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月以後,葦子哥趕著驢車來接小河,小河的爺爺去世了。
小河流著淚跪在爺爺身邊,輕輕地掀開蒙在爺爺臉上的黃布,爺爺大睜著兩眼,乾癟的嘴唇微微地張著,仿佛有什麽話要對小河說。
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孩子,給你爺爺合上眼吧,他是在等著看你最後一眼呀。”
小河的眼淚嘩嘩地流著,伸出右手覆上爺爺的雙眼。
小河紅著眼扭過頭,用目光搜尋著娘的身影。
小河他娘心虛地避開小河的目光低下了頭。
小河仰天長嚎:“爺爺——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走哇,嗚嗚嗚……你睜開眼看我,你看看我呀……”
小河抱著爺爺搖晃著,哭喊著……
此刻,小河是多麽地後悔。
如果他守在爺爺身邊,爺爺又怎麽會死去?
那個狼心狗肺的女人騙了他!
他早就該明白,那個惡毒的女人怎麽可能對爺爺好?
他真的好恨!恨自己給了她謀害爺爺的機會。
可是,小河明白得太晚了,人死不能複生。
葦子哥和慶兒一邊一個陪著小河哭。
爺爺沒了,他們唯一的親人沒了。
管事的找到小河娘倆,問:“老爺子的棺材怎麽辦?”
小河他娘看了小河一眼,心虛地說:“還能怎辦?家裡過日子的錢都沒有。俺尋思著,就用裡屋的大躺櫃做棺材吧,你們看行不?”
小河冷冷地說:“我爺爺辛苦了一輩子,我不能讓爺爺連個棺材都沒有,就用院子裡大槐樹給我爺爺做棺材吧。做最好的那種。”
管事的吞吞吐吐地說:“按老規矩,槐樹是不能做壽材的,據說,對子孫不利。”
小河他娘望望大槐樹,小心地說:“小河,不如把大槐樹賣了,給你爺爺買個棺材,剩下的錢還能辦喪事。”
小河哽咽著說:“我爺爺活著那麽疼我們,我相信他死了也一樣疼我們。就用大槐樹吧。”
大槐樹的槐花已經落盡,一樹莊重的綠色,雄渾偉岸。滿懷悲憫地看著腳下渺小的人類。
60多年了,它見證著宋家三代的離去,也見證了小河的成長。
如今,它終於要謝幕了,和老宋頭一起,永遠的埋入地下。
小河久久地撫摸著大槐樹。仰起頭,最後一次仰望它的高大。大槐樹下的日子一一閃過,兩行淚水流過小河瘦削的臉頰,流進他的脖子裡……
看著大槐樹轟然倒地,小河泣不成聲。沒有了爺爺,沒有了大槐樹,這個家也就沒了。
院子裡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
沒有了大槐樹的庇護,那幾間老房子瞬間變得如此破敗。
棺材終於做好了。
雖然粗糙卻超乎尋常的寬大厚實。黃白色的木紋,散發著槐木的清香。它靜靜地張開懷抱,等待老宋頭歸來。
小河和葦子哥輕輕地把爺爺放進去,最後看了爺爺一眼,依依不舍地合上了棺蓋。
那一刻,他們長大了。
出殯那天,小河帶著弟弟妹妹,披麻戴孝,高舉招魂幡,為爺爺領路。
葦子和慶兒哭得近乎暈厥。
沒有了爺爺,他們成了真正的孤兒。
小河的娘呼天搶地的哭著,訴說著她的思念和不易……
埋葬了爺爺,家裡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
小河一點一點清理著爺爺的遺物,回憶著那些過去了的歲月,
那些屬於他和爺爺的歲月。 淚水一次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爺爺終是去了,帶著小河無盡的思念和悔恨。
此刻,小河的娘也是無比的悔恨。
她後悔自己太著急了。
她討厭這個名義上的公公。
他從來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利益,現在卻要她伺候他?他以為她是誰?難道她欠他的嗎?
她是那麽希望他死去,希望他從自己的生活裡徹底消失。
她不許兩個孩子給爺爺喂飯。
她天天站在小河的爺爺面前惡毒的咒罵。
可小河的爺爺卻一點也不生氣。
這個蠢女人到底還是走進了他的圈套。
死有什麽可怕的?只要他的小河能夠離開這個家就好。
兩個小孩子心地純善,偷偷地給爺爺喂水喂飯。
老宋頭不忍心拂了孩子們的心意,竟是拖拖拉拉活了半個月。
現在,小河的娘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被小河的爺爺算計了。
他用他那條爛命,徹底斬斷了她與小河的母子情份。
同時也斷了她唯一的後路。
可這又怨的了誰?她在斷了別人生路的同時,也斷了自己的生路。
她知道小河恨毒了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的那種恨。
第三天,給爺爺圓過墳,小河,葦子,慶兒,齊齊地跪在爺爺的墳前,流著淚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頭。沒有了爺爺,以後他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回到家裡,小河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和課本背在身上,站在院子裡,最後望了一眼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沒有了爺爺,這個地方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小河的娘拉著小河的弟弟妹妹追了出來,急急地喊:“小河,小河,你等等呀。”
小河站住了,卻沒有回頭,他不想再看這個女人一眼。
小河的娘低聲下氣地說:“小河,是娘不對,娘錯了。你就看在弟弟妹妹還小的份兒上,原諒娘吧,你可不能不管俺們啊。”伸手把兩個孩子拉過來,哭著說:“來,你倆給你哥跪下。”
她相信,小河可以不要她這個娘,卻不能不管他的弟弟妹妹。
果然,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妹妹那兩張稚嫩的小臉兒,小河的眼淚流了下來……
小河他娘的眼底閃過一絲喜色。她賭對了。
那一年夏天,小河和葦子哥都考上了保定的師范學校。
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人們紛紛稱讚這小哥倆有出息。
當然最高興的還是葦子和小河。
努力多年,他們終於迎來了收獲的季節。
可是,葦子他嬸子不高興。
小河他娘也不高興。
葦子他嬸子指著自己的男人罵道:“你說!你要敢讓這個野種上學,我就碰死在你面前!”
叔叔坐在炕沿低著頭一言不發。
葦子笑了,他感受到來自叔叔的那一絲不忍,這就夠了。
至於嬸子,他也從來沒有恨過。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不要太貪。畢竟誰也不欠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