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起來了”
張超迷迷瞪瞪睜開眼,看見種老二拿著家裡唯一的家用電器手電筒,回頭看了看窗外,一點亮天的意思都沒有呢。
“雞都沒叫呢吧?估計最多四點,你丫怎麽比我還急”?
張超一邊嘟囔邊套上大褲衩和背心。
“不早了,趕緊去起了地龍,天亮了讓人看見不好。一會收拾收拾,昨天我媽跟老張頭說好了,趕天亮去借騾子。”
種老二一邊穿鞋一邊小聲說著。
倆人摸著黑出了家門才開手電,要說這月份天亮的比較早,不過走了半個鍾頭,到水邊天已經擦亮了。
張超點了跟煙,解開系在大石頭上的繩子,使勁拽了一把,回頭衝著種老二道“趕緊,有貨,我沒拉動”。
種老二脫了衣服穿著鞋就慢慢下水了,天還沒亮透,看不清腳下,誰也不知道踩到啥玩意兒。這都是被扎出來的經驗,玻璃碴子,石頭尖,這倆貨都踩過。
“你別硬拽,等我下去拖著,繩斷了就倭瓜了”!
張超看他已經慢慢抓到第一節網邊,也一起慢慢使勁網上拉。倆人都是幹了不是一次兩次了,分工明確。
等全拉上來,天已經亮了。你別說還真有貨,這年頭的水庫還沒有被打魚的,釣魚的,電魚的,藥魚的禍害過。等到過些年人們日子過得好一點了之後,人的心思就複雜了,這些活兒一用,基本以後在水邊,你就看不到魚蝦了。
張超吃力的一節一節的往下倒,地龍別看不大,浸透了水的大小夥子搬著也費勁。目測得有小二十條大魚吥愣著,種老二拿著蛇皮袋子往裡撿,除了大的,小的又全都扔回去。
“我扎上口放水裡,就不往家裡拿了。一會走時候路過扔車上,沒準你到家都死不了,我看了,個都不小,幾條鰱子,剩下都是胖頭”。
種老二拿繩子系上口,回頭說著。
倆人抬著地龍到家時候,大姑已經做好飯了。就著稀飯吃了個剩饅頭,張超回屋收拾東西,種老二去拉騾子套車。幾件舊衣服,兩本翻爛了的書。
張超摸著陪自己度過無數個無聊日子的兩本書,一本基督山伯爵,一本紅與黑。這兩本書還是從以前父親的學校借的,後來就一直沒還。上輩子記得最後搬家弄丟了,還心疼了好久,就算後來再買新的,也沒有少年時期看這兩本書的感受了。
要說這年頭的年輕人,雖然都因為嗡嗡嗡耽誤了學習。可你並不能說他們這代人沒文化,如果你不看幾本世界名著,不會個樂器,你都跟你們胡同裡的孩子聊不到一塊。
看著自己睡了好幾年的土屋,張超感覺原來也沒啥可好拿走的,收音機是老爸的同事特意給改的放大信號的,要留給種老二。衣服也穿來穿去就那幾件,最後在看了一眼,張超頭也沒回的出了門。
把裝著自己全部家當的軍用挎包放在驢車上,跟在院門口等著的大姑打了聲招呼。
“大姑,我走了,等過段時間我再來看您”。
“回去以後多聽你媽的話,出來還是個孩子呢,這都大小夥子了,多懂點事,沒事讓你媽少操點心”。
種隊長啥時候說話都帶著說教的語氣,好像總怕孩子走歪路。其實這一代的家長都這樣,不求你多有出息,平平安安的聽他們的話,他們只是在把自己年輕時候總結出來的經驗傳授給你。
“知道了,大姑,等著我吧,回頭我就給老二介紹個城裡的對象”。
又一次面對離別的張超心裡不好受,可是嘴上還在臭貧著。
種老二手裡拿個鞭子,坐在驢車左邊。張超抬腿上了右邊,隨著老二“啪”的一鞭子,張超回頭揮了揮手,離開了這個承載他青春的小山村。
路上張超下車把魚搬上了板車,一路搖搖晃晃的直奔市裡。一路上他看著這個時代的北京,都到了西直門外還都是一片片的田地和亂墳崗子。放到後世裡,這裡就是市中心。
但在七十年代裡,這裡就是郊區,這時的北京城區還不大,北城的話就是沿著現在的二環路為界,出了二環就都是田地,坐公交車你都得做3開頭的,那叫郊區車。南城也一樣,過了永定門再往南,就算出了城,什麽方莊,大紅門,都是一片綠油油的莊稼地。
驢車晃晃悠悠往裡走,張超的心也越來越急切,幾十年了,他非常渴望看到兒時記憶裡的街道。在他眼前,是大片大片灰色的平房,一條條窄窄的小巷胡同穿插其間。白灰牆,木門窗,全都在黃土細塵覆蓋中。街道窄,汽車道很少,街上大多數是騎自行車的人和走路的行人。總之,這年月的京城,還不是未來的那個水泥鋼筋打造的摩登都市。沒有立交橋,沒有高樓大廈,沒有燈紅酒綠,沒有歌廳酒吧,只有晚夏被暴曬的風沙,藍藍的天空,和他心底暗潮湧動著的回家的期盼。
很快,張超就越過了護城河的水泥橋。越過了城郊的分界線,即將真正進入到市區的內部。沒有紅綠燈,沒有大堵車,一路暢通讓人覺得很不習慣。
驢車過了護城河,沒一會就看到了陶然亭公園。一九七八年的陶然亭公園,門票還是三分錢。可門口一點也不熱鬧,遊人三三兩兩,很是冷清,在東門外,往臨街的公園大門裡一看,先給人一種人氣凋零,破敗不堪的荒涼景象。
這個公園張超小時候去過很多次, 可他從來沒花錢買過門票。在公園北邊靠近皮革廠的地方,有一處被皮革廠工人弄扭曲的鐵柵欄。按照腦袋能進去身子就能進去的原則,他一直把那裡當成唯一入口。
繞過陶然亭公園,走到公園北門,再往西走大約一站地,他就到家了。
驢車順著馬路北邊一直往西走,直奔福如裡的胡同口,馬路北邊的澡堂子前。還是那個墨綠色的老郵筒沉默的戳在那裡,郵筒旁邊還是那一圈黑鑄鐵架子圍成的存車處,存車處還是那個拿著搪瓷茶水缸子的禿頂老頭跟那兒看車。就連澡堂子也還是那麽熱鬧,從外邊就能聽到裡面傳出的人聲鼎沸。
再往前看,胡同口的對面,副食店也依然在老地方。那門口趴在紙箱子上睡懶覺的,是附近居民養的大花狸貓。正自顧自睡得呼天哈地,全然不管一邊胡擄它的老太太。別瞅它這麽懶,可逮耗子時你想象不出它有多快。
進了胡同,馬路的喧囂一下被甩在了胡同之外。一種熟悉的味道和溫度正在迅速彌漫開來。張超想起了那響徹雲霄的鴿子哨,想起了藍靛頦兒或黃雀兒清脆的叫聲,想起了孩子們爭著放風箏的歡呼雀躍,想起了自行車的鈴聲劃破了胡同的寧靜,還想起了街坊四鄰的鞠躬問候,京胡咿咿呀呀的絲拉旋唱,相聲說學逗唱的詼諧歡笑。這一切,讓他深深的感觸到舊日生活是如此的寧靜、安逸和隨和。
這裡就是福如裡,在這裡他從小上學,下學,追逐,躲藏,打架,藏貓。這裡就是他青春年少記憶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