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城後,他們下馬排隊入城,查明身份並非細作後方始得進。
遠遠便見得前方裡外三層的圍著許多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說著什麽。
雲遊和溪辭小白馬快步行去,但見中央搭了一個簡易的木台子。
木台上隱隱有一群少年,反縛手足,並排而跪,正是那不良少年團的少年們。
雲遊不覺搶前幾步,大急喊道:“猴子兄弟……”
此時當前走出一位甲胄鮮明的將領,雲遊定睛一看,正是那副將李年。
李年站在眾少年之前,向著台下黑壓壓士卒和百姓的人頭朗聲道:“國難當頭,匹夫尚且有責,然這些少年不思盡忠報國,反倒做起了膽小怕死的懦夫,實是軍人之恥。
望眾將士引以為戒,這些人不為國效力還罷,居然無法無天,偷盜糧草,此等行為,行同賣國賊。
眾位父老鄉親,你們說這些人該不該殺?”
說罷,台下百姓交頭接耳,誰也不信這些少年居然如此膽大包天。
驀地只聽小猴子仰天哈哈大笑道:“不錯,這些事確為我所為,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這些兄弟卻是受了蠱惑,罪不至死。”
其余少年挺直了身子,大叫道:“大哥,是兄弟便別說這等話,可把兄弟們瞧低了,死有何懼,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李年怒視他們一眼,喝道:“十八年?你們這些少年最大也不過十五,充什麽英雄好漢?真英雄那就上陣殺敵建功立業,你們最多是些地痞流氓而已。
什麽兄弟義氣,你們懂什麽叫義氣?這是犯罪知道嗎?”
小猴子看了看李年,嘿嘿一笑:“李年李副將,想來你今年也快五十了吧?說到上陣殺敵,建功立業,你所殺之敵,所建之功遠在那章桃之上。
何以那章桃年方二十余幾,手無半寸之功,坐享其成,位反居你之上?這可讓你心服麽?”
李年一凜,眾人嘩然,又聽他說道:“子車將軍如何?作戰勇猛屢建奇功,當是英雄一生吧?可到頭還是免不了舟車勞頓死於“風寒”,這等下場李副將可願看到?”
李年似是被他戳中傷心往事,臉上泛起一陣悲涼之意。
又聽他嘿嘿笑道:“幕青松幕將軍又如何?為國為民,俠名遠播,不論在朝廷還是江湖武林都是極負盛名。
可最後因由賜劍之恩引得家破人亡,這些事例李副將還是比我清楚得多。
這等國又複何望?你教我們為國盡忠,那反而是在倒行逆施,阻礙王朝更迭,與天道而背。”
李年神色難堪,又羞又惱,臉上青紅相接,本欲在眾人之前殺雞儆猴,警示將士,激起同仇敵愾共禦外敵之心。
不意這少年反在此妖言惑眾,擾亂軍心,早知便該堵上他們的嘴。
可他所言又句句屬實,百姓也心知肚明,只是從無人敢這般明目張膽的說出口而已。
台下百姓和士卒聽了這等言論立時聳動,顯然已軍心渙散。
便在此時,只聽雲遊憤然大笑,笑聲不絕,聲貫人叢,眾人不覺側目而視。
小猴子一見之下,不禁大喜道:“兄弟,你終於來了。”
雲遊緩步而前,眾人不約而同的讓開道來。
只聽雲遊淡淡說道:“從前有一位父親,他獨斷專治,蠻橫無理。總是將他認為的好強加到自己孩子身上。
他身上所見所知的都是缺點,唯一可算作是優點的,
怕只剩下這父親一個稱謂了。 父親一詞,只要一拿出來便是一座大山,縱使再百般無理,諸多不是,作為孩子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這是我們身為炎黃子孫歷經千年所繼承的傳統孝道之德。父為天,天最大,我想縱是你父親做了殺人放火之事亦不會有人要將其繩之以法,作出忤逆不孝的事來吧?
偏私之情原在於此,血緣之親猶比國恩之大,我們無從選擇我們的父親,亦無從選擇我們的國家,出生之時既已天定,凡背天道而行者即是不忠不孝之徒。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則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他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人人聞之無不點頭稱是。
又聽雲遊說道:“倘若你們便有這樣一位不堪的父親,你會做何選擇?指責他的不是還是糾正他的缺點?
如他已頑固不化又當如何?莫不是要弑君弑父?
茫茫眾生,今生之緣修得千年方聚,四海列國俱由萬萬臣民而始。
國既為臣民所就,臣民自當有應盡之責,民風即是國風,少年強則國強。
每一個小小個體如是螢火之微光,聚而中天可為皓月。
每一個小小個體如是蛆蟲蚊蠅,雜以氣集,必為汙穢之所。
螢火皓月與臭蟲茅坑皆由臣民而決。”
“這…這這…”
眾百姓和將士聽聞這等怪論無不嘖嘖稱奇,紛紛議論開來。
小猴子一呆,想他這話分明便是在罵自己甘為臭蟲將國攪成了汙穢之所,不由得大出意外。
只見雲遊緩步走向台前,李年識得他,聽其言論大有利於軍民之心,是以一揮手,將士讓開道來。
雲遊上台,仰天長歎了口氣,幽幽道:“子車將軍與幕將軍人雖已不在世間,然卻永存百姓心頭,他們的英雄之名何曾隨著軀體而消散?
古來但凡大英雄大豪傑,無不是忠君愛國之士,他們盡忠職守,至死不渝。
嶽飛嶽將軍何等豪情萬丈的大英雄,手握重兵,如是依這些少年所言,他大可舉兵而反自立為王,豈不快活?
然他卻並沒有這樣做,曾幾何時我也笑他是愚忠,可試想如你是他,置那種艱難之地又該如何選擇?
現在看來英雄與小人的境界便是一個為公,一個為私。
屈原,韓信,商鞅等等之所以成為英雄,青史留名,成就其一,而更為重要的是他們都有一顆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大公無私之心。
他們不計較個人榮辱得失,心中只有家國大義。
也正是有這樣一個個英雄豪傑的人物前仆後繼,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炎黃子孫,使我們緊密團結在一起,方有我華夏民族可歌可泣的偉大歷程。
國君為父,臣民如子,我們自古便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說,斷無支持弑君弑父之理。
國再有不是,父再有可恥,那亦不是我們身為臣子所能去左右的。
一到此等地步,只需記住一點,國可負你,而你身為子民仍應秉守忠孝之道,萬萬不可作出有負國恩的事來。
縱是身死,大丈夫又有何懼,只要不負初心,人人皆是自己心中的大英雄大豪傑。
寧可做一名悲壯的烈士,也不要這樣蠅營狗苟的空耗余生,這才是大丈夫才是兄弟間立於天地所該有的雄心壯志。”
雲遊激情澎湃的宣講著,這些年心鏡不斷變化,似乎也慢慢理解了父親的迂腐。
許多事無可奈何便是天命,你不可違抗,亦如你的國家你的父親,皆是不可選的。
不論好與壞,你只能接受,這一切只有順命而為。
李年也似是解開了一個深藏多年的心結,他一直在為國效力,然仕途不順,屢遭打壓。而見當今小人得志,朝廷任人不賢,心中委實不甘,想到底值不值得為這樣的國家而堅守下去?會不會也落得子車和幕青松將軍一樣的下場?
當下聽雲遊一說,登時自慚形穢,想原來自己是一個如此只顧私人之利的小人。
子車和幕青松將軍的胸襟實是讓他所望塵莫及的,於是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人生價值,既定了方向,便也不再迷茫,連連點頭,露出釋懷的微笑。
鹿城百姓不同於其他城池的百姓,他們長年在戰亂中度過,家國仇恨自是比其他百姓來的更深更有體會。
聽雲遊講來無不熱血沸騰,躍躍欲試的想要上陣報國。
“大快人心,說的好……”
此刻聽完便有幾人率先叫喊出來,喝彩叫好聲一時此起彼伏。
台下將士留下來的也多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他們從軍為的便是保家衛國建功立業。
當初的雄心壯志大都隨著年紀與現實的殘酷將菱角磨平。
今聽雲遊一番大論,又重燃起了他們年少時的夢想,登時熱血澎湃,忍不住便跟著百姓的彩聲大喊起來:“說的好說的好……我們不是懦夫,不是臭蟲,我們都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小猴子聽了直張大了眼,尋思劇情不對呀,這小張儀不該是來拯救兄弟們的麽?怎麽反倒言不利己了?
他聽得群情激憤,有在台前的幾位百姓隨口便向跪在最邊上的少年吐起了口水。
一臉鄙夷的大罵道:“懦夫,臭蟲,賣國賊……”
小猴子萬不料自己行事以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為宗旨,卻遭致了百姓的唾罵,不禁反思起自身來。
這是他一貫的作風,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堅信吾日三省吾身,必然會使自己越來越無懈可擊。
雲遊待得這些少年受到一番折辱後方才擺了擺手道:“眾位父老鄉親,苦守邊關的將士們,實不相瞞,家父正是那幕青松幕將軍……”
此言一出,台下更是躁動起來,有的驚呼,有的質疑,均想這幕將軍之死,朝廷總有乾系。
他不怨恨國家卻發表此等言論,雖是忠心可嘉,實又大違孝理,多半便是信口胡吹大氣的。
然聽雲遊續道:“自古忠孝兩難全,想比於這些少年,我豈不是更應惱恨於當朝統治麽?可這樣一來,我因私怨而再生禍端,外敵一到,那我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麽?
單是我個人亦無關緊要,只怕沒了家父的一世英名,如是我父親泉下有知,相信他也不想看到我為了私仇而弄成此等局面,這可大違他生平所願。
或許人的宿命本是如此,許多在我們意願之外的事皆屬天意。
不可控,既然已經發生,便不可再怨天尤人,試著接受。
寬恕是一種慈悲,放下執念也是解放自我,以心為戒尺,慢慢你會發現心胸豁達後,世間美好,仇怨自消。
心若向陽,暗夜生光,心若向陰,白晝不明。
法身攝藏一切諸法,一切諸法不攝法身。”
雲遊講到興起,不知不覺便即想到了心生萬物的佛理,這亦是他為何總是處以一種極其樂天派心態的原因。
眾百姓和將士雖不讀經文,卻也知其中大有悲憫世人之意,講求的乃是心念所起,善惡自生之理。
便在此時,從人群中拍手走出一人,連聲讚道:“小張儀大公無私,兼且大愛於萬民,果不愧是良將之後,見解脫塵出俗,今日真是受益匪淺。”
雲遊一看,見說話之人真是將軍子臣,他一直在城樓之側居上而觀,見得小張儀登台喜出望外,暗暗靜聽。
待得他提及自己父親子車大名之時,再也按耐不住走了下來。
子臣雖在朝為官,權勢固然不弱,然於父親之死始終未能釋懷。
心下篤定是朝廷以對待幕將軍的同等手法假以徐相之手,剪除了對於功高蓋主之人的忌憚。
是以才會將怨怒之氣撒在了徐相身上,屢屢和他針鋒相對。
想來皇上將公主許給自己亦有鉗製之意,心下雖無反意,然總也覺得有一塊心病一般,每每想到父親之死,兀自心意難平。
當下聽雲遊一說,登時大感暢懷,決意效仿古來英雄豪傑之士,摒棄私怨,以家國大義為重。
眾百姓和將士本有大半在質疑雲遊是在胡吹自己身世的,然聽得子臣親口所說良將之後,自是再物所疑。
只見子臣縱身上台,和雲遊相視一笑:“就知道兄弟不是那種無情無義之人。”
說著他掃了一眼那些跪在台前的少年,鄙夷道:“這些人罪大惡極,性質惡劣,誠如兄弟所言,是一堆臭蟲,害群之馬。
今日本當以儆效尤除去他們正我軍風,然我朝天恩浩蕩,尚念他們年紀幼小才誤入歧途,是以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小猴子等人聽後面面相覷,想他所說的機會定然不易辦到,但總算是死裡逃生,無不為之歡喜。
豈料又聽子臣忿忿道:“可這些人的罪首卻是無法饒恕的。他這種人具有極強的煽動力,挑禍的本事無人可及。
這種種禍事皆是由他而生,這種危險人物是萬萬留不得的,有他在就不得安寧。”
那些少年本自高興,聽得此言無不變色,齊喊道:“要殺便將我們一塊殺了,我們兄弟生死與共,誰要是皺一下眉頭,那便不是好漢。”
子臣頗感意外,想這些少年只是一時糊塗為這人給帶偏,只要給他們一線生機,定會悔悟自己的所作所為,於正教將士有利。
雖未必會痛斥罪首,可也決計想不到他們居然會為了這人大講義氣,甘願陪命。
子臣自然不知,這些少年自小便相識,一塊長大,對於江湖閱歷有限,所知的英雄大俠均是自茶樓酒館等說書人口中所聽。
他們認為凡所英雄大俠必會結拜,而結拜的兄弟必定都是重情重義的漢子,是以時常便將“好兄弟講義氣,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福禍共當”掛在口中,增添豪情。
畢竟他們大都也是無依無靠的窮苦少年,只有抱團取暖方能體會兄弟間的力量。
這種精神上信仰的力量遠不是外部物質所能供給的。
雲遊望著這些少年,心中說不出的酸楚,自己年少時又何嘗不想要擁有這樣一幫同生共死的兄弟呢?
這種兄弟義氣在當今物欲橫流的世界裡早已被衝刷殆盡,人人但求自保,為了利益各種出賣,哪裡還有什麽義氣可言?
他不禁想起三九教的兄弟,想起孤魂,想起蠻子,想起高手,想自己是何其幸運,在如此環境之下還能有這麽好的兄弟,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眼前這群少年不正如當年的自己一般麽?
記得那時年少, 自己時常和蠻子去偷鎮上一大宅院中的果子來吃。
那院中有隻大黃狗,一次自己被那黃狗追咬,蠻子本跑在前頭,見了自己落後,二話不說便擋在自己身前要和那大黃狗單挑,說什麽欺負我兄弟便是欺負我這類的話。
說的凜然如好漢,可終是被那黃狗咬過後認了慫,自此再也不敢去那宅院中偷果子吃了。
還有一次也不知是幹嘛了,隻記得自己蠻子還有霜兒妹妹,被一惡漢追打。
自己跑在最前,霜兒妹妹一跤摔倒,落到最後,嚇得哇哇大哭。
那惡漢便欲將怒氣向她使來,自己這才鼓起勇氣護在霜兒妹妹身前,而蠻子亦回身將自己和霜兒妹妹護住。
一頓拳腳全都打在了蠻子身上方始罷氣。
事後他總說好兄弟講義氣,要有難同當,還說自己身體不好,瘦弱不禁揍,他則強壯如牛,挨些打也無關痛癢。
當時看他人高馬大的,好似本該如此,如今想來心中歉疚之情無以複加,自己膽小怕死,毫無擔當,又哪配講什麽兄弟義氣了?
言念及此,雲遊長籲了一口氣,隻覺所欠之情太多,不禁把眼下這些少年看作了年少時的兄弟一般,豪氣陡生,脫口附和道:“好兄弟講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小猴子和眾少年一怔,看著他微微一笑,子臣大奇道:“小張儀,你當真要和這些人共當福禍?這可沒什麽好下場,他們罪有應得,而你卻未做任何不忠之事,大可以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