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前言
《道.路》第一部、第二部寫兩年多時間,但是故事裡的人物卻已在我心裡生活好久好久了。
年初驅車回三江侗族自治縣,穿山洞過橋梁,一路高速公路,從柳州市到三江縣城用時不到兩個小時。不禁想起1961年父母親從區公路管理局下放到三江縣洋溪鄉時的情景。從南寧到洋溪鄉整整用了三天時間。第一天從南寧乘班車到柳州用了一天,乘車十個小時。第二天從柳州乘班車到三江,原計劃也是八九個小時,但是在牛浪坡下遇到山洪,衝垮了一座木橋和一段路基,差點全車人要退回融安住。好彩遇上三江縣城出來的班車也被山洪堵在這段路上,他們更慘,已經堵了好幾個小時了。最後雙方司機商量,讓旅客全部下車,走過這座斷橋和塌方路段,互換車子,完成後面一段行程。現在講起來輕飄飄,當時車上的男女老少可真不客易,特別是我父母,全部家當都搬來了,沒有人幫忙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但是全車老老少少,沒人報怨,罵娘是罵老天的娘,人人相助相扶持,一個個接過斷橋。年輕人幫忙把行李都搬過對面車去。這天車子過了三個車渡,融安渡口,珠玉渡口,最後到達三江渡口。過了三江渡口,便到達三江縣城古宜鎮,已是晚上九點多鍾,縣城裡有線廣播都報再見了。然後第三天下洋溪,還沒有通公路,只能坐機帆船沿潯江下行,一路上過西遊灘、過三角渡,泗裡口,經過偉雄壯美的石門就到了老堡口,已經是中午十一二點了,停船在老堡吃晌午。午飯後重新上船,拐進另一條江融江,逆水上行。沿路江水清澈見底,深水潭的地方水太過藍綠藍綠了,甚至有點怕人。下午二點多鍾終於到達洋溪渡口,當時的公社書記後來的縣高官曹積堯親自來碼頭迎接下放幹部,說一路還順利吧?沒有挨下船走路吧?因為水小船重時,上洋溪灘有時是要人下船走,船靠人工拉纖上灘的。見母親還帶一對蚊帳竹,還開母親玩笑說,你還怕山裡面蚊帳杆要錢買嗎?現在從縣城開車走二級路到洋溪不過40分鍾,當年他們足足走了七八個小時。
五十多年彈指而過,廣西交通建設與全國一樣,已經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高速公路通達到大部分縣,預計2022年可以實現縣縣通高速的目標。
在鄉下驅車跑了不少山裡的小村莊,還慕名去了一趟每年趕十二坡會的培進村和趕十三坡會的老巴村。沿山脊而行的鄉村道路都硬化了。各村寨裡的道路也都硬化了,大牲畜搬到村外圈養,村容村貌變得有情有調。過去回鄉村,有兩個最怕,一怕家家戶戶養大牲畜那個味,二怕下雨時村裡那條路,泥水和豬牛屎尿混成漿的村路,真的是災難!現在都變好了。
現在跟小孩講過去的事情,他們都會睜大眼睛看你,滿臉不相信:這樣子呀!醬子呀!
新世紀的一代年輕人,已經記不得過去的好多事情了!
回程專門去了趟303省道楊梅坳路段。60年代0539戰備公路工程,有個著名的楊梅坳大會戰,二萬多交通建設者和民兵,在這段30多公裡的大石山路段,展開了一場可歌可泣的戰役。在以鐵鍬洋鎬炸藥為主要生產要素,以人海戰術為主要生產方法的年代,為了實現二年打通楊梅坳為備戰備荒、援越抗美作貢獻的目標,指揮部經上級軍政領導批準,搞了一個至今可能仍然是最大的大炮,用藥量誇張地達到五十噸重。
而且還有六位技術工人、民兵骨乾,在這次大爆破中英勇地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今天的楊梅坳山茶花依然盛開,青松依然蔥蘢,一派平和寂靜。當年二萬人馬,紅旗招展的場面,早已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
楊梅坳山下的東興鎮有座東興大橋,歷經半個世紀,在我看來,依然巍然聳立。雖然與今天的眾多新橋相比,他顯得蒼老了,不夠威風了。但他卻是鄭皆連院士創立無支架吊裝松索合攏工法的成功之作,是世界歷史上無支架吊裝技術的著名的第二吊。鄭院士在靈山縣三裡江橋首創的鋼絲繩斜拉扣掛松索合攏工法,在東興大橋進一步得到驗證和完善。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路橋人不斷改進和完善這項工法,至今甚至長期,都仍是全國乃至世界建設領域的最基礎、最經典的工法。
東興大橋和路橋前輩們的眾多傑作,也都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了。
那些年,0539工程一千多公裡戰備公路上,全省許許多多公路工地上,都是地處邊遠,人煙稀少。管他是深山峽谷,還是荒漠海濱,只要是有了人這個精靈,就會生長出炫麗的愛情之花。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人類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中國的交通人,在一個甲子的時空裡,往往是在人類先進生產力最先到達的荒蠻之地、邊遠之鄉,演繹了多少人間的悲喜劇呀!
在當年最艱苦的環境下,公路人又演繹了多少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他們愛情的結晶,不少仍活躍在公路建設一線。有一對年青人,在融水縣大山裡面,共同生活了八年,為山區少數民族群眾建了三座中橋。而兩個年輕人,從相識相戀,到相扶相伴,到養兒育女,直到將小孩送上村裡的小學讀書。這個就是當年公路人說的寨王。
那一代人,是在最艱苦的環境下,為共和國創業的時代新人。這一代人已漸漸老去,其實其中的優秀份子,已經告別了我們,把世界交給了新的時代。
2019年春,有幸與廣西老一代公路專家座談。周佩友、唐伯石、張君鵬、蘇會春等,過去仰慕已久一等一的專家,今天終於能聆聽他們的教誨。講起廣西從建木橋到石拱橋,從雙曲拱橋到鋼筋混凝土箱形拱橋,再到鋼管混凝土勁性骨架拱橋、鋼管混凝土拱橋的歷史,講到技術的一步步提高,一項項創新,都如數家珍。回憶起那段火紅的歲月,每個人都激情滿懷。
他們講起更前一輩的老公路人,有四大金剛(即四大監工)、三大木工,在廣西公路創始的年代,發揮著不可替代的大師傅、大工匠的作用。
正是受到這些老專家的啟發,特別是讀了高級工程師蘇會春寫的《廣西路橋通志》(寫於2005年,因故不印刊),才萌發了要把這些人這些事寫下來,告知後人,以志不忘的衝動。特別是蘇會春蘇老的《廣西路橋通志》,記載了廣西解放後近一個甲子的公路建設史,各個階段公路、橋梁建設情況和技術發展狀況,記載得特別詳實。其中對各歷史階段重點人物重點事件記錄和描述相當生動感人。有蘇老的通志,我才可能寫出這部小說。小說許多工程項目都直接取材於通志,許多工程數據、施工程序,直接摘錄於《路橋通志》。還有兩首詩詞,《詠山茶花》《如夢令.水鴨子》也是蘇老記載於通志,為當時工地幹部職工所寫。
此外書中所引用的部分工程數劇、施工程序,摘錄於鄭皆連、王劼耘、唐伯山等專家所公開發行的論文。特此鳴謝!
上房儀軌一部分內容為覃樂敏先生收集整理並提供給本書使用,特此感謝。
2021年端午,《道.路》第二部基本有了個結尾(第三部在醞釀中),想請那幾個老專家給我把把關。不料,其中兩位專家已永遠告別我們了!天妒英才,悲哉哀哉!
如此說來,我更應該把這些人,這些事,寫下來,告訴後人,吃水不忘挖井人。
後生一代會問,寫這些東西,又不是很好看很好玩,有什麽意義呢?
人生最大的意義莫過生死,生即如何活,死即怎麽離去。
陸向華老師來自著名的荔枝之鄉,她講了一個十分令我震驚的故事,一個震撼到我靈魂深處的故事,就是書中荔枝人的故事。南越荔枝越千年而不敗,境內各處百年數百年的祖宗級荔枝樹比比皆是,上千年的十八代祖宗級別的老祖宗樹也還能見到。我們的祖先是如何守住這份蔭庇千秋萬代的產業的呀?
原來,我們各個家族的傳人,我們民族的脊梁,民族的傳人,是用他們一生的神靈,直至最後獻出血肉之軀來守護祖先的產業!
所以我認識了這個家族之魂, 民族之魂。
真正的中國人,即一個君子,都不是為自己而活著的。君子為祖先活著,也為子子孫孫活著,然後才為自己活著。君子活在過去、當下和未來。從而,君子靈魂不滅!
升而華之,不正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嗎?
從而我們從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之,便能更深刻地理解,人民就是國家,國家就是人民。
書中唐善籌總工的一生是荔枝人的最好注解。
書中黃才虎老總無私、無我的種種,是對荔枝人精神最好的繼承。
荔枝人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中國老百姓,而不是叱吒風雲、弄歷史潮頭的英雄。正因為他們普通,才代表了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才更能夠體現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
本書前兩部有近七十個人物,每個人走的人生之路都不盡相同,因而人生們結局也不盡相同。是什麽決定了人的結局?是道!
這也是近四十年來,生活在這塵世中,混跡於眾生中,冷眼旁觀,用心思考,想出的一點點東西。
我不是思想家,也不是理論家,是普通的教書匠,敢說那點胡思亂想,那點班門弄斧,實在經不起大方之家考證。但我也敢說,至少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人的想法,代表了許多交通建設者的想法,故鬥膽公之於於眾了。是為作《道.路》的初衷。
最後用一首無題小詩作結:
滾滾東流去,滴滴天上來。
一掬抬望眼,萬古入襟懷。
2021.7.30 蔣斌於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