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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遊傳,別名白馬浪子》《雲遊傳》第181章。1場春秋夢,白馬赤子心。
  到得子時一刻,終於哈欠連天,雲遊尋思脫身之計,忽而音魔指了指不遠處的山腳,叫道:“前面有戶人家,咱們先到那裡歇歇腳去。”

  傀儡辯道:“你怎知那是人家?這深更半夜的,我說是鬼家才差不多。”

  雲遊順指望去,只見山腳下,兩盞昏昏沉沉的大紅燈籠孤零零在這荒山之間,顯得尤為突兀,待聽得傀儡說是鬼家之時,亦不禁背脊發涼。

  深夜寒風一吹,更覺陰氣森森,雞皮疙瘩也起了一身。

  “深更半夜有戶鬼家,那白天便沒有了麽?你的話才是大有問題。”

  “既是鬼家便只在晚上才出現,白天鬼家又怎敢顯現出來。”

  音魔“哼”了一聲道:“你是怕了麽?”

  傀儡哈哈笑道:“你忘了我是傀儡麽?傀字半人半鬼,人我吃多了,就差這鬼沒吃過。今日可要好好嘗嘗,否則也太對不起我這傀儡之名了。”

  說著發出桀桀的怪笑聲,足尖一點,飛身踏空過去,轉瞬便見他已到了那山腳的大紅燈籠處。

  雲遊突覺身子懸空,卻是音魔將自己提在手裡,眼看腳下亂石飛速倒退,寒風刮面,不多時便奔到了近處。

  足一落地,驀地只聽“哇呀呀”叫苦的聲音,卻是那傀儡正抱著腳坐在一座茅草屋邊痛呼。

  那茅屋前兩盞大紅燈籠忽明忽暗,發出幽幽紅光,直映得傀儡臉成血色,加之他痛苦的表情,顯得甚是可怖。

  而地上滿是圓圓的白色紙錢,茅屋的門邊各擺了兩個紙扎小人,似乎是剛過世了誰。

  雲遊見此景,反而沒了之前的恐懼,莫名竟有歸家之感。

  傀儡坐在地上一面大叫一面破口罵道:“哇呀呀,哪個短命鬼將捕獸夾裝在這裡的?”

  音魔望著他一瘸一拐站起來的模樣,忍不住哈哈笑道:“這是捕獸夾,可不是捕人的,那便說明你不是人。”

  傀儡雖是腳被夾傷,口裡卻是毫不示弱道:“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是人,那你又是了?”

  雲遊見這山腳隻此一戶人家,頗為淒涼,正感好奇是什麽樣的人物會在此居住?

  忽聽柴門“吱呀”一聲,從門中搶出一位男人,這男人約莫三十來歲,一身布衣,一見到三人,忙不迭雙手作揖道:“得罪得罪,不想這麽早便有人路過。三位裡面請,讓我給這位老人家看看傷勢。”

  雲遊見這男人體態消瘦,雖是在夜色下,但亦能看到他清澈的雙眸。

  本在這等偏僻之所當有防人之心,此刻卻不知為何,反覺親切。

  那男人攙著傀儡進入茅屋,雲遊和音魔依次跟進。

  只見內屋隻丈方寬許,頭懸一盞紅燭,亦無任何家具,隻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草席。

  三人席地而坐,那男人向內揭起一塊草編門帷,從中又走出一位婦人,手端了一盆熱水,拾起熱毛巾便幫傀儡擦拭傷口。

  傀儡罵聲不絕。

  “你們是什麽鬼?怎麽把捕獸夾到處亂放,這可不是害死人麽?”

  那男人連作揖道:“實在對不住,這一帶野獸太多,白日橫行,晚上倒少出沒。

  今日正是月圓之夜,我竟忘了收起來。”

  雲遊奇道:“既然這裡野獸太多,你何不搬離此地?”

  那男人搖了搖頭,歎道:“實在是有難言之隱。”

  雲遊見他不想多說,也不便多問。

  “這麽早,三位這是要去往何處?”

  雲遊向二人看了一眼,

心下也實想知道答案,正好此人問了出來。  不料那男人卻自顧答道:“各人取經之路,終有此劫。”

  傀儡一驚,大喝一聲:“你們什麽來路,說話奇奇怪怪的。”

  那男人淡淡笑道:“山林野夫又有什麽來路,來路各不相同,但到頭來卻都是死路。”

  三人俱是一凜,雲遊坐在一旁,細細環視茅屋。

  忽見草席之下有許許多多的白色紙張,他好奇的拾起一看,不禁心頭一顫,那片片白紙竟也都是紙錢。

  紙錢上還歪歪扭扭的寫著“爹”“娘”“哥哥”等等字樣。

  傀儡一把搶過紙錢,看了看,喝道:“這什麽鬼東西,你們家死人了麽?”

  那男人笑了笑,道:“三位不必驚慌,這是教小女識字所用的廢紙。家境貧寒,只能撿些紙錢來用,見笑了。”

  雲遊同情心大起,柔聲問道:“大哥大嫂,你們家還有其它人?”

  那婦人一聲歎息,搖了搖頭。

  雲遊自懷中取了些碎銀,遞了過去。

  “這些請二位收下,活著不容易。”

  那男人推辭道:“少俠與我非親非故,我又豈能無功受祿?再說也用不上,已經太遲了。”

  音魔在旁靜聽那男人說話之時,心中早有疑忌,此刻又聽什麽已經太遲,不由得大蹙長眉,發怒道:“什麽叫已經太遲?你們到底是什麽身份?”

  他這一怒,震得茅草屋一晃,忽地門帷一動,電閃的自裡面撲出一團黑影,傀儡一聲慘叫。

  卻見一名女童披著草衣,正雙手抱著他的大腿狠狠咬住,眼中冒出綠光,直如一頭凶狠的野獸。

  這一變故讓傀儡音魔和雲遊三人都是驚愕萬狀,呆看了半晌。

  “孩兒,不可傷人。”

  男人出言喝止。

  那女童似乎很聽他爹的話,立時松口,靜了下來。

  傀儡驚怒交加“呼”的一掌便拍在她的肩頭,那女童發出一聲尖銳的怪叫聲,身子飛出,正巧摔在雲遊腳邊。

  雲遊想這老頭下手太狠,這女童到底也只是一個孩子,咬你一口又能怎樣?

  心下憐惜,伸手便想將她抱起。

  殊不料這女童“嗷嗷”仰頭一叫,張牙咧嘴伏在地上,大有攻擊之勢。

  見得雲遊伸手過來,突然一口咬住。

  雲遊隻覺右臂一股鑽心之痛迅速襲遍全身,若是往日必定早就“啊唷”叫痛。

  此刻竟推也不推脫,咬了眼,緊鎖眉,任由這女童咬著不放。

  雲遊看著她倍覺親切,微微而笑。

  那女童發覺他並不掙脫,緩緩抬頭與雲遊四目相接,口也不自覺松了。

  雲遊一驚,只見那女童的亂發之下一雙水波盈盈的黑眼珠正瞧著自己怔怔出神。

  這一刹那間,好像見了霜兒妹妹小時候的眼神一般,更是讓他憐意大起。

  那女童眼中的怒火亦被雲遊的無限柔情所化,起伏不定的上身漸漸安定下來。

  待聽那男人一聲呼喝,那女童如夢方醒,立時閃到那對夫婦身後躲藏起來。

  傀儡暴跳如雷,大罵道:“這小家夥是個什麽怪物?這般凶惡?”

  那男人作揖賠禮道:“得罪得罪,這是小女患了怪病,實在難以啟齒。”

  他一說,一旁的婦人眼淚便撲簌簌滾落下來,直打在懷中女童的頭上。

  那女童仰起了頭,一臉天真,伸出小手幫那婦人抹拭淚水,口中發出“嗚嗚”的叫聲,似是想要開口說話,卻又不能發聲。

  雲遊看得心中陣陣絞痛,已然忘了自己被擒之事,隻想無論她得的是什麽怪病,我都要幫她治好。

  胸口熱血上湧,搶問道:“這孩子怎麽了?”

  那男人搖了搖頭,長歎一聲,說道:“小女出生之時曾被野獸擄走過,後來又再度尋回,尋回之後便一直是這番模樣。”

  雲遊想難怪這孩子身上,處處都透出一股獸性,當即追問道:“那你們沒給孩子看病麽?”

  那男人苦笑道:“我本是京都人,奈何朝廷賦稅連年益重,是以逃往這武林之城。

  原本還算富裕,但兵連禍結,給那些貪官汙吏盤剝的所剩無幾。

  我耗盡了家財四處尋訪名醫,徒然是白費力氣。小女之病已非醫藥可治,今年已是她五歲之期,待到明年此時,皆成定局。”

  雲遊聽了心中一顫,緊道:“你是說她活不過五歲?”

  那男人點頭道:“她這怪病我又如何將她放去人間與人相處?必然會四處受到異樣眼光,為人所欺,是以我也只能將她躲藏在此,家中教她識字。”

  雲遊心中隻想我要保護她,絕不讓任何人來欺負她。

  不覺拾起身旁的冥紙,猛然驚道:“那這哥哥二字?莫非她還有一個……哥哥?”

  說到此時,那婦人便又輕輕抽泣。

  那男人歎道:“她確實有一個哥哥,和她同齡,隻比她大幾個月。七天前因見到他妹妹為人嘲笑是狼女,她哥哥一怒之下便失手殺了一名巡撫兒子。

  而他也被隨從打倒,後腦磕在了一塊尖石上,胡言亂語一日便死了。

  這也使得小女病情惡化,我們一家無處可逃,只能在此以待天命,而今你來了。”

  雲遊有如驚雷灌頂,他所說的一幕幕都有似曾相識的既視感。

  想人在某個瞬間總會覺得某些場景是自己所經歷過的,冥冥中都在按跡而行,身不由己。

  有時還能預知一點未來,只是過於短暫,這種能力是否也是生而有之?或者我們自生後被某種力量給禁錮了?

  正如佛家所說的,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具有如來佛性,只在於醒覺與未醒覺的差別,待得證悟後,人人皆可成聖成佛。

  這也和道家的悟道修仙之法如出一轍,儒釋道同始一元,一炁化三清,出於此理。

  音魔聽後,隻覺這男人的話破綻百出,她哥哥和他同齡卻又隻大幾個月,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這一家這麽貧寒卻又如何與巡撫的兒子搭上關系?又什麽七天后你來了?

  這一切的一切,他所猜只有兩種,一種是那魔教的障眼法,另一種便是,便是他們……

  他想到此節也不由得手心冒汗。

  雲遊身在其中,倒沒想到這些,心中隻感到一陣溫暖與酸楚之意。

  這對中年夫婦面目慈善,絕不會是善使心計之人。

  當下湊到那女童身邊,柔聲道:“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童張大了雙眼,退到母親身後,隻瞧著雲遊一言不發。

  那男人搖了搖頭,苦笑道:“她並無名字,我們都叫她狼女。少俠愛叫她什麽,便是什麽吧。”

  雲遊一凜,急道:“怎麽可以這麽稱呼人家?她本性善良,隻一時有了狼性,卻也不能汙名一生,這樣於她成長不利。”

  在他心中任何人皆有其善的一面,即是再大奸大惡之人,亦會心存小善,只要守護好這小善之火,亦足以揚起大善之光。

  “我小兒在世之時,亦如你這般愛護她。他常幻想自己長大後要成為一位保家衛國的大將軍。除暴安良,遊劍四方的大俠。

  只是人生如白駒過隙,世人皆圖自己快活,漫漫長夜,有幾人舉火為他人明見前方?一入世便全都變了,為了各種相迷失自我,你的初心還在麽?”

  雲遊聽得此言,仿佛靈魂受到了拷問,滿腦子隻飄蕩著一句話:“你的初心還在麽?你的初心還在麽?……”

  他內心深處的自己與表面的自己幾番對答,心道:“大俠大將軍,這是曾經多少熱血少年的夢想?

  歷盡千帆,被生活壓迫的喘不上氣的少年們,你們的初心還在麽?

  拳拳赤子之心,為國為民之俠之大義,又豈可為了道途艱險,黑夜無邊而忽視了明月當空?

  男兒大丈夫又豈可圖一人之樂而枉費此生?縱使天有定數,亦當盡己所能,為國為民,不忘初心。

  人立於天地間,既為人,當有人的使命。正如張載所說人之使命便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魂思略定,緩緩道:“那就叫她小白馬吧。”

  心想,白是一種希望,馬是前途和方向,人當如白馬,方有赤子之心。

  遠征萬途,心如其身,不為塵埃所染,歸來仍是那個翩翩的熱血少年。

  他這一脫口說出“小白馬”三字,登時又似乎想起來什麽,卻又模模糊糊,隻覺似曾相識。

  雲遊拾起一張寫有哥哥的冥紙,貼到那女童眼前,微笑道:“白馬妹妹,叫哥哥,哥哥一定帶你治好這怪病。”

  那女童隻呆呆的望著雲遊,倏地伸手將那冥紙搶過塞入口中,齜牙咧嘴的向他示威。

  雲遊待要把冥紙從她口中搶回已是不及。

  那婦人淡淡笑道:“少俠不必擔心,她身子好的很,從來不生病,只是命不長久。

  她適才對你也並無惡意,只是怕你把她哥哥搶走而已。”

  傀儡腿上傷痛也減了大半,心中狐疑道:“你們隻三人在此不覺得孤寂麽?”

  那男人苦笑道:“我早已無有眷戀紅塵之心,隻盼伴在小女身邊,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雲遊聽他話中多有共死之意,想他對生死看穿,乃是出於舔犢情深,心中不禁又是傾佩又是惋惜。

  然傀儡又道:“這荒山野嶺的,除了山林猛獸,又或許還有別的髒東西,你們便不怕麽?”

  卻聽那婦人接口道:“世間最險惡的莫過於人心,鬼怪猛獸徒然只是形狀可怖。

  信則有,不信則無,每個人所相信的便是他所願信的,人的最大不幸便是源於不能直面現實。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若是明心見性,終見如來。”

  傀儡音魔和雲遊三人,盡皆詫異這婦人竟會突發此言。

  那男人笑道:“夫人一生信佛,相信善惡有報,讓三位見笑了。”

  傀儡瞥眼盯著他們,忽而桀桀笑道:“將生死這般看淡,那好得很啊。今晚我們也無地可去,便在此將就一晚,去弄些吃的來給我們填填肚子先。”

  婦人應道:“粗茶淡飯,只怕三位吃不慣。”

  傀儡搖了搖手道:“有什麽便做什麽。”

  婦人躬身退去,雲遊驀地隻覺右臂麻癢, 側頭一看,卻見是那女童正抱著自己右手在舔舐傷口。

  那男人微微笑道:“小女看來很是喜歡你呢。”

  雲遊笑了笑,左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那女童抬頭衝著自己齜牙而笑。

  忽地又竄至身後,雙手將他背負的玄鐵劍拔了出來。

  雲遊吃了一驚,想這劍多是裝腔作勢嚇唬人之用,卻從未真正使過,送給她也無妨,只是她一個孩童怕是要傷及自身。

  正欲要製止,卻見女童已經握了劍,一跳,鑽進了門帷。

  隨後又齜牙笑著,雙手捧了一柄桃木劍,遞到雲遊面前。

  那男人笑道:“這是小兒在世之時,我給他做的。他說長大了就用這劍行俠仗義,斬妖除魔。

  小女舍得將她哥哥的心愛之物送給你,足見你們機緣不淺。”

  雲遊細細看了這柄桃木劍,做工雖是粗糙,但卻是出於一位父親對於自己孩子的無限寵愛之情。

  這份量在雲遊心中,即是天下第一的祝融神劍,那也是比不了的。

  登時胸口一熱,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湧上心頭,自己又何嘗不渴望這種父愛呢?

  那女童吃吃一笑,奪過桃木劍,跑到雲遊身後,踮起腳尖,斜插入劍鞘。

  這桃木劍一插至柄,竟紋絲合縫,半寸不差,如是量身打造一般。

  傀儡瞥了一眼,哈哈笑道:“這小娃娃可狡猾的緊,以木劍換鐵劍,小張儀,你可是吃了大虧了。”

  雲遊笑了笑,道:“吃虧是福,但能讓她高興便是福澤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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