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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遊傳,別名白馬浪子》《雲遊傳》第189章。0練肉身死,以魂鑄道心。
  那少年竟大起膽,自己站了起來,嘻笑道:“寺廟都是青燈古佛,誦經禱祝的地方,從這一點可說是寺廟吧?”

  雲遊見他從初時的膽小如鼠謹小慎微,到這會察顏觀色,又嬉皮笑臉的站起身,盡顯小人本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是。”

  “若是一所宅子裡,盡是些汙穢不堪,不三不四的男男女女,擠到一起排隊領食,甚至互相爭奪打鬥,這可還是寺廟麽?”

  雲遊一凜,搖頭道:“不是。”

  那少年嘻笑道:“如此說來,這難民念經有口無心的寺廟卻不是是也不是,不是也是麽?”

  又聽他續道:“這濟恩寺乃是你們武林中的大派南隱寺高僧空悟禪師所建。

  大大小小加起來光在京都便有十余所。

  這老和尚倒是慈悲為懷,只可惜捐獻了這許多寺廟盡數為一些懶漢所佔。

  他們好吃懶做,只等著寺廟發救濟糧,從無自立之想,活得哪有人樣,跟個行屍走肉也沒分別。”

  雲遊一愣,想空悟禪師在中原武林受盡貪財斂財的罵名,卻原來都用在了救濟蒼生上面了。不論別人如何詆毀謾罵,他也不提此事,實是有道高僧的典范。

  無所求之善乃為至善,至於結果如何卻非是自己所能料的。

  又想為何空悟禪師行善日久卻在中原武林鮮有人知?料來除了兩邊百姓少有走動外,定是有人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各派相爭,又豈容他人讚譽對手,詆毀汙蔑向來都是彼此的慣用伎倆,而雲遊只相信自己所願信的。

  那少年有恃無恐,湊到雲遊身邊嘻嘻笑道:“我所料不錯的話,你們也都是逃兵吧?”

  雲遊驚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那少年哈哈一笑道:“笨,你這一開口說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那可不是不打自招了麽?又何須我再多費唇舌?”

  雲遊一凜,想竟還被這毛頭小子給擺了一道,忍不住翹起大拇指,讚道:“小兄弟聰明機警,佩服佩服,你叫什麽名字?”

  那少年嘻嘻笑道:“好說好說,我自小便是個孤兒,更無名字,只有外號,別人都笑我是隻小猴子。”

  雲遊吃了一驚,這名字也只有小仙女會常叫在口裡。

  再看這人骨瘦如柴,卻也是人如其名,心想但凡叫猴子的都是鬼精鬼精的人物。

  溪辭亦是吃驚道:“小猴子?幕哥哥你不是也有這個外號麽?”

  那少年一聽,立時走上前來,拍了拍雲遊肩膀,嘻笑道:“好兄弟,原來你也有這麽個外號啊,這麽有緣,不如咱們結拜個兄弟吧?”

  雲遊瞥了他一眼,喝道:“你小子才多大,一會上有老下有小,一會又是個孤兒,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少年嘻嘻一笑,道:“兄弟好眼力,我這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麽。為了活命總得將自己身世編得慘一些博取同情。

  你不是也騙了我跪了那麽久麽,大夥扯直,誰也不騙誰。”

  “你小子口中十句有八句都是假話,便是你這名字怕也是假的,怎教人信你,和你做兄弟?”

  “你這人怎如此迂腐?一個名字而已,我犯得著騙你麽?你愛叫啥都行,信便信,不信便拉倒。是了,你又叫什麽?可說個讓我能信的來。”

  雲遊哼了一聲,冷笑道:“果然,你說讓我說個讓你能信的來,那便是你所說的名字是自認我所能信的。我所能信的,那必定是假的。

”  那少年哈哈笑道:“非也非也,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不論你所能信,或是你所信,那始終是一個代號,本質上沒差別,那也說不上騙不騙人。

  便如你叫我阿三阿四,只要你知我知,那就夠用了,何必去糾結真假?是吧,小猴子?”

  雲遊生平打架乾不過他人,可嘴皮功夫從未言敗過,今日不想碰了個小無賴,一番明知是謬論的謬論卻也無可辯駁,大有持己之矛攻己之盾的意思。

  一旁的溪辭錯愕的望著二人,想天下間有一個小猴子已然夠亂的了,這會又冒出一個小猴子來,實不知要鬧成什麽樣?

  那少年湊到雲遊身邊嘻笑道:“喂,兄弟,你是武林中人,那可是會功夫的,可否帶我一程?”

  雲遊奇道:“什麽意思?”

  “你們會功夫自然會飛簷走壁,待會那些真軍爺要來抓你們二位冒牌貨,可還得仰仗二位的好身手,逃之夭夭才成。”

  雲遊登時明了,這人如此嬉皮笑臉的套近乎,又是結拜兄弟的,卻原來是把自己當成了靠山。

  他隻道中原武人個個都是能飛簷走壁的高手,把功夫當成了一種載人工具,不免好笑。

  溪辭聽了亦是不悅道:“喂,你這小鬼,把我們當成什麽了?是騾子還是馬?

  開始我還看你挺可憐的,不成想你這人鬼心眼這麽多,我們不會,就算會也不會帶你逃的。”

  那少年不屑的語氣“切”了一聲道:“好稀罕麽,我還以為中原武林的功夫有多麽厲害,原來全是騙人的玩意,幸好當日還沒來得及拜那白胡子老頭為師。

  咦,拜了又如何?我又不吃虧,不就是磕幾個頭麽,有什麽大不了的?”

  雲遊聽他東拉西扯,驀地想到曾經那個動不動就給人下跪磕頭找靠山的少年,便如眼前此人一般,也不知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原來被人騙,是這樣讓人所討厭的。

  便在此時,雲遊遠遠聽得馬蹄聲響,幾人粗聲呼喝道:“前面還有逃兵……”

  雲遊一驚,大叫道:“可給你這小子的臭嘴招來了,快,快逃……”

  他剛一說完,那少年頭也不回,拔腿便跑。

  雲遊本欲使出那逃竄之法,可這一運氣,便覺腹下的傷口疼痛難耐,“哇”的一聲又吐出一口鮮血。

  小白馬一直蹲在沿階草中,見此情景,尖聲叫道:“哥哥……”

  那少年本已跑出數丈,一聽此聲,立時怔在原地,又突然跑了回來,看了看那女童,向雲遊嘻笑道:“好兄弟講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要走一塊走。”

  說罷便和溪辭一左一右的攙著雲遊的胳膊向南面而逃。

  溪辭詫異的望了那少年一眼,輕聲道:“總算你還有些良心。”

  三人攙扶著在月下疾走,小白馬則在長草中起伏跳躍。

  跑不多時便聽得身後馬蹄聲愈來愈緊,幾個粗野的聲音大喝道:“往哪裡跑?”

  但見三支長槍倏地飛躍過三人頭頂,“嗤嗤嗤”三聲,插入沙石地中,正落於三人面前,攔住了去路。

  雲遊溪辭和那少年同時止步,身後分東西兩面走出四騎,馬上四人各握長槍,將他們三人團團圈在垓心。

  溪辭不禁嚇得心也怦怦亂跳,緊摟住雲遊胳膊。

  三人回過身,卻見身後另有三騎徐徐走近,然卻是赤手空拳,顯是方才那三支長槍為他們所擲。

  那居中的漢子,雙腿一夾,馬從中走近幾步。

  雲遊這才看清,此人四十來歲,顎下一叢短須,眼神深邃,滿臉蒼痍,正是那邊塞守將李年。

  他當年參與過北夷之戰,和李年會過一面,然那時雙方並未留意到對方,是以誰也不認識誰。

  更別說雲遊此時臉上都是汙泥,身著兵服,即是相識之人,也未必能夠識得出來。

  各人看到這些軍官的氣場,不自覺便心下惴惴。

  李年翻身下馬,瞪視三人一眼,喝問道:“你們是哪個部下的?又是為何要做逃兵?”

  雲遊立時想到自己又哪是什麽逃兵了?當即拱手笑道:“這位將軍怕是有所誤會,我們連兵都不是,卻又何來逃兵之說?”

  李年“哼”了一聲,怒道:“既不是逃兵,又為何三更半夜在此逃竄?”

  雲遊奇道:“是啊,我為什麽要逃?這不是被將軍的威嚴之氣給唬住了麽。

  這荒無人煙的,將軍這一聲吼,哪怕是妖魔鬼怪亦會心驚膽裂聞聲而逃,我等凡夫鼠輩,焉敢在此逗留?”

  李年仰天打個哈哈,笑道:“少跟老子來這套,我生平最恨的便是你這種阿諛諂媚的小人。你不承認也罷,可你身上這衣服卻又如何抵賴?”

  雲遊一怔,看了看自身,本是欲以用來掩人耳目的,不料聰明反被聰明誤,反受其累。

  “我說將軍,這衣服是撿來的,你信麽?”

  他一說完,李年和其余六人都是哈哈大笑起來,雲遊乾笑了笑,頗為尷尬。

  “荒唐,三更半夜,你卻說在此撿衣服玩,當我們都是三歲小孩麽?”

  此時李年左首一名身穿軍服的漢子跳了下馬,扭頭向那少年瞧了一陣,那少年見了此人,掉過身去,顯是相識的。

  那漢子指了指他,怒道:“這人可不就是伍長丁安部下的小猴崽子麽,你們若非和他是兄弟,又怎逃一塊的?還有何話要說?”

  雲遊忙自證清白道:“這可大是冤枉啊,我們和他素不相識,只是湊巧趕到了一起。”

  那少年轉過身來,急道:“喂喂喂,兄弟,這你過河拆橋可就很過份了啊。說好了好兄弟講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這麽快便翻臉不認人,你們武林中人不是最講究義氣的麽?”

  雲遊隻想脫清乾系,心想若不是你小子,我們又何必逃竄,不覺氣道:“誰和你是兄弟了,你這種人,誰搭上誰倒霉。”

  那少年也氣道:“他媽的,好像是我碰上你才倒霉的吧?若不是因為你,我早就跑沒影了。”

  二人爭論之際,那漢子大喝一聲:“奶奶的,吵什麽吵,通通跑不了。”

  說罷舉起馬鞭“呼”的便向那少年抽來。

  那少年極是靈活,像個猴兒一般,閃到了溪辭側面,指著那漢子大罵道:“大臉牛,別欺人太甚,大不了魚死網破,大家一拍兩散。我將你在秋月樓嫖宿的事一一給抖了出來。”

  他這麽一說,雲遊看那漢子的臉,倒還真有幾分像牛,隻不知這少年所說的是真是假。

  然他這話的威力也足夠,不論真假,總有人信與不信。

  那大臉牛一鞭未中,本已惱怒,經他一說,更是氣往上衝,一鞭又向溪辭側身甩去。

  那少年繞著溪辭一轉,這一轉,那鞭子卻直甩了過來。

  雲遊頓時明白這小子用意,他是故意將這大臉牛激怒,然後將怒火引到溪辭身上,逼她出手,好險惡的用心。

  眼見這人毫無收手之意,一鞭下去非抽中溪辭妹妹不可,雲遊想也不想,當即伸手過去。

  一把扼住那人手腕,正掐在他的列缺和內關兩處穴位上,不自覺潛送上一股內勁。

  那大臉牛一驚,手腕一麻,如被電擊,馬鞭脫手。

  那少年躲在其後,拍手叫好道:“好功夫,果然是武林中人,深藏不露,這一招便叫“剪斷牛蹄”。”

  雲遊聽聞功夫二字,心下才知適才情急又不自覺的使了出來。

  溪辭拉著雲遊胳膊,側向一邊。

  那大臉牛呆了一呆,又拾起馬鞭,大怒道:“你還敢還手,反了天了。”

  呼的一鞭直向雲遊甩來,雲遊待要以手還迎,倏地一團黑影跳將過來。

  那大臉牛“啊”的一聲慘呼,卻見正是小白馬抱住了他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

  這一口咬得不淺,小白馬滿嘴都是鮮血,如是吊在他手臂上的一條小狼一樣。

  眾人都是大為驚駭。

  大臉牛痛苦一叫,連連甩手,鮮血連同小白馬被甩脫在地。

  他又驚又惱,大喝道:“什麽鬼東西?”

  說罷又揚起鞭子向著在地的小白馬抽去。

  雲遊大急,忽聽其後一人大聲叫道:“住手。”

  那大臉牛立時馬鞭凝在半空,顯是頗具效令。

  雲遊循聲看去,只見不遠處骨碌碌走來一輛馬車,一位英姿颯爽的白衣少年自馬車中跳下。

  馬上幾人見了,立即下馬,單膝跪地。

  李年和大臉牛亦同時拱手拜道:“公……公子。”

  待得那白衣少年近前,雲遊借著皎潔月光一看,不由得張口結舌道:“你……你是……娘娘腔,子……子”

  這人正是子月公子,雲遊聽眾人喚她為公子,想是不願自暴女兒身份,可何以這些人會對她如此恭敬?她究竟是什麽人?

  所幸這話並未讓她聽見,溪辭則詫異的望著雲遊,輕聲問道:“幕哥哥,你……你識得他麽?”

  那少年喜道:“這娘娘腔看來來頭不小,好兄弟,你識得他最好,咱們有救了。”

  但見子月公主走到小白馬面前,躬身蹲下,小白馬向後退了兩步,齜牙防備。

  李年關切叫道:“公子小心,這些人有些古怪。”

  雲遊見她並無惡意,是以向小白馬安撫道:“白馬妹妹,她是好人,不會傷害你的。”

  子月微微一笑。

  “這麽可愛的小妹妹,有什麽古怪,你們這些粗人連小孩子都要嚇唬麽。孩子是無辜的,可別教這做哥哥的給帶壞了就好。”

  說罷子月輕輕抹了抹小白馬嘴角的鮮血,握了握她的小手,驚道:“呀,你怎麽這麽涼,這大晚上的可別把小妹妹凍壞了。

  快,去馬車裡拿件襖來。”

  不一會,大臉牛屁顛屁顛的捧了一件灰色袍子遞給了子月公主。

  子月披在小白馬身上,將她抱起。

  小白馬呆呆的望著眼前的大姐姐,似乎能感受到對方有無敵意,並不掙扎。

  雲遊見小白馬被子月抱走,心下安定,想女子多半是安全的。

  然見她回到馬車上,轉頭又狠狠說道:“臨陣脫逃的懦夫,亂我軍心,絕不可饒恕。”

  顯然,子月並未有認出他來。

  李年應了聲“是”,子月待欲進到馬車內,雲遊情知被定為逃兵的必是死路一條,當下顧不得隱藏身份,大叫道:“是我,是我……我是小張儀……”

  子月向他回望一眼,雲遊雙手在臉上一抹,然手掌本是髒兮兮的,一抹之下徒然無功。

  子月輕笑一聲,想這人聲音雖是相似,可皇兄求而不得,這小張儀又怎會在此出現?何況他幾時又有這樣一個小妹妹?放著好端端的教主不做,卻來做逃兵?

  是以笑道:“你便是真張儀又怎樣,前幾日十個有兩個自稱是小臥龍, 三個小鳳雛,四個當世呂奉先,還有一個嶽武穆轉世的。

  我大天朝可真是人才濟濟,你覺得會稀罕你一個區區小張儀麽?”

  說罷,幾人齊聲大笑起來,雲遊不知她這話是說笑還是真有人如此大言不慚。

  為了自證身份,急欲將衣服除下。

  剛一動手,便聽李年厲聲喝阻道:“別亂動,你想幹嘛,把手放開。”

  他深知武林中人多有暗器藏身,恐其狗急跳牆傷了公主,是以攔在雲遊身前。

  雲遊無法可施,瞧了一眼溪辭,忽而叫道:“她……她是姑娘,不是逃兵,相信我,你們真的誤會了。”

  但聽得車輪滾滾,子月公主早已乘車離開,李年瞪視雲遊一眼,喝道:“再要胡說八道,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一旁的大臉牛,嘿嘿笑道:“是姑娘又如何,花木蘭還替父從軍呢。眼下國難當頭,誰又能獨善其身。”

  溪辭一想自己沒能完成任務,有愧恩師,又念及那莫瘋子,想自己一生孤苦,好多事都來不及做便要草草結束這一生,心中難受,竟默默落下淚來。

  那少年奇道:“怎比我還沒出息,你們武林中人功夫定然不差,豈可束手就擒?”

  雲遊見溪辭傷心之余,已起奮抗之心,又聽他這一說,想到功夫,當即有心運氣。

  可這一使力,胸腹間的傷口一動,四肢百骸間的氣息有如萬江奔湧,驀地隻覺喉頭一甜,“哇”的一聲又倒出一大口血來。

  全身無力,委頓在地,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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