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子見雲遊不為所動,轉而嘻笑說:“以小人之見,他們既然那麽想要,便將邊城還給他們就是。”
此言一出,可謂技驚四座,諸人都不約而同向他瞧去。
子臣萬不料連他也倒戈投敵,心頭火起,厲聲喝道:“休要再提此事,獻城乞和者一律按叛國罪論處。”
雲遊一怔,想這小鬼必然不會這般簡單。
果然,小猴子面色不改,笑著應道:“將軍息怒,不是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叫什麽想要削弱對方,就先增強對方,想要奪取必先給予這樣的話。”
他本意是想說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
只是不好學,大體意思卻是聽過的。
“你這麽說,莫不是已有克敵之法?”
小猴子看向雲遊,笑說:“小人哪有什麽克敵之法,源出小張儀兄弟之想罷了,不知是否合他心意。”
說完他將右手食指伸向酒杯中蘸了蘸,又在板桌上劃了幾劃,似乎是寫了一個什麽字。
眾人探頭一看不禁恍然,雲遊雖未以眼相看,然一個大大的“火”字卻赫然印在他的心頭,好似心事被他看穿一般,一覽無遺。
雲遊其實早已想到此法,只是覺得太過殘忍,是以遲遲不肯言說,當下聽他說了出來,不由得不安道:“你……你當真要做此有損天道的事?就不怕老天懲罰麽?”
小猴子瞥了他一眼不屑道:“小張儀兄弟,你怎變得這麽優柔寡斷,陳腐不堪了?倘若真有老天懲罰的話,那也無需復仇,更不會有那許多人無辜喪生。老天人人都要照顧,忙得過來麽?
自古那麽多征戰的將軍,哪個手上沒沾成千上萬人的鮮血?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些道理相信你比誰都懂。”
“不錯,小張儀兄弟你未免太也婦人之仁了,從前的你可不是這麽婆婆媽媽,好不囉嗦。”
子臣言語中盡是失望和嫌棄之意,已沒了以前見面時的親熱勁頭,反倒對這叫小猴子的少年另眼相看。
癩頭三見勢,起身舉起酒杯,嘿嘿笑道:“將軍別跟婦人一般見識,咱們猴子兄弟年少有為,沒了誰,天還不是照樣亮?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來來來,咱們喝喝……”
眾人言笑晏晏,推杯換盞,將雲遊視若無物。
雲遊苦笑了笑,獨坐一旁,自斟自飲,倍受冷落,好似和他們是兩個世界,格格不入。
這一下雲遊深有宮中嬪妃榮極一時複又失寵之感。
隻覺得自己十足可笑,是個自以為是的跳梁小醜。
生平順風順水的他,憑著一張利嘴,不論走到哪都是受人歡迎,何曾會有此等境遇?
他心中有了巨大落差,一股落寞感油然而生,登覺意興索然,口中的美酒也沒有半分滋味。
這晚雲遊喝得酩酊大醉,隻想就此不再過問這些是非。
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間的,隻覺睡在一張極舒適又帶有一股女兒香味的床上,雙手亂揮,口中嚷嚷道:“黃金白壁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
溪辭此時打了一盆熱水,擰幹了毛巾,幫他擦拭酒氣。
雲遊倒在床上,半睡半醒,口中繼續嚷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詩萬首,酒千殤,幾曾著眼看侯王……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弄扁舟……”
他一連吟了十來首傲世權貴的名句以泄胸中鬱積之氣,
漸漸的終感疲憊,聲音也小了下來。 溪辭坐在床邊,將他蓋好被子,搖了搖頭,輕聲說:“幕哥哥,你幹嘛喝這麽多酒,早些歇息吧,我先去了。”
雲遊一翻身,拉著她的手又複嚷嚷道:“我沒……沒醉,此刻我……我無比清醒,你不懂我,子臣也不懂我,天下沒人懂我……呵呵……只有……只有老天懂我……什麽萬戶侯,什麽名門正派,通通都是假的……風老頭,你在哪?我……我投降,我想去水星城……呵呵,魔教?魔教怎麽了?我本是魔,誰人心中沒有魔?……神又如何,魔又如何?還有何意義?”
溪辭背著身,被雲遊拉住,聽得酒後吐露心聲,不禁又轉頭大急道:“幕哥哥,你……你原來心中一直想著加入魔教?”
雲遊全然處於無意識之態,自顧喃喃念道:“什麽天下大事,大俠英雄,百姓生死與我何乾?不管了……我什麽都不管了……不管了,我好累……我隻想回家……隻想回家……奶奶……霜兒妹妹……顧姐姐……蠻子兄弟……你們等等我……等等……等……我……”
他雙手擺了擺,突然一垂,再無聲息,頭靠在床沿,沉沉睡去。
溪辭本是臉現殺機,然看雲遊安然入睡的模樣便如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一個迷了路,一心隻想回家的可憐孩子,如何下得去手?
隻望著雲遊呆了一會,輕歎一聲,松開了按住劍柄的手,將他身子移正,輕輕拉過被褥,蓋好後便悄悄轉身離開。
待得雲遊睡醒,已是正午時分,他領著小白馬隨同溪辭在鹿城內走馬觀花。
小白馬對各種新鮮物事頗感興趣,把玩拿捏,很是開心。
雲遊見她融於人類中也甚是欣慰,想總算有一件事是如意的。
有時也會見到溪辭一個人發呆,獨坐涼亭頭靠石柱,望向南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未老。
恨君生不盡,我老君還生。”
雲遊在她身後,聽了微微一笑,想必溪辭妹妹是知曉了那莫瘋子練了《太陰虛水經》不見生老而發愁。
人人都盼長生不老,可她卻恨這瘋子不老,怕自己老了他還不老,是以內心矛盾重重,顧慮的也多了。
雲遊輕咳一聲,打趣笑念道:“
生老不由人,此生是同生。
與君生一日,天長地久時。”
溪辭一驚,轉身回頭,和羞而走。
雖有溪辭在身邊偶以消遣,可每每想到奶奶她們,總是心下惴惴。
接連幾日始終沒有任何她們的消息,派出去打探的人馬也沒有任何回音,石沉大海。
這日陰雨綿綿,一如雲遊的心情,糟糕透頂。
他在將軍府內來回踱步,不時向著門外“嘩啦啦”的大雨張望,焦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不安之情到了極點。
終於按耐不住向溪辭急道:“不行,溪辭妹妹,快備馬,我要親自回去一趟,再這麽等下去,我要瘋了。”
說著便向外行去。
溪辭望著門外的瓢潑大雨,皺了皺眉說:“幕哥哥,下這麽大的雨,你確定要現在回去麽?子臣將軍那邊又如何交待?”
雲遊這一急也沒想那許多,哪怕不辭而別也要盡早回去看到奶奶她們才心安。
便在此時,忽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雲遊心頭一緊,極目遠眺。
遙見不遠處的大雨中,馬蹄下爛泥飛濺,一左一右,兩乘快馬並肩奔來,正是雲遊所派出去打探的人馬。
那兩人全身濕透,眼睛也被雨水衝得睜不開,不待近前,便慌亂自馬背翻跪在地。
雲遊心中打了一個突,如是吃了一記悶拳,預感不妙,急問:“人呢?她們現在何處?可都安好?”
那二人跪在雨中,彼此看了看,似是有所顧忌,深恐受到責罰。
雲遊一呆,向後踉蹌幾步,遙見不遠處一騎馬駝著一人朝這邊急奔而來。
待得近前,雲遊也看得清楚,那在滂沱大雨中伏在馬背上的是一名身寬體闊,滿臉橫肉的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那許久不見的三九教長老豬佬九。
雲遊不及多想,當即迎了出去,一顆心幾欲從嗓子眼跳將出來。
豬佬九一見是軍師,立時自馬背上滾落,匍匐在地,身下的雨水瞬息間染成了紅色,顯是受了極重的傷勢。
雲遊心頭一緊,欲要攙他起身,豬佬九卻失聲痛哭道:“軍……軍師……小人保護不周……罪……罪該萬死……”
雲遊雖已料知不妙,然聽得此言還是有如身受雷霆一擊,身子一軟,癱坐在泥漿裡,不住張口吸氣,似是胸口被堵住一般難受。
與其對面,勉力道:“說……說吧……她們……到底如何了?”
“前幾日我們三九教突然接了聖旨,說軍師你已歸附朝廷為官。並為朝廷立了大功,是以恩賞攜你家眷進京世享爵位。
奶奶,霜兒,大夫人她們決意與你同去,然又如何舍得教中兄弟?為此三九教內部起了爭執,最後由教主他們護送軍師家眷入京,廣教頭和我們留守。
不料在進京途中,她們……她們遇上了一幫蒙面匪徒……她們……她們……”
說到此處,豬佬九口湧一口鮮血,低聲續道:“她們……她們全都死了……滿地都是死屍。事後廣教頭大怒,將所有責任都……都歸咎在軍師身上。並宣布全教與你劃清界限,自……自掌門戶……一些不服的兄弟都被他殘害……我……對不住軍師,對不住兄弟們,沒能……沒能……”
雲遊聽得她們已死的消息時,一道驚雷“喀喇”劃裂天空,耳中嗡嗡直響,全然聽不到任何聲音。
“哇”的一聲,將滯塞在胸口的氣血嘔出,身子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泥漿中。
在雲遊離開的時日,三九教已頻繁受到“正義”人士和武林正派的打壓排擠。
加入魔教,投靠朝廷,依附權貴,等等讓江湖武人所不恥的行為一一讓雲遊做了個盡,三九教自然成了眾矢之的。
廣元和一眾兄弟對這樣一位惹是生非的無行浪子早生不滿,若非有顧三春壓著,何忍至今日。
他將心中怨氣發泄在源頭雲遊身上也不無道理。如不是因為他,這一切的一切便不會開始,他們依舊在母狼山上過著逍遙快活的日子。
大王顧三春也不會為這薄情小人所負,落得如此下場。
雲遊在昏睡中,又來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耳中回蕩著霜兒妹妹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奶奶搖著蒲扇,坐在茅屋前的參天古樹下,一臉慈和的向雲遊笑問道:“雲兒,你找到了自己麽?”
雲遊一呆,站在樹下,不自禁抬頭向上,卻見枝頭結了累累碩果。
定神一看,不覺駭然,那枝頭的累累碩果分明就是一顆顆不住滴著鮮血的人頭。
那些人頭的面孔無一不熟,奶奶,顧姐姐,霜兒妹妹,小仙女,蠻子,高手,真虛道長……好多好多。
他怔在古樹下,天旋地轉一樣,忽而在頭頂,樹的正中心位置,看到了一個詭異熟悉又陌生的笑臉。
那笑得如此陰險奸詐,又轉瞬極是溫柔大愛世間萬物的笑臉,不正是自己麽?
雲遊驚駭莫名,退了兩步,隻覺腳下一空,回身一看,卻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本能伸手向上,驀地手上一涼,眼前一把拉住自己的正是霜兒妹妹。
她張大了眼,眼珠骨碌碌轉動,眶中淚水不絕湧出。
雲遊憐愛之心陡生,隻覺心臟“砰”的一聲,又鮮活跳動了起來。
他雙眼迷迷糊糊睜開,耳聽得尖細的聲音不住哭喊:“哥哥……”
雲遊這才發覺緊握住自己手的原是小白馬,她嗚嗚哭著,待得雲遊張眼便即撲抱進他的懷裡。
雲遊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環視一圈,正見圍在床邊的是溪辭,子臣,子月及一眾少年。
眾人見他醒來,都松了一口氣。
子臣微微笑道:“我就說小張儀兄弟乃是大聖人,怎會如此輕易死去。”
溪辭抹了抹淚水輕聲說:“幕哥哥,你昏睡了兩天兩夜,心臟驟停,全身冰涼,都以為你……你……可把我們嚇壞了。”
小猴子立在她身後,嘿嘿笑道:“小張儀兄弟異於常人,自不能以常理度之,他就是一個怪物。”
子月雖和雲遊交集不多,然聽此言也不禁白了他一眼,嗔道:“你這小娃娃也是一個怪物,小小年紀不學無術,心眼比大人還多。”
小猴子嘻嘻一笑,也不在意。
溪辭回頭看了看,欲言又止。
子月瞧在眼裡,偷偷揮了揮手,向眾人使個眼色,紛紛提出房間,隻留下溪辭和小白馬相伴。
待得人散,溪辭從懷中掏出一件物事,遞到雲遊手裡,輕聲說:“這是你那屬下彌留之際要我轉交給你的。
說是你奶奶臨終前一天便叮囑過的,一定要交到你手裡才心安。
我也不知是什麽意思。”
雲遊起身接過,握在手裡一看,卻是一把花白的枯發。
他呆望出神,霎時間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再也無法抑製的哭了出來。
溪辭自然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會對著這縷枯發哭得如此傷心。
隻道他是個沒心沒肺,只會開懷大笑的多情浪子。
卻哪裡曉得這枯發便是從她奶**上截下來的。
那時候雲遊還小,動不動便喜歡趴在奶奶後背,擺弄著奶奶還算柔順的發梢,來回掃動自己的小面。
一面掃,一面麻癢的格格發笑:“奶奶,你的頭髮好溫柔,好舒服呀。”
奶奶總是笑呵呵說:“你這小嘴可甜呢,再過個二十年,奶奶行將就木,那時你便不會這麽說了。”
小雲遊一臉不解問:“奶奶,什麽是行將就木?”
奶奶笑著說:“就是快要死了,要離開這裡,去往另一個世界。”
小雲遊也不明白什麽叫死,隻道奶奶真只是去往另一個世界而已,到如今也是這麽認為,是以搖著小手道:“不會的,奶奶就算過一百年,頭髮依然是這麽溫柔而又舒服。倘若奶奶真的死了要去另一個地方,那奶奶可不可把你這頭髮留給我呀?”
奶奶撫著他的頭,不禁哈哈笑道:“好,好,好,等奶奶死的那天,我一定將這頭髮留給雲兒。”
此刻雲遊望著這手中的枯發,睹物思情,徹底崩潰,眼中的淚水便如是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他緊握著奶奶的頭髮,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好似家也沒了,路也迷了。
從來不知世人為何要哭的他,直到今日才切身體會到了什麽叫生離死別之痛。
這種痛無法排遣,哭便成了唯一的途徑,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在雲遊眼中,奶奶好似生來便是為了成為自己的奶奶,不曾年輕過,亦不曾衰老過。仿佛記憶裡,奶奶一直都是奶奶的模樣,永遠是一副慈祥溫和的笑臉,不論順境還是逆境,她都安之若素,從不怨天尤人。
那時候小雲遊便在想,等我長大了,一定也要娶一位像奶奶這樣好脾氣,既溫柔又善良的姑娘做妻子。
自己定然會好好疼惜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雲遊也從未想到過,人終有一天都是要離開的,更不會想到奶奶連同霜兒妹妹,顧姐姐蠻子他們也會一同而去。
這是雲遊無法接受的事實,他隻覺萬念俱灰,長恨為何還要醒來,來到這痛苦的人間,睡在夢中永不分開,豈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