員站立著，一個個瑟瑟發抖。翰林書院的儒生們也在，還有那些個仆人、衛兵，個個都是铩羽的雞一樣。

　　他又看到王座之下，綁著個血淋淋的人，被酷刑折磨到奄奄一息。惡臭的氣味就是從那人身上發出來的。

　　“嘖嘖，這人怎麽回事?”

　　他正懷著疑問，突然聽到朝堂之上一個蒼老的聲音哼哼道:

　　“你們當中還有誰……膽敢背叛我?在小聲地議論我……或者背地裡說我的壞話?或者用鄙夷的眼神望向我……?”

　　原來這聲音是皇帝發出來的。米盧法偷偷窺探皇帝的模樣，陛下已經七十有余，臉上都是斑，看上去像是要爛掉的蘋果。

　　陛下這聲音哼唧哼唧地，吐出一個字都吃力。

　　米盧法心想:“這麽個老糊塗，還能知道什麽?你們一群人怕他怕得要死，有誰知道皇帝那些政令都是我抄的?”

　　諸位官員紛紛搖頭，誰也不敢講話。

　　“你們不說，可是我已經知道。他什麽都招了。你們每一個人，什麽時候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怎麽做的，和誰勾結的，我全都知道……”

　　皇帝指著那個飽受折磨的可憐人。

　　“你們，只要有一丁點背叛，最終都會是這個下場。死亡，才是我賜予的唯一仁慈。”

　　說完這話，宮殿裡回蕩著瘋子的笑聲。

　　瘋掉的皇帝，已然是帝國最高的統治者。在不幸降臨到自己頭上之前，這些臣子仍舊對他效忠，執行他一切瘋狂的命令。有時候不禁要感歎人類的愚蠢，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逐步向邪惡妥協。

　　而皇帝也在這些庸臣的縱容之下，變本加厲。

　　他甚至在自己的寢宮之下，修建了一座囚牢。那些他看不順眼的官員、貴族、仆人，無論什麽人，但凡有一丁點觸怒，都被他下令關押在囚牢中折磨致死。他終日聽著臣民的哀嚎，竟然還能安睡。

　　“陛下……您要求草擬的政令已經完成……翰林學士將方案帶來了。”

　　宮廷管家帶著米盧法走上前。他走的時候，余光看到幾個老學究歎氣搖頭，像是送自己上了斷頭台一樣。

　　“哼。皇帝有什麽好怕的。”

　　米盧法攤開文書，從容地陳述。

　　“陛下，關於下一年的稅收，卑職是這樣設想的——”

　　米盧法可沒有抄襲三百年前的文書，他自己想了個方案。

　　“帝國的貴族領主一個個腦滿腸肥，平民百姓卻饑寒交迫，可見稅收的正冊存在著不合理的地方。”

　　這話說得群臣更是害怕。他們現在幾乎不敢當面在皇帝面前說任何想法。也有些人在私底下幸災樂禍，尤其是他那個頂頭上司，以為米盧法看不到自己的猥瑣表情——那人分明就在竊笑！一定是默念著:倒霉蛋米盧法，今天被關進地牢的人就是你啦！

　　米盧法不以為然，繼續說著自己的設想。這個想法他從年輕的時候就有，那時候他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想著伴君左右，指點江山……這些想法夠他寫一本書的！

　　“我認為應該對貴族征更多的稅，為窮人提供免費的教育和醫療，由國家接管一些大的莊園、礦場，強化君主的地位……”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不僅絲毫沒有畏懼，反而慷慨激昂，感覺好像自己是一位大臣。一邊說，米盧法一邊想:“說完了這些話，我也差不多要面對死亡了。無妨，我本來就是個籍籍無名一輩子的小角色。”

　　“只是……”米盧法又瞪了一眼身後的上司和老學究。“那兩個不懷好意的家夥，工作這麽多年好處沒我一個，臨送死了倒是推我一把，要是能拉他們墊背就好了。”

　　全都陳述完了，皇帝已經睡著大呼嚕了。

　　朝臣們乾著急。老管家不得已又小心地喊醒了皇帝。

　　“陛下……陛下……”

　　“什麽?”

　　“法令，已經陳述好了。”

　　“嗯。”皇帝說了這麽一句話，早就把前面的事情給忘光了。

　　可米盧法說得天花爛墜，該怎麽辦呢?大臣急的直跺腳，又請宮廷管家詢問。

　　“陛下……這些法令……是否通過呢?”

　　“什麽法令?”

　　“這位學士提出的稅收法令……”

　　“哦！”老皇帝突然又高興起來，見到米盧法就像見到了親人。“你是誰?”

　　“卑職米盧法。”

　　前面就說過，皇帝瘋了。老人家的腦子，清醒一陣，糊塗一陣。清醒的時候，多疑、焦躁，嘴裡喊著旁人聽不懂的話。糊塗的時候，又昏昏欲睡，什麽話都記不住。他此一時高興，要不了一刻鍾，又會驟然變臉。群臣早就怕了。

　　“嗯，年輕有為啊——”老皇帝指著米盧法高興地讚賞，“你對我忠心嗎?”

　　“卑職對陛下忠心耿耿。”

　　“非常好。你看看這些人，裝出一副老實的樣子，實際上每個人都在背地裡詛咒著我。你說說，我應該怎麽處置那些背叛我的人?”

　　米盧法面不改色，氣定神閑。

　　“卑職認為，背叛陛下的人應該論斬。”

　　“好——！”

　　“但是……”米盧法竟然在皇帝面前賣弄起來，“卑職也認為，陛下應當明察，這些人究竟是真的背叛了您，還是被人誣陷，因為誣陷他們的人更壞，存心陷陛下於不義。”

　　米盧法說的話顯然是太多了，老學究一個勁地示意他，“閉嘴、見好就收，不要繼續浪了。”

　　米盧法則是微微一笑，指著大學士道:“比如我們大學士——”

　　大學士嚇得當場跪倒。

　　“就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皇帝微微點頭，老學士才虛驚一場。

　　“而我的頂頭上司——”

　　頂頭上司一聽，也嚇壞了。

　　皇帝眉頭一皺，米盧法立即又改了口吻，“也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好官。”

　　上司也連連點頭，冷汗早都浸透了襯衣。

　　“你在戲弄寡人?”

　　“欸，哪裡！啟稟陛下，這兩個人都是好人。但是呢，在您的臣子當中，的確還有一個非常壞、一直企圖謀逆，還三番五次陷害忠良的臣子……”

　　皇帝一聽大驚失色，隨後又非常興奮地問:“是誰?快告訴朕！”

　　“那個人， 不僅一心謀逆，而且還仗著自己的權勢，令眾多臣子敢怒而不敢言。他一直以來都偽裝成好人的模樣，深得陛下的信任——”

　　“快說！我命令你立即說出來！”

　　“卑職……不敢……”

　　“過來，親口告訴我！”瘋皇帝張開手將米盧法拉到自己耳邊。

　　“我會讓他付出代價。來人呐，將銅牛燒起來——那是所有亂臣最終的歸宿。現在就為他準備上——而你，立即告訴我亂臣的名字。”

　　“那個人啊……”

　　米盧法輕輕在皇帝耳邊吹了口氣。

　　“誰?你說了誰?”

　　“您沒聽清?那我說得大聲一點……”

　　就在老皇帝放松了戒備，全神貫注地聆聽之時，米盧法猛然一拉，將老頭子從寶座上拽了下來——

　　“昏君！”他大吼著，奪過老者手裡的權杖，用力一敲，擊穿了皇帝的腦袋。腦漿伴著鮮血湧出來。那老頭瞪著眼睛，指著米盧法，想說什麽已經說不出口。眾目睽睽之下，就見那瘋皇帝摔下台階，一路滾到大殿中央。

　　仆人還在燒著柴火，不遠處就放著銅牛。

　　皇帝滾到火堆裡，華袍起火，也無人幫他撲火。人們眼睜睜看著，一邊祈禱著他不會得救。

　　皇宮裡回蕩著瘋皇帝的慘叫，直到整整一個時辰以後他才斃命。

　　米盧法則深吸一口氣。

　　“弑君之罪，無非掉個腦袋。可比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舒服多了。米盧法呀米盧法，你還真是個聰明人。”他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