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弱國無仁義,強國懷道德,一個人連人也沒修好,又談什麽修仙?
雲遊只聽得如訴心聲,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解開了他反縛的繩索。
“大王子心系蒼生,實乃一代明主,你且回去向大王回稟,天朝願與北夷永修同好,萬世不爭。”
子臣子月和小猴子等少年都是一怔,恩達爾亦瞪大了眼,詫異道:“永修同好,萬世不爭,你……你此話當真?”
子臣聽得二人之言,想兩國若能修好當然是造福萬民的大好事,然又只聽他一言,如何能讓人信,是以質問道:“空口無憑,你的話憑什麽讓我們相信?”
小猴子不覺哈哈笑道:“你們可真有意思,小孩子過家家麽?人家說什麽你信什麽,可真幼稚。”
恩達爾一想,點了點頭道:“對,空口無憑,我憑什麽信你們,除非你們即刻退出邊城,咱們兩國以鹿水為界,永不侵犯。”
他如此說也存了求死之念,是以信口開河,沒作妄想,子臣子月小猴子等人無不張口結舌,想你倒打一耙,真是敢說。
豈料雲遊竟豪氣乾雲應道:“爽快,咱們一言而決,男兒大丈夫絕不食言。”
說罷雲遊伸出右手小指勾起大王子左手小指,大拇指一按。
恩達爾對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兀自沒反應過來,怎也沒想到這就答應了?
雖不解這手勢的意思,但猜想多半就是立誓明志之意,是以當即雙手交叉於胸口閉目虔誠道:“倘若小張儀兄弟依言歸還邊城,北夷與天朝永世修好,至少在我在位期間可保兩國相安。如違此誓者當身入萬丈深淵,不得好死。”
恩達爾一番獅子大開口,沒成想這人居然如此認真的賭誓盟約,心想不論真假,於我無損,先答應了再說。
不費一兵一卒便可收回邊城,何樂而不為?到時他要反悔,那也是師出有名。
子月先是一驚,而後指著雲遊怒問道:“小張儀,你好大膽,誰給你的權利說要放了他的,我們幾時答應了結盟?”
她這話正說出了子臣和小猴子等人的疑問,然聽雲遊躬身拜道:“公主,難道你喜歡戰爭?喜歡看到兩國交戰致使百姓流離失所,無休無止的打下去麽?
兩國恩怨何時是個頭?終要有一方先罷手。”
子月望了恩達爾一眼。
奇道:“我當然不希望這樣,可我如何相信他?誰知道他一回去會不會又打過來,這種恩將仇報的事他們又不是第一次了。”
恩達爾聽了有些慚愧,向子月和雲遊深深拜道:“此前有負兩位將軍,北夷人心中至今未能忘懷。可那是不得已之為,今番又蒙小張儀兄弟信賴,實不敢再有負所望。
公主,請信我一回,倘若你們天朝真是言而有信,放我回去,又以德報怨歸還邊城,那此等胸襟即是我們北夷人再如何霸道,亦無法背信棄義,行此不道之舉。”
子月聽他言辭誠懇,絕無回旋余地,不由得望了望子臣。
子臣沉默不語,看了看雲遊和小猴子,想這願景是好的,可到嘴的肥肉又怎舍得輕易吐出?
小猴子看著眾人目光都掃到了自己身上,向著恩達爾嘿嘿笑了笑:“縱虎歸山麽?你說的可是輕巧,你的話有幾分重量?倘若不允又當如何?”
雲遊向他看去,不禁一愣,只見他身後的一群少年人中有一位頗為眼熟。
尖嘴猴腮,頭頂癩頭,乾瘦惹眼,這不正是那破天門派的節奏大師,
癩頭三麽? 不知何時已到了邊城,會同這些少年在了一起。
恩達爾臉色一變,厲聲說:“我的話在北夷國中的份量雖說不上一言九鼎,然我父王已將大位傳接於我。
想來此刻正積極備戰,勢必會為了他的愛子而舉國復仇。
我想這樣的局面定然不是諸位想看到的,如是能兩國修好,信守承諾,豈不是兩國百姓之福?
孰輕孰重,相信各位都是聰明人,不必我再多說。”
恩達爾初時抱以必死之心,想要殉國明志,可見他們前倨後恭,聽其言語間大有轉機之意,是以恩威並重,軟硬皆施。
子臣聽後,不悅說:“你是在威脅本將軍麽?如要開戰隨時奉陪。”
恩達爾一笑道:“將軍還是多為萬萬子民想想,是戰是合,全系於你一念之間,望慎重。”
子臣正遲疑間,雲遊接口說:“大王子乃是性情中人,我願意替他作擔保留下來為質,直到兩國罷兵言和,簽訂互不侵犯盟約為止。”
他一心想要達成此願,是以不惜以自己為籌碼,押向和平一方。
恩達爾聽後大為感動,向雲遊一拜說:“承蒙小張儀兄弟如此信任,在下必在有生之年盡己所能,維護兩國,友誼長存,不負兄弟所望。”
說完拿起身邊的酒袋拔下塞子,大飲一口遞給雲遊,朗聲笑道:“小張儀兄弟心有大愛,與我脾性頗合,如能促成此事,再見之時,咱們不妨以兄弟相稱。”
雲遊胸中豪氣陡生,哈哈一笑,接過酒袋仰頭便飲。
不想這是馬奶酒,又酸又辣又甜,還伴著一股奶香味,怪怪的極不適應。
反嗆了一口,酒水灑了一身,豪氣也蕩然無存,隻尷尬的和他相視一笑。
子臣立在一旁,尋思方才小張儀已生退意,而今卻為了這北夷王子又甘願留下,會不會是小張儀已有良策在胸?
這人放與留已實無多大緊要。
如放了此人換得小張儀留下,亦無不可,相信皇上也會同意,是以向恩達爾拱手說:“大王子,如此重大的決定,豈是小將能夠做得了主的?待我向皇上稟明,七日之後再做決定如何?”
恩達爾一想有理,點頭答應道:“不錯,這確實得讓你們好好考慮,誠如將軍所言,七日之後我必再率大軍前來。
那時是把酒言歡,還是兵戎相見,自有分曉。”
說罷抱拳四方,轉身便要離開。
范人王和幾位少年齊阻到他面前,怒目而視,子臣擺了擺手說:“放他走。”
人牆一呆,還是讓開道來,恩達爾匆匆上馬,頭也不回的去了。
子月望著子臣說:“真這樣放他走了麽?”
小猴子不住搖頭,冷嘲熱諷道:“可笑啊可笑,兄弟們拚死拚活以命換來的邊城,就這麽輕輕松松幾句話被人給騙回去了,哎……天下烏鴉一般黑啊……”
他一說完,子臣“砰”的一拳,重重砸到桌上,大怒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北夷人狼子野心,遲早要有個了斷,我又豈真能信了他的鬼話。
那不過是緩兵之計而已,這七日,咱們正好設下埋伏,守株待兔,給他們好好擺上一場鴻門宴,一舉而殲,永除後患。”
小猴子聽了,心中一喜,不禁拍手笑道:“將軍真是算無遺策,原來早已有了如此妙計,高,實在是高。”
范人王和一群少年聽得有仗,紛紛摩拳擦掌,興奮叫好。
子臣心有私怨,加之對北夷人也不信任,臨時想著不如將計就計。至於這鴻門宴要如何擺,卻是沒有想好的,總算還有七日時間,相信小張儀足夠籌劃妥當。
雲遊則聽得暗暗心驚,想七日雲雲不過是托辭,全無主和之誠,甚至連皇上那邊都不會上報,他便會自做主張,公報私仇。
當即急道:“子臣兄弟,切莫因私廢公,當以大局為重。”
子臣看向雲遊,微微一笑說:“小張儀兄弟方才聲情並茂,讓那賊子信以為真,委實功不可沒。我如不是以大局為重,當場便要殺他泄憤了。
放他回去那是拋磚引玉,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備戰,不正是你所說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之策麽?”
雲遊這才明白為何適才子臣不發一聲,原是他一直以為我在和那大王子周旋,稱兄道弟全是疑兵之計。
還道他已默許了自己,可真是太天真了。
驀地隻覺心中一酸,大有被所信之人利用的感覺,垂頭喪氣,喃喃自語道:“就非打不可麽?那大王子並不像說謊之人,想來他是不會騙我的。”
子臣見他甚是沮喪的神色,蹙眉奇道:“小張儀兄弟,你莫不是認真的?北夷人的話也能信?打仗非同兒戲,豈是三言兩語便可言和的?
他那麽說,不過是為了活命而已,可別將真情錯付,真把敵人當了兄弟,那樣入戲太深,容易入魔。”
小猴子嘻笑道:“是啊,小張儀兄弟,北夷人奸詐非常,可別太認真。要知道你父親亦是為他們所害,重蹈覆轍的傻事想來不該發生在你身上。”
雲遊霎時間失魂落魄,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想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在自以為是,真當自己是大聖人了麽?總是悲天憫人,殫精竭慮的想著為世人謀求和平。
而在旁人眼中,都只是看怪物看傻子一樣的看著自己,沒人能夠理解自己那些聽來古怪荒誕的想法,聽來多是天真妄想,幼稚而可笑。
雲遊神情落寞,越來越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想到底是自己真的太過天真還是世人太過複雜?
明明道就在那裡,如此簡單,他能感受得到,卻為何世人始終不懂?
子月見雲遊低著頭呆呆出神,恰似一位受了委屈的孩子,不覺心生憐惜,拍了拍他後背,溫言道:“喂,小張儀,這可不像你,怎麽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子臣他們也沒說錯啊,北夷人不可信,別太在意了。”
雲遊搖了搖頭,苦笑道:“我想我是時候離開了。”
子月和小猴子等人沒聽他說完,皆是吃驚道:“離開?去哪?”
雲遊仰起頭,想了想,嘴角泛起一抹淺淺的微笑,似是想到了極幸福的事,輕聲說:“想家了……”
眾人不語,便在此時,一直躲在眾少年之後的癩頭三忽而桀桀笑道:“嘿嘿,小張儀兄弟,你的家不久後便該在京都城內了,望坡城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雲遊一怔,緊問道:“你……什麽意思?”
癩頭三將一道黃皮卷軸一展,抖了抖,卻是一道聖旨,嘿嘿笑道:“皇上得知小張儀與子臣將軍聯手抗敵,並攻破了北夷的綠原邊城,龍顏大悅,特命小人將喜訊傳到。
賞小張儀黃金萬兩封萬戶侯,並恩旨將你全家老小盡數遷至城內,不日後你便可與他們在京都團聚了。”
雲遊聽罷一呆,有如晴空霹靂,登時大步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喝問道:“什麽京都?你給我說清楚些,什麽狗屁黃金萬戶侯,我不稀罕,我的家在望坡城黃土縣。
便是皇帝老子也不該來歸置我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對故鄉有種極其強烈的歸屬感,如是從前的小張儀,興許會為這些東西所動,然此時今非昔比,而今的他再看這些身外之物時,真真可以說是視金錢名位為糞土了。
只是激憤之下,口不擇言,讓子臣子月聽來甚為不快。
人人都渴求向往的高官厚祿,怎麽到他眼裡卻成了狗屁不是?繁華無比的京都還及不上那窮鄉僻囊鳥不拉屎的黃土縣?
這在任何人眼中看來,多少是有些不識好歹了。
癩頭三被他一提,怯懦的陪笑道:“兄……兄弟別激動,皇恩浩蕩,這不是免了兄弟你的後顧之憂,但可盡心為朝廷效力麽?說來我家的奶奶還是受了兄弟之惠才得以進京享福呢。
現下小人自作主張,將恩公的家眷一並遷來,實是報答恩公的舉賢之義。”
雲遊見他笑容猥瑣,實難與報恩二字相連,料來定是怨恨自己出了餿主意,害他不得自由。
是以用同樣的手段在皇上面前進言,將自己捆在前線效力,名為恩賜,實與人質無異。
雲遊惱怒之下一腳將他踹開,大罵道:“無恥小人。”
這個詞陪伴了雲遊一生,從來都是別人這樣說他的,而今卻發於己口形容在別人身上,那是要甩掉這個身份,正德正道了。
子月聽雲遊話裡含刺,亦沒好氣道:“喂,小張儀,你罵誰是小人?我皇帝哥哥對你這樣厚愛,你不謝恩還罷,竟在此指桑罵槐。
你可知道就憑你剛才這幾句不敬的話,便是殺頭大罪麽?”
雲遊置若罔聞,想她貴為公主,一生養尊處優,又怎知道其中厲害?
天朝與中原武林勢力向來不相往來,是以與北夷交戰時得自武林各派相助亦是聚散憑風,無有交集。
朝廷忌諱朝中官員與武林人物打交道,武林中人則視為朝廷效力之人為走狗鷹犬。
雖說同為天朝子民,然獨治已久,根深蒂固,國是國,城是城,不可混為一談,否則壞了規矩,必為同道所指。
雲遊此番孤身入城相助朝廷已然算是越位,而朝廷大肆宣功嘉賞,那豈不是在昭告天下,小張儀已投靠了朝廷,且舉家內遷,要徹底斷絕與武林各派的關系麽?
他個人是無所謂的,然小張儀三字已成了三九教的專有名詞。
三九教中不論新老成員無不奉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來去無蹤的多情浪子為創教師祖,可說人不在江湖,江湖永有關於他的傳說。
經次一鬧,江湖中人定然要在背後指摘三九教是個沒有風骨,趨炎附勢,低賤下作貪圖權貴的教會,折了武人氣節。
這先河一開,大違武林的約定成俗,性質影響惡劣之至,勢要得罪一大批守舊派別了。
雲遊幹了他們想乾卻又不敢乾,亦或無法得到朝廷的垂青,乃招嫉恨。
就如群狗蹲在地上企望著主人擱置在飯桌上的骨頭,主人不將骨頭丟下桌,誰也不得跳上桌來搶奪,這就是規矩。
而今小張儀這條頑犬有恃無恐的跳桌奪食,且大受主人賞識,如何不教那些謹守江湖規矩的群雄著惱?
其實雲遊本就是一個極不安分之人,多喜做些打破常規之事。
規矩本是人為,禁錮枷鎖什麽的終對他這種無賴無有效用。
先前與人人談之色變的魔教多有瓜葛,或真或假有意無意都在他心底種上了反叛的種子。
眾人言之白者,雲遊總會找其黑,眾人言之黑者,總也能以辯其白。
此道一以貫之,便也不難理解他那些讓常人聽來怪異荒誕的道理。
若非當初過不去那道認賊作父的坎,現下早已成了魔教聖徒,隨同風老頭開啟除盡世間欲望的大業了。
而今世事難料, 陰差陽錯的竟做起了護國大英雄,加之這聖旨明示天下,誰也不會懷疑小張儀這小人是為了權勢而辱沒了武林豪傑的氣派。
雲遊倒也不是因為開罪了武林各派而遷怒於癩頭三。
他這一生之中都在不停的得罪人,雖說無心,然則憑著花言巧語的本事始終未得罪過女人,卻是他生平值得吹頌的一大壯舉,至少在他自己看來是的。
至於那三九教的軍師之位更是渾沒放在心上,一切身外之物在他看來都不過是名韁利鎖,羈絆在身的牢籠而已。
他之所以如此憤怒,實則最最不舍的卻是割舍不下那片生養自己的故土。
旁人很難理解像雲遊這樣一位四海為家的浪子,常年漂泊在外,心中卻會有如此濃烈的鄉土情節。
雖說身在外,可他的心卻無時不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這一在常人看來再也普通不過的字眼,然卻成了雲遊一生之痛,成了他永不可及的夢。
一切再也無法回到過去。
無法回到那個無數次在夢中令他魂牽夢繞,念念不忘的故鄉。
再也無法躺在茅屋門前的古松綠蔭樹下,聽著奶奶講述一個又一個新奇古怪的故事,伴著蟲鳴鳥叫聲和那大蒲扇下搖出來的清風安然入睡。
雲遊這一生的記憶中,好似大半都是童年,大半都是在故鄉度過。
浪跡江湖,行俠仗義,反倒像是一場童年幻夢。
回首過往,停留下來的,依然是那個光著腳丫,拿著網兜,在夕陽下奔跑的追風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