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遊如是孩子一般在風老頭溫柔的大手掌下,心態漸於平和。
在聽得他說到什麽預言之時,頓時奇道:“風老頭,你說的聖君預言又是什麽意思?”
魔君搖了搖頭,長歎一聲道:“事到如今,即是你我無有緣份。老夫時日不多,也不便將這個秘密長埋入土,是時候告訴你,你的真實身份了。”
他說話之時,語氣鄭重,顯是要道出一個及其重要的機密一般。
雲遊聽得事關自己身世,不由得一怔,又驚又奇道:“我?我不就是我麽?還能有什麽身份?”
他雖是在質疑,然見這風老頭卻異常認真,全沒有半點說謊之意,讓他由不得自己不信。
魔君望著雲遊嚴肅道:“你這身古今無有的真氣內力,是自胎始而生,純是先天元炁所化,這你難道不知?”
雲遊一愣,駭然道:“你……你是如何知道?”
他從前也不懂什麽內力真氣,更不知何為元炁,還道自己生來便得了怪病,與常人不同。直到在那枯井中,由莫瘋子點解,才明白一二。
真氣亦為元氣,乃是生命活動的原動力,道教謂之性命雙修所得之氣。
素問上古天真論中有言: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
可見這真氣多為一種精神靈魂上的原始之氣和後天所修精神所得之氣。
內力則是物的相互作用力,是以多見武林高手以真氣內力替人療傷之後,傷者受到補給,自己則會失了真氣內力之後大顯疲憊之態。
“你體內故守元炁,而習遍各派心法,悟透了《佛緣清心經》,是以每逢傷後便能自愈如此之快。”
雲遊聽他對自己了若指掌,心下更無懷疑,只是好奇他怎麽如此清楚?
卻聽魔君娓娓道來:“在唐朝時,有兩位精通陰陽八卦,奇門術數的奇人,一人叫作袁天罡,另一人便是李淳風。
他們在為大唐推算國運時便留下了《推背圖》這一預言奇書。
茫茫天數此中求,世道興衰不自由。
萬萬千千說不盡,不如推背去歸休。”
雲遊心下不解,這《推背圖》卻於自己身世何乾?
然聽魔君續道:“只可惜這《推背圖》所預言太準,已泄露天機,傳之後世時已被別有用心之人篡改的面目全非。
今人所見者多為偽造之書,而真跡僅有一部,便存於水星城之內。”
雲遊一驚,轉念又想這水星城搜盡天下奇珍,《推背圖》的真跡被他們收藏,多半不假。
只聽魔君續道:“我們水星城內亦有不少通曉奇門術數的高人。在二代聖君之時,便讓其中兩位共同參研了《推背圖》,並由此讓他們為水星城推算時運。
然這兩位高人苦思冥想並未算出水星城的時運如何,卻已癡迷成癮。
日夜茶飯不思,不眠不休的破解,且一發不可收拾。”
雲遊奇道:“這《推背圖》如此高深,不為人所輕易能解,推算不出也在清理之中,何以他們會癡迷成癮,越陷越深?莫非他們推算出了別的什麽?”
魔君點了點頭道:“幕少俠天資奇絕,不點自通。不錯,他們沒有為水星城推算出時運,然卻另有發現。”
“發現了什麽?”
“他們二人為了這圖嘔心瀝血,骨瘦如柴,仿佛入了魔道。終於某天聖君要阻止他們再研究下去,可為時已晚。
當聖君進入他們家門時,
只見二人盤膝對視,臉掛笑意,顯然仍是異常興奮之態,然而二人已沒了氣息。 二人之間隻留下《推背圖》和這一副卦象。”
不待雲遊發問,魔君便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掏出一副卷軸,將那卷軸鋪在地上,慢慢攤開。
雲遊見得這卷軸紙張發黃,顯然年份久遠,兩端滾筒皆為木材,展將開來約有兩尺來長。
俯身湊近一看,但見上面所畫的是一個太陽一個月亮,各在東西一方。
一條長長的沙石路綿延伸展,不見盡頭,細看之下,那些沙石中似乎還有班班血跡。
周圍山影重疊,一隻白鶴單腳而立,仰頭向天,其旁立了一匹白馬,亦是單足著地,三足躬起,向天作出欲奔之勢。
圖下配有文字,讖曰:日月出,遠道途,一鶴一馬教立足。三爻六爻見用九,日落雲稀尋九州。
雲遊看著這副卷軸呆呆出神,卻也說不出什麽緣由,隻奇道:“這畫和讖語是什麽意思?”
魔君笑道:“連幕少俠也說不出意思來,那也無怪歷代聖君都無法破解其意了。”
雲遊搖頭道:“不然,那兩位高人臨死之際也要留下這一卦象,想必定是發現了什麽重大秘密。這讖語一時不解,卻也未必是不可解。”
他驀地想到風老頭此前說到與自己身世有關,不禁心下惴惴,隻覺得似懂非懂,隱隱不安。
然聽魔君微微笑道:“這是讖語,相當於謎題,倘若解開便是謎底,訟曰:道法天地自然全,仙鶴道人尋道遠。”
雲遊聽得仙鶴道人幾字不由得大吃一驚,想這與仙鶴道人還有關系?那尋道遠又是什麽意思?
“二百多年前,我們聖君在留下這句訟語時,便即參破天機與世長辭。
當時並沒有人知道這一句話的意思,亦不知仙鶴道人是什麽。”
雲遊恍然道:“是了,二百多年前,那仙鶴道人也只是剛出世而已,即是出世亦無人知曉仙鶴道人是誰。”
他說到此處忽而大驚道:“啊,那這尋道遠莫非便是這仙鶴道人的本名?
如此那你們聖君豈不是早了二百年便知道了那仙鶴道人便是一個叫作尋道遠的人?那……那這可太……神奇了。”
魔君點頭歎道:“是啊,只可惜那時無人知道聖君留下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兩百年後才知道他是解開了讖語,乃是一個叫作仙鶴道人的得道仙人。
此人本名便叫尋道遠,他本是名門世家,歷代都是武學高手,在江湖上也略有名望。
後來家道中落,小人陷害,至親之人一個個離己而去。
傷痛之余,出家入道,面壁十年,頓悟飛升。
傳說他駕鶴西去,亦有人說在什麽什麽地方見到了他,總之江湖上所言者皆謂自己有道緣,方始得見。
那時我們自然嗤之以鼻,不相信什麽得道成仙雲雲,想世人沽名釣譽,嘩眾取寵者大所有之。
然聽得仙鶴道人和尋道遠的名字後便即想到了聖君留下的話,莫非只是巧合?”
雲遊則堅信不疑,因為他在夢中真真切切,無數次的見到了,那騎著仙鶴的老頭,便與江湖上所傳言的那般無二。
“所以你們初時不信,後來又信了?”
魔君忽地將目光轉到了雲遊身上。
“那所留的讖語其實包含了兩個人的身世和名字。想來仙鶴道人尋道遠如果只是巧合的話,那聖君仙一在仙逝時所留下的話又作何解釋?”
雲遊看他怪怪的盯著自己,不禁頭皮發麻,駭然道:“你……你該不會說另一個便是我吧?”
魔君自顧念道:“三教九流不欲求,白馬浪子幕雲遊。這便是我在仙一屍體下發現的字跡。”
雲遊聽罷有如被雷電擊中,瞬間僵了,不禁顫聲笑道:“呵呵……什麽……什麽白馬……白馬浪子……這你可太能扯了。”
他口中雖是否認,然心中對應讖語而解,卻無不吻合,除此之外實也不知還有何解?
魔君點頭道:“這也難怪,不論何人聽了,一時都是難以接受的。
可聖君仙一仙逝之時並不知道你的名字,老夫也照著這個名字在江湖上逐一打探。發現同名同姓者亦有幾十人之多,想又是巧合麽?
然而後來又偏偏真的出現了一個三九教會,這人除了你更有何人?”
雲遊向後退了幾步,不知該如何辯解,隻喃喃道:“誰……誰知道是不是你在瞎說的。”
魔君望著卷軸再重新念了一遍:“
道法天地自然全,仙鶴道人尋道遠。
三教九流不欲求,白馬浪子幕雲遊。
讖語:日月出,遠道途,一鶴一馬教立足。三爻六爻見用九,日落雲稀尋九州。
這解得再詳細清楚也沒有了。”
雲遊隻雙手緊抱著女童,不知該何去何從,什麽得道成仙這些,自己從來也不敢去想,只是萬事隨心隨性而為,順應自然而已。
魔君見他不知所措,無所適從的樣子,溫言道:“老夫知道,你聽了定然會是這番反應,慢慢就適應了。
而今老夫泄露天機,亦不得好死。然這是果,是定數。由此番預言所知,你這年紀身上所不該有的內功心法,多半便是那仙鶴道人所授了。
唯有此方能解釋得通發生在你身上的種種離奇之事,常人根本無法做到,只因你生而不凡,不是常人。”
雲遊想到九乃天之德也,用九乃是六爻俱九,群龍現於天空,為大吉之相。
想自己剛剛不就見過真龍天子,又與仙鶴道人暗為師徒之合麽?
群龍聚首卻是風老頭無論如何也作假不來的,自己這些從不為外人道的私密之事被一一言中便也不再爭辯。
又想群龍聚首,有三為群,那可不是還有一個?方才自己與皇上見面可也想不出還有誰了?那侍衛?人間真理?還是溪辭妹妹?怎麽可能?
猜想不透,隻忿忿道:“所以你此前費盡心機的想讓我拜你為師加入水星城,便是因為這預言?相信只有我才有那個能力將水星城發展下去?”
魔君笑道:“原是如此,老夫孤注一擲,便是將你看作了水星城的唯一希望。”
雲遊苦笑道:“你們預言下一位得道仙人是我,可你看我除了空有這時靈時不靈的內功外,又會什麽神仙法術能幫得上水星城了?
這不過是一個自欺欺人的美夢罷了。”
魔君搖頭道:“不然,凡所得道之人,必然要修去自身貪嗔癡慢疑這五毒。亦要過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這人生八苦。
這些都是空悟禪師所教給我的,而今你離這些修行不遠,便可證悟得道了。”
雲遊想到這種種苦難亦不免聽得心驚肉跳,忙推脫道:“這些苦我可吃不了,我也不適合修行,你們誰愛修便去修吧。
我小張儀只是個俗人更是一個小人,打明起我便去吃喝嫖賭,醉生夢死的過日子。
什麽佛什麽道,什麽聖人神仙統統與我無關。”
他雖是如此說,可心中卻從沒這樣想過。要說從前的自己確實更適合小人一詞,然自那水星城之後,他的心境便慢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魔君笑了笑,道:“你是小人,卻為何雙手死死抱著護著這女童不放?讓她自生自滅就好了,哪有小人這般悲憫世人的?
《推背圖》所預言的是果,是命中之數,不可更改,只是這過程卻是曲折的。”
雲遊不覺氣道:“小人也是人,但凡人皆有惻隱之心,見死不救,於心何忍?”
魔君笑道:“你所救者,於心不忍者便是你認為該救之人。
然天下蒼生人人若不自救,你又能救得了多少?
說到底不還是有了分別的私心麽?”
雲遊心中一怔,呆了片刻,忽而正氣凜然道:“我所能做的便是無愧於心,將自己心中的燭火點亮,所到所在之處便是光明。
心有明燈,何生永夜。”
魔君點頭笑道:“若然人人皆是你這般想法,心有明燈,何生永夜,那水星城便也不會是一座孤城。
而你又打算如何救治這女童?”
雲遊心下也實無任何主意,隻想著要救她,抱緊女童,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是否世間的所有怨恨之心皆可由愛來化解。但我會竭盡所能讓她在余生中體會到人間最後的溫暖。”
魔君歎道:“既然人來到世間是體會痛苦,所為的又是什麽?”
雲遊苦笑道:“我從前覺得人在世間是外求於物,金錢權利美人等等這些。
後來發現其實人本擁有一切,何須外求那些外相的東西?我們真正需要這些麽?
只是現在世人都只相信眼睛所能看得見有形的東西,對於那些看不見的無形的東西卻從來不重視。
為了有形的相卻丟了無形的靈魂與良知,舍本逐末,殊不知相才最是迷惑人心智的禍根。
世人迷於色聲香味觸法,又有幾人能自知?”
魔君笑道:“誠如空悟禪師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人這一生所追求的到頭來都是虛妄,活得自在通透的還得是水星城的百姓。
幕少俠你何不帶她到那水星城中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雲遊一想這倒是一個不錯的去處,只是這一步踏出便永無回頭之路。
江湖各門各派勢必以己為敵,這還不是他最擔憂之事,只怕與弟弟南山反目成仇,更加不得原諒自己了。
正在他遲疑之時,昏倒在一旁的溪辭聽聞此言忽而坐起,拉住雲遊的胳膊叫道:“幕哥哥,不可以答應這魔頭,這是他的伎倆。這一切誰知道是不是他一手所設計的呢?”
雲遊不知溪辭何時醒來,想是她不忍自己墮入魔道才出此言。
魔君看了看溪辭,哈哈笑道:“萬事隨緣,絕不可強求,老夫自當遵從他內心的意願。小丫頭,你是否也是如此?”
溪辭拉著雲遊立在一旁,皺眉道:“這個自然,幕哥哥又不是不明是非之人。自古正邪不兩立,他自有分寸,可不許你使詐來誘騙他。”
魔君隻盤坐在地微微笑道:“說起伎倆,你們普陀山的丫頭可都厲害的很啊。怎麽上次那個鬼靈精怪的丫頭沒跟著他,又換成你了?
這小子可還是不改風流本性啊,哈哈哈……”
溪辭面色一紅,趕緊將手撒開,嗔怒道:“你……你胡說什麽?我們只是朋友。
幕哥哥你快告訴他,你此生絕不加入他們魔教,讓他死了這條心。”
雲遊一時還沒拿定主意,支吾道:“我……這個……”
驀地溪辭“啊”的一聲尖叫,閃躲到雲遊身後,原是看到了那兩具夫婦屍體,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還在自己腳邊。
雲遊正不知如何作答,一經岔開話題,便把女童放在一邊,拾起玄鐵劍,在茅屋左近刨了一個坑,將那對夫婦葬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