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楊麻子和他的女兒

　　省工程機械廠坐落在濱江邊一座島上，環境優美。他們造船，造工程車輛，還從事公路橋梁工程和航道疏浚工程。是省屬重點大型企業。時任廠黨高官羅萬山，山東人，曾經是解放戰爭時期全國著名的爆破英雄所在連隊的連長。以羅萬山的資歷和他立過的戰功，直接到省直機關任職一點問題都沒有，但羅書記還是主動請櫻到這個廠工作，因為文化不高，更因為本地渡船工楊麻子的閨女讓他牽掛。

　　機械廠所處的葫蘆島距省城小三十公裡，長約七八公裡，最寬處有兩公裡，最窄處只有幾百米，這個島處在八尺河(右江的支流)與濱江的交匯處，由八尺江和濱江切割而形成。島上只有葫蘆村、葫蘆街和機械廠三個單位。工廠座落在島的最頂端，為的是方便航運。葫蘆街和機械廠是聯在一起的，這個街市比機械廠要古老很多，是依托葫蘆島碼頭的興旺而發展起來的。村民則散落在公路沿線及各個風景好、生活方便的地方。環島生長有成叢的鳳尾竹，木棉花，各色果樹。兩顆巨大的榕樹生長在渡船頭即八尺江口，每顆樹都佔地數畝，樹下有土地廟，樹根有眾多排列整齊的石凳石桌，供人休憩、娛樂。沿著碼頭有眾多小吃攤鋪，有魚檔、肉檔，菜攤，靠街市的一側則錯落著由民房改成的雜貨店、粉店、小炒店，儼然一個圩市。上了碼頭，走過榕樹下的圩市，再往前便是葫蘆島街。有兩裡長的沿江街，是最大的一條街，靠江一側半數原來全是梁家的產業，豪門深深，屋舍儼然，好氣派！另還有金馬街、西街等規模略小些。解放後隨著人口的增長，這些街道已成倍擴大，另外還形成不少小街巷。

　　渡船為村集體所有，渡船是那種可以兼載小型車輛的小車渡，沒有動力，由一根粗壯的鋼絲繩固定在兩岸的水泥柱子上，用一根木棒一端開一牙槽，卡住鋼絲繩，用杠杆原理牽引，用人力拉動船隻往返兩岸。

　　掌管渡船的楊麻子，他家在山裡，離省城有三百多公裡呢。楊麻子是木匠，專修船的木匠，本地叫船匠，船匠會造船，會修船，還要會使船，水性都很好，能鳧水摸魚，能喝酒，能唱山歌。楊麻子在七八月濱江漲大水時能撐一葉竹筏在洶湧的江水中打撈大水柴，或救下失控的小船，救下一個老人小孩。有時會救下一隻雞、鴨或一頭豬、一頭牛，按規矩雞、鴨歸自已可以殺了吃，豬和牛則幫人看著，等待主家認領，會收到一個小封包或其他謝禮。

　　楊麻子原先在機械廠打臨時工，解放後機械廠逐步淘汰了木船，他隻好另找出路。他先是幫本村修補渡船。

　　船匠修船都選擇旱季，一般五六月發大水時將船拖進沙灘邊，用木架事先架好，等水退那船就乖乖地躺好等待修理了，若不然就要枉費眾人推移力了。

　　但是今年真是鬼出龍州了，九月還下了一場大雨，看當地雨水並不大，以為不會有事，沒想到從越南那邊瀉下的洪水流量巨大，半個夜晚就漫上沙灘。揚麻子眾人雖然也揪心，但也應付自如，掛覽，拖入靜水灣，固定，等待河水逐步下落，又拖回原地，架好。

　　清晨水漲到最高點，揚麻子一乾人已將船灣好，停下來抽根煙，打開瓶三花酒輪流對嘴喝，為的是怯寒解餓。正喝得高興，江上大喊救命。放眼看去，只見一顆連技帶葉的水柳隨著濁浪奔騰而下，樹上爬著一個紅衣女子大喊救命。揚麻子丟下酒瓶，點開小筏，

追人而去，眾人都在後頭高呼危險。　　楊麻子直追下五六裡路才趕上那婦人，救得上小筏但上不得岸，直漂下二十多裡才被省裡的快艇救下。一路上小婦人一路打冷戰一路小聲哭，楊麻子一路為小婦人壯膽，一路安慰她，水靜的時候麻子脫下衣服將小婦人與竹筏挷在一起免得被水衝跑，水凶險時他跳下水穩著小筏。等到徒弟和婦人家長將二人接回村已經又是晚上了。麻子救下的小女子是本村雷家人，也剛二十大幾未滿三十，已寡住經年。麻子三十大幾，因為一臉麻子，從未婚嫁。此後雷家將女兒許給了揚麻子。一年過後楊麻子做爹了，媳婦生了個乖巧的閨女。

　　等到羅萬山他們大軍開到這座城市，他們守衛葫蘆島這個咽喉要地的時候，楊麻子閨女已年方三七，出落得婷婷玉立，最精華是她雙大眼睛，簡直會勾人魂魄。那一頭烏發，辮子直垂到兩個園而翹的臀，一身卡基藍的布衫，掩飾不住彌漫在空氣中的青春的氣息。

　　那段時間廠裡搞基建，雇了村裡的二十幾個姑娘媳婦挑沙子。二十幾個女子，一律用竹扁擔擔了竹編的泥簊，挑了沙子，從沙灘過菜園，沿著一條羊腸小道迤邐而行。一行彎曲的隊伍，穿青著綠，頭裹各色紗巾，負重時默不出聲，空擔時歡聲笑語，鶯歌燕呢。扁擔整齊地顫顫悠悠，邁腳擺手整齊劃一，領頭的換肩，整個隊伍同時換肩，將扁擔往上一彈，隨勢換一邊肩膀，然後各自將辮子一摔，統一側到不礙事的另一邊。沙灘上，菜園裡，由於多了這隊女人，便宛然一幅畫有了靈魂。

　　楊家女子這天穿青布長褲，黃格子布衫，裹紅色頭巾，曼妙的身材，健康的身軀，豐滿的胸部，隨著擔子的韻律，一顫一顫，不安地跳動。

　　羅萬山這天也去檢查經過河灘，在岸邊高處目不轉睛地欣賞著這和平勞功的一幕，這個久經戰火的男子，深深受感動，寒毛都倒樹起來，他深感到為這些人民出生入死，為創造今天人們的和平生活，真是死而無憾！其中楊家女子讓他過目不忘，不僅僅一見鍾情那麽簡單，他下定決心，向組織打報告，一定要娶這個小女子為妻。

　　在部隊組織和地方婦聯的幫助下，羅萬山娶了楊麻子的閨女楊秀英，他自己則轉業到地方，主動申請來遠離市區的機械廠工作，媳婦也招工進了廠。工程機械廠生產擴大，人員增加，機械廠接管了葫蘆渡，木船換成了有拖輪帶動的鐵輪，一次可以渡四輛車和百十號人，楊麻子也入職成為渡船的輪機手。

　　過了好多年，似乎經過了漫長的等待、盼望，羅萬山終於當爹了，楊麻子當了外公，他們有了一雙兒女、外甥仔女。

　　第二節羅萬山與吳鵬程

　　七十年代，省工程機械廠招來了一批插隊知識青年，這是十幾年來廠裡第一次擴編，這批知青的到來恢復了廠裡的生機和活力。羅萬山書記很滿意這幾方面的變化。

　　一是重組廠男女藍球隊，每天傍晚球場上龍騰虎躍，朝氣蓬勃。時常邀請兄弟單位和鄰近住軍到廠裡來友誼比賽，廠裡男女老幼都熱心捧場，熱鬧一場。羅書記有時也披掛上陣，打上十來分鍾。更多的時候是作場外指導了。二是重組廠裡的向日葵文藝宣傳隊，定期排練節目。每年的元旦迎新春文藝晚會是全廠職工及家屬的重大節日。向日葵文藝隊負責幾個大型的精華節目(同時也是參加上級和地方各類文藝晚會的保留節目)，各車間、施工隊團支部都排練節目參加全廠的比賽。三是工廠恢復了機械民兵的軍事訓練，羅書記在每年的訓練季，還親自帶訓，參加年度射擊比賽。

　　廠團委在這些工作中起到組織和領導的作用。吳鵬程團委委員在這個環境裡如魚得水，遊刃有余，表現搶眼。小吳筆下功夫了得，有急才。要趕一個報道，一個報告，他飛筆而就。他的書畫功底在全廠上下無能出其右者，行楷草隸皆有可圈之處，連辦公室的老筆馮主任也點頭稱許。在幾次車間黑板報比賽中他一人又寫稿，又排版，又抄寫，又插圖，僅抄大字他在一個版面當中就用了好幾種字體。在向日葵文藝隊中，吳委員是中堅力量。大到整台晚會的籌劃，節目的排定，小到舞台布置，一個歌頌本廠單車核算節油競賽的快板書的編寫，到整台節目的主持，他都親力親為。幾個回合下來，小吳在機械廠樹立了名聲和威信。

　　工程機械廠流傳著一個羅書記的笑話，一直在刺痛著書記的心。

　　工程機械廠多少年來都有集體殺年豬的傳統。工廠飯堂每年都養二十來頭大肥豬，在炊事班的精心照料下，每頭豬都有兩百來斤水。臘月二十八九，春節臨近的那天，食堂殺年豬過大年。那天全廠上下，喜氣洋洋。凌晨開始，就已聽到大肥豬的最後掙扎的吼叫聲。從各車間抽來的劏豬弄菜的高手集中在飯堂，為全廠男女老幼營造過大年的快樂。他們都是行家了，雖比不上解牛的庖丁那麽嚴重，但下刀、燙毛、去毛、開膛，處理下水，分解邊豬，也是分工合作，一氣呵成。到下午大部分豬肉已分類過稱，分到車間班組。各車間班組在球場上一字排開，用芭蕉葉墊好，分到各家各戶。這時老人小孩穿插其間，大家都笑意盈面。飯堂裡又是另一番景象。大廚們燉燜煎炒炸，熱氣騰騰，香氣撲鼻。今天每個職工可憑加菜票領一份份量很足的加菜。兩大口鐵鍋用豬頭骨熬湯，下粳米、花生、芸豆、熬成粥，再下豬紅，各種豬雜，芥菜、蔥花。兩大鍋殺年豬粥，全廠上下男女老幼，見者有份，都可以拿大碗來打一碗，吃得大家心滿意足。

　　後勤處每年都要向分管後勤的羅書記打一份報告:為歡度某某年春節，讓全體幹部職工過一個歡樂的革命化春節，擬殺年豬XX頭，如無不妥請批準。老羅的批複簡單明了:同意殺羅萬山X年x月X日。沒有標點，沒有文法，不分行。多少年不改。因此，每年的同意殺羅萬山，成了全廠職工的節日，也成了老羅的心病。

　　葫蘆島由於有了工程機械廠，也形成了葫蘆島圩。圩不大，在大榕樹街，與工廠相鄰。本街有一個名揚城內外的粉店叫八仙米粉店，是半個世紀的老店了，名聲在外，城裡不時有人專程趕來這裡享口福。他們家米粉種類繁多，有八珍粉、老友粉、涼伴粉、炒粉，其中以八珍粉最有名。所謂八珍就是一碗粉要搭配八種山珍海味，即肉片、香菇片、鹵鵪鶉蛋、肉丸、蝦仁、蠔豉、魚餃。八珍煮好，最後還要下時蔬，冬春用生菜，夏秋用千裡香，各色配料都選料上乘，不敢馬虎。他家鹵鵪鶉蛋用十幾種中草藥、香料熬成老湯，用來將鵪鶉蛋煮熟，再敲破皮，在香湯中浸漬十二小時，所以香味獨特，十分入味。有胃口好的，粉中還可以加料，他們家的加菜有鹵牛肉、脆皮豬臉、脆皮豬蹄、燒腸、燒製。燒製是從外地引進的品種，以豬肝、碎五花肉、馬蹄、冬茹等作餡，用網油包好，放在木炭火上烤得焦黃，外脆裡嫩，是佐粉佐粥的無上妙品。他們家的粥也相當有名，有艇仔粥、瓦罐粥、白果豬肚粥、蓮子粥、魚片粥。但由於他家粉的名氣太大，蓋過了粥的名聲，單拿粥與城內任何一家粥鋪比，都不遜色。他家的油條也很有名，體形巨大，比市面上的油條要大一倍，酥脆松軟，相當可口。

　　老羅也愛這一口，雖然廠裡飯堂的早餐也不錯，每周隔日他總要到八仙粉店過過癮。吳鵬程摸準了老羅的套路，他也上八仙粉店過早。裝做偶遇一樣與老羅同桌共餐，一來二往，熟悉了，間或自已加料時給老羅加一份鵪鶉蛋或一條油條。吃粉加料，猶如抽煙喝酒的人煙酒不分家，不傷大雅，老羅不在意，有時他老人家也回敬小吳一份炸脆皮。小吳善於順杆順水，有時故意吃快一點，結帳時就順便把老羅的那碗粉也結了。老羅開始感到很意外，久而久之也不在意了。

　　一份早點的緣份，小吳比常人多了不少與羅書記匯報思想的機會。小吳有機會向羅書記以省內少有的資歷與功勳而甘於堅守這個偏辟小廠的品德與高風亮節表達敬重。

　　羅萬山一雙兒女也長大了。兒子羅衛國讀高中住校，正全力以赴準備來年高考。女兒羅莉莉初二，也在備考考高中。羅莉莉考的是藝術高中。吳鵬程自薦可以為羅書記寶貝女兒輔導書法與繪畫，羅書記欣然應可。於是小吳每周一次有機會進入羅府，有更多的機會讚頌羅書記戰爭年代立下的赫赫戰功，讚許羅書記為人的低調與高風亮節。同時小吳又冒昧地建議並鼓動羅書記，以英勇殺敵的那種豪邁的精神，學習文化，爭取到更重要的崗位，為革命作更大貢獻。又以自已讀詞典背字典為例，說明自我提高並不是不可行。

　　老羅果然痛下決心，讀詞典、字典，提高文化水平。又主動申請，到省委黨校脫產學習半年。

　　吳鵬程這年也被推選到省乾校政工專業脫產學習一年，在職學習一年，獲得中專畢業學歷。在這幾年中又順利了提乾，成為政工科副科長。

　　第三節愛民書記與羅萬山

　　羅萬山從省委黨校學習回來不到一周，老上級省交通局黨組書記李愛民就來電話，後天要與省交通建設局陳局長一道來視查。

　　老羅已今非昔比，他要老戰友一改對自已大老粗的印象，要來點文雅的大場面。於是布置政工科吳鵬程副主任帶領廠團委作精心準備。要求場面喜慶、熱烈，有文化內涵。

　　小吳只有一天半準備時間。正所謂難者不會，會者不難。吳鵬程為今天已作了充分的準備，終於可以獨立指揮做一件實實在在的事以檢驗自己的能力了。除了常規的掛橫幅，插彩旗外，他將各車間黑板報比賽的板面都集中到辦公樓前展示，加班做了三板板報。一板宣傳全廠年度生產經營成就，一板宣傳廠黨委精神文明建設成就，還有一板圖片報道宣傳各車間、工程隊單車核算節油節能勞動競賽。廠文藝宣傳隊挑選兩個喜慶熱鬧的舞蹈，在辦公樓門前廣場舞起來，增添喜慶的氣氛。

　　李書記、陳局長到來的當天，全廠上下彩旗飄飄，歌舞喧天，熱鬧得很。

　　十點鍾，李書記一行到了，看了這個場面略有一點皺眉頭，說老羅，只是隨便看看，怎麽搞這麽大場面?老羅說，領導視查哪敢怠慢。再說你要我改大老粗脾氣的嘛。兩人說說笑笑，並不視查老羅的輝煌成就，帶著陳局長一道上辦公室去了。

　　老羅和李書記都是四野的老戰友。解放戰爭中全國著名的爆破英雄就出在他們部隊，老羅是這個英雄連的一個連長，老李是他們團長。在抽調兵力解放南疆的戰鬥中，他們抽一部兵力組建工程兵，一部分組建炮兵。老羅和老李同分到工程兵部隊，參加解放南疆的戰鬥。

　　陳局長也是部隊轉業回地方的幹部。 所不同者，他是學生兵。六十年代越南戰事正緊時，省交通工程學校的第一第二批畢業生不少一畢業就入了伍，參加抗美援越的戰鬥。在越南戰場，我軍並不直接參戰，而是為越方搞後勤保障和戰略工程。陳局長所在部隊主要任務是在越北修建地下工事和保障胡志明小道的暢通。

　　共同的工程兵背景，讓他們走在了一起。今天老李來是要傳達省交通局黨組的一個重要決定，並聽取老羅的個人意見。隨著我國改革開放步伐的不斷推進，經濟建設的發展，交通基礎設施落後的製約已日益呈瓶頸效應。要致富先修路已成為全民的共識。國家為了支援邊疆，讓邊境革命老區各族群眾早日脫貧致富，並鞏固國防，提高邊境部隊後勤保障能力和人員物資的運動調度能力，決定修建沿邊境二級以上公路。同時囯家在加大對邊疆地區交通建設投入的同時，出台了各級政府和交通部門貸款修路，收費還貸的政策，出台了交通建設市場向民企、外企全面開放的決定。因此，在今後的幾年內必定要迎來全省交通建設全面開花、大踏步發展的局面。為迎接這個大好局面，打好我省交通建設翻身仗，局黨組決定調羅萬山任省交通建設局黨高官，與陳局長搭檔。問羅萬山敢不敢出山。老羅已打好了文化課的底，半年黨校脫產學習理論上也自我感覺提高不少，感覺良好，因此沒有猶豫，決定上任去了。

　　羅萬山上任不久，即調吳鵬程和黎成團到省局，一個負責政工、一個負責行政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