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林準備停當以後返回皇宮去找皇帝陛下辭行。逗留在往生世界以及上古戰場上無論多久，查尼這邊都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但地獄那邊不好說，幾個月都有可能。

　　查尼不喜歡希林經常性地離開自己身邊，但他更加討厭不辭而別。所以希林走之前一定會來告別。

　　另外，他也需要見雅拉，爭得團長的同意，再次將艾利安借調出來。他想了很多借口，“為陛下效命，尋找上古的鎧甲”，是他能想到最合適的一個。

　　當他返回皇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從守門的侍衛那裡得知陛下仍然在禦書房處理政務，希林自然趕過去了。

　　途經勤政殿的時候，希林聽到了怪異的響動。那時候整個回廊裡一個人都沒有。勤政殿的巨大宮門有一條縫隙，微弱的光透出來。

　　“真奇怪，仆人沒有關閉宮殿的門嗎?”

　　帝國的皇宮是皇權的象征，一部分區域即便是深夜也燈火通明。無論是萬籟俱寂的深夜，還是陰雨連綿的仲夏……哪怕在風雨飄搖的海中，都能遠遠望見皇城山上的明燈。這是一種隱喻，也是“宮中規矩”。

　　勤政殿就是需要徹夜明亮的地方。有專門的仆人輪流值守。

　　希林能夠感受到凡人的氣息。哪怕周圍有任何一個活人，無論躲在附近什麽地方他都能知道。可現在，分明一個人都沒有啊……

　　少年被那種詭異的聲響吸引著靠近大殿。那種聲響，不同於他昔日聽聞的巫祝召喚，也不是惡魔的低語……

　　像是無數玻璃破碎。

　　又像是流沙被風吹盡。

　　好像有許多交錯的記憶。

　　又好像無數色彩絢爛的光影交疊，不斷翻折，又展開……

　　希林就好像魔怔了一樣走進宮門。縫隙更好容得下單眼偷窺。那是怎樣一番離奇的景象啊！

　　精美的大殿被類似於瀝青一樣烏黑粘稠的液體浸沒。

　　希林心裡咯噔一下，“這不是真的！”

　　的確不是真的。再看一眼，又什麽都沒有了。依舊是燈火通明的宮殿，地上是鮮紅色的羊毛地毯。

　　“我怎麽會看到這種奇怪的影像……”

　　希林不知道自己的手怎麽就推開了宮殿的門。他疑惑地低頭看著地上的紅毯，糾結著要不要踏進去再看一看。

　　猛然一抬頭，突然又看到一個漆黑的影子，有達到天花板上吊燈的高度，看起來似乎是一注湧泉。哦，原來就是剛才彌漫在大殿地毯上的黑色瀝青。

　　希林可以確信方才奇怪的聲音就從這一團奇異的物質深處發出來。因為它又再發出怪異的響動了。

　　這一次，希林看到許多金刺從影子的肩頭冒出來。像是自然生長的荊棘。

　　隨著金刺自然地生長、分化，黑色的瀝青逐漸退去，顯露出類似於人類的姿態。最終以一副枯乾、瘦弱、漆黑的姿態穩定下來。

　　最終希林看到的，是一個枯乾的身影，背負著無數棘刺，頭頂上一輪放射狀的金棘刺好似太陽的光芒。

　　那身影挪動姿態，不停發出交織舒展的奇怪聲音。

　　希林感受不到任何它的情感，它絕不是人類世界的生物。但它似乎感受到了希林，緩緩轉身，逐漸面向希林。

　　希林看到了一張破碎的臉，頂著半顆金色的頭顱，頭蓋骨與金色的棘冠融為一體。它本身即是金冠。

　　“！”

　　希林緊張得無以複加，他感到自己的雙腳沉重無法移動，一股強大的力量穿透靈魂壓製著他。

　　那身影款款走來。它沒有腳，翻滾的瀝青就是它的長袍。它伸出枯乾的手，似乎是一些漆黑的骨骼浸潤在瀝青中，還有漆黑濃稠的液體不停從它指尖滴落。

　　“你要幹什麽……”

　　希林甚至沒有力氣開口，他只能在腦子裡盤旋著念頭。

　　“別過來啊……”

　　奇異的身影突然張開大口。它的下顎也是漆黑粘稠的瀝青，而喉嚨中，又是無數正在生長的金色棘刺……

　　啪！

　　一隻厚重的手掌拍擊希林的肩膀，將他從恐怖的異象中喚醒。

　　此時的希林瞳孔收縮，全身的汗毛倒數，臉色蒼白，呼出的氣息也都是陰冷的。

　　他喘著粗氣。

　　“怎麽，給人類帶來恐怖災厄的吸血鬼，也會感到如此的驚恐?”

　　“雅拉……”希林回過頭，見到的人是永夜契約騎士團的騎士長，同為吸血鬼的雅拉。

　　雖說雅拉從來不會懷著什麽善意，但他確實救了希林一命，至少將少年從喪失理智的邊緣拉回來了。

　　“你有看到嗎！那裡，那裡有可怕的東西！”

　　希林胡亂指著大殿中央，他那樣子就好像一個瘋子正在胡言亂語。

　　“我什麽都沒有看到。”

　　豈止是沒有看到，雅拉甚至無法從希林的腦海中感知到剛才那一幕。那種感覺太過混亂，不是尋常生活中產生的體驗，沒法用理智去描述。

　　而再去看皇宮大殿，什麽怪事都沒有，一切正常。吊燈上的燭火持續燃燒，偶爾有蠟油滴落。

　　無人值守的大殿燈火通明。這時回廊盡頭傳來仆人的腳步聲，有人提著新的蠟燭過來巡查。

　　“雅拉……陛下何在?我是來辭行的。”

　　“他在禦書房，剛剛睡著了。”

　　雅拉轉身帶路。希林隨著他走。

　　但希林仍舊在嘀咕，“方才真真切切看到的景象，絕不是虛妄！我認得那團漆黑的瀝青，就是在帝國大教堂的地下墓室沾染出來的。”

　　“但那究竟是什麽玩意……”疑惑盤旋在腦子裡。“絕不是任何人類，也不是惡魔，難道……是天使?”

　　希林更加疑惑了。

　　天使在他的記憶中，是絕對光明的存在。無論是那些修士的口述， 還是希林親身體驗的幻象，一切都是光芒。

　　“雅拉，你曾經說過，聖天使與永夜契約聯盟騎士團，所謂的聖天使，乃是庇佑帝國的皇權天使?”

　　“對。”

　　“那麽你見過這位皇權天使嗎?不是雕塑或者壁畫，我說的是真正的皇權天使，見過嗎?”

　　雅拉突然停住腳步，威嚴地轉頭，緊盯著希林的眼睛。

　　希林很怕他這個樣子。自打初次“見面”以後，希林發誓一輩子都不會再偷窺對方的內心。

　　雅拉是非常可怕的人，他的記憶長河裡流淌著恐怖的回憶，任何人哪怕看了一眼都會日夜祈禱忘記那一幕。希林根本就不想看，隻想隨口問問，不說就算了。

　　“所謂皇權天使，乃是三位一體的三重天使，並非僅是一位。”

　　“皇權……三天使?”

　　“白狼崽子，你比任何人類都幸運，可以洞悉天使的幻象。我沒有那種天賦，無法窺探天使的奧秘。”雅拉的口氣非常平靜，沒有嫉妒的意思。

　　“但是，我的那位摯友曾經說過，皇權，是棘冠、權杖和聖劍三種幻象合而為一組成的聖天使。”

　　所謂棘冠，是荊棘的枝條盤成的頭冠。原本那是昭示罪惡、懲罰囚犯的玩意。但聖徒殉道以後，這種罪惡的標志反而成了神聖的象征。君王頭戴棘冠，意味著君權神授。

　　希林又膽戰心驚地回望勤政殿。仆人們點好蠟燭走出來，正在關門。難道說，他剛剛看到了所謂的棘冠幻象嗎?可惜雅拉的那位朋友早已不在人世，無人能夠解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