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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每個人都有他的苦難,只不過每個人應對苦難的態度不一樣。有的人會呼天搶地,搞得全世界就他最慘一樣;而有的人則隱藏得很好,總給外人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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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陳靜淑都坐立不安。她一直不停地看著手機屏幕,也一直不停地撥打電話。
陳墨在一旁發現,手機裡的是一個監控畫面。陳靜淑在撥號畫面和監控畫面之間不停地切換。
電話一直沒能打通,陳靜淑明顯非常焦急。但她並沒有因此出現暴躁的舉動,她只是不斷地按著撥號鍵,一直不斷地重複著。
當出租車停在志高中學旁的小區時,陳靜淑幾乎是衝下車的。
下車之後,陳靜淑就跑了起來,陳墨趕緊抱起書包跟上。
很快,二人來到其中一個單元的三樓。陳靜淑快速地開了鎖,門一開,陳墨在門外就聽見了裡面傳出小孩的哭聲。
陳墨小心翼翼地進了屋,反身輕輕地把門關上。哭聲是從其中一個房間裡傳出來的,陳墨趕緊上前,看看自己是否能幫上忙。
陳墨剛走到門口,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十來平米的房間裡放著一張大大的床,床上躺著一個一米六左右的男生。男生看起來有十五六歲,但聲音卻像只有五六歲。此時的男生正“媽媽餓”、“媽媽抱”地哭喊著。
陳靜淑一邊低聲安撫著,一邊檢查男生的情況。很快,她起身去旁邊的洗手間用臉盆打了一盆水。只見她輕車熟路地解開男生的衣服,熟練地撕開成人尿不濕。然後,她開始給男生擦拭身子。
看見陳靜淑一手扶著男生的身子,一手擰毛巾,陳墨趕緊上前想要幫忙。但是,陳墨剛到近前,男生雙眼突然一縮,口中喊著“媽媽怕”、“媽媽怕”。
“我兒子認生,你到客廳坐一會。”陳靜淑急忙阻止了陳墨。
陳墨隻好退回到門口,看著陳靜淑忙前忙後。只見她擦拭完後,仔細地幫男生穿好衣服;再到廚房泡了一杯溫牛奶給男生喝。男生喝著牛奶卻不安生,一直喊著“媽媽抱”、“媽媽抱”。陳靜淑隻好半躺在床上,側身摟著兒子。
男生慢慢地安靜下來,依偎在自己母親的懷裡靜靜地喝著牛奶。陳靜淑則一邊靜靜地哼起了曲子,一邊用手輕輕地拍著兒子。細聽之下,陳墨發現陳靜淑哼唱的是久石讓的《天空之城》。
優美的旋律安撫了躁動的男生,撫慰了焦急的陳靜淑,也給狂躁不忿的陳墨帶來了一些平靜。
陳靜淑輕柔的嗓音縈繞在這間小小的兩室一廳,整個世界仿佛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陳墨找到沙發坐下,右手托腮,手肘支於扶手。而後,陳墨閉上了雙眼,靜靜感受這恬靜的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陳靜淑從房間裡出來,打斷了陳墨的小憩。
“陳墨,餓了嗎?”
“不餓。”
“在想什麽呢?”
“……老師,他沒事了吧?”陳墨指的是裡面的那個男生。
“沒事,拉褲子了,不舒服就把自己給折騰醒了。醒來又沒看到我,所以哭了那麽一會。現在好了,已經睡著了。”
“……老師,他幾歲了?”對於此,陳墨心中還是有些好奇的。一個一米六的大朋友,聲音卻像個五六歲的孩子,還需要使用尿不濕,這就極其不尋常。老師還在房間裡安裝了攝像頭,從監控一發現異常,老師就十萬火急地往家裡趕。
“你是好奇我兒子為什麽不能自理吧?”陳靜淑側著頭看著陳墨。
陳墨被她看得有點尷尬,更尷尬的是,陳靜淑問完後也不再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陳墨,目光中帶著些許審視的意味。
“……其實……老師,我其實也沒那麽好奇……不方便的話,就當我沒問過。”陳墨頓時有些結結巴巴。
“……其實和你說說也好。”陳靜淑給自己的保溫杯裡加了些熱水,而後她拿起保溫杯走到旁邊的沙發坐下。她的雙手無意識地輕輕地轉動著手裡的保溫杯,臉上則流露出追思的神情。
過了好一會,陳靜淑才開始講述關於她和兒子的故事。
“我老家在農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當時不願好好學習,高中一畢業的時候,父母就給我張羅了一門婚事。”
“對方家境在當地還可以,我當時也懵懵懂懂,就那麽稀裡糊塗地把自己嫁了。第二年,孩子剛出生,就被診斷為腦癱。”
“一開始,全家決定努力地為孩子治療,但卻始終不見成效,全家越來越絕望。之後家裡爭吵不斷,他們怪我肚子不爭氣,我怪孩子父親孕期不戒煙不戒酒。”
“孩子剛滿周歲,他父親離家出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自此杳無音訊。我在婆家也待不下去了,一怒之下搬回了娘家。”
“結果第二天,孩子奶奶就把小孩也送了過來。把孩子丟在大門口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我當時連自己都養不活,當然也不想要孩子,又把小孩送回去了。對方更不想要,又送了回來。如此反覆了七回,我老媽突然發怒了,‘一群廢物,一個一歲小孩就讓你們怕成這樣,你們不養,以後孩子歸我,我來養。‘”
“自此,孩子就一直由我爸媽帶著。而我為了躲避孩子,又不願出去工作,就又跑回去讀書了。因為不願意回家,我就天天躲在學校學習,結果成績越來越好,最後聽了老師的建議,報考了一所師范學校。”
“就算是大學期間,我也是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就是為了躲避這個可憐的孩子。畢業那年,我在城裡當了一名老師。我在學校旁邊租了房,平時工作也忙,也就極少回家。”
“有一次回到家,我這個已經六歲了卻一直不能開口說話的兒子,我這個沒見過我幾次面的兒子,這個我一直在躲避的兒子,突然開口喊我媽媽,就那樣奶聲奶氣地對著我喊了一聲媽媽。”
“我當時就如遭雷擊,木然地呆立當場,然後突然感到無比地愧疚。再看到自己的父母越來越老,身體越來越差,我心中更是內疚不已。當天晚上我大哭了一場,同時心裡暗暗地做了一個決定,我要振作起來,扛起這個家。”
“因為從那時候開始,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媽了,也是兩個老人的女兒。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開始拚命地賺錢,補課、開補習班。也因為補課的事,我被學校開除了。後來,我就來到了志高中學。”
“現在我爸高血壓,我媽糖尿病,我就乾脆把他們一起接過來住。白天,兩老可以照顧小孩,晚上,我回來交班,他們也能早點休息。”
陳靜淑非常平靜地敘述著,幾乎沒有什麽情緒波動,仿佛這些事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
小小年紀,孩子腦癱,婚姻破裂,生活的壓力突然傾壓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所幸她有善良的父母,為陷入最艱難境地的她遮風擋雨。而後是艱難求學,在老師的那個年代,出一個大學生得多艱難。好不容易當了老師,為了賺錢分擔家庭壓力,又被學校開除了,最終不得不選擇進入私立學校教書。老師的前半生簡直是曲折離奇、顛沛流離。
“老師,您一路走來,肯定非常辛苦、非常艱難吧?”陳墨的心中滿是痛惜。
陳靜淑聽陳墨這麽,先是一怔,然後又釋然地笑了。
“是啊,太辛苦、太艱難了。當我生了一個腦癱的時候,我覺得我太命苦了。結果,第二年我就被拋棄了,簡直雪上加霜。當我決定扛起家庭重擔的時候,我覺得我的人生太艱難了,結果沒多久我就被學校開除了,直接難上加難。”
“不過話又說回來,陳墨,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陷入夢魘之後,人生很艱難?那你覺得是你艱難一點,還是我艱難一點?”
陳墨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問得措手不及。這肯定是你艱難啊,你的那些經歷,如果套在我身上,我估計我早就崩潰了。但你突然拿我跟你比較是什麽意思?好吧,我明白了!你這是拐著彎在教育我呢。
好家夥,我說你怎那麽痛快就分享了你那麽多私密的人生經歷,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陳墨半張著嘴愣在當場,陳靜淑好像也沒有指望陳墨回答。
“其實,這些年以來,我過得苦是苦了一點,但是都已經過去了。”
“現在,我和家人的生活都有了足夠的保障,也買了足夠多的保險。房子自己住一套,租給別人一套,如此簡簡單單地過完余生也挺好。”
“現在,我最親的人都在身邊,這不就是人生最好的模樣嗎?”
“陳墨,我今晚說了這麽多,你明白我要對你說什麽了吧?”
陳靜淑說完也不管陳墨是什麽反應,直接自顧自地洗漱去了,留下陳墨一個人陷入了沉思。
你要對我說什麽?
你把你的人生撕碎了給我看,你把你的不堪赤裸裸展露在我的面前。
你是想告訴我,不只是我一個人痛苦;
你是想告訴我,苦難之後是更大的苦難;
你是想告訴我,再大的苦難都終將過去。
……
想通此中關鍵的陳墨頓時心懷感激。雖然明白老師是變著法子在教育自己,但這樣的教育自己並不抵觸。
相較於很多老師教條式地告訴你,你應該怎麽做,應該怎麽怎麽樣。班主任這種開放式的教育明顯人性化多了。
而且, 如果不是機緣巧合闖到了班主任家裡,碰巧發現了她孩子的秘密,估計班主任永遠都不可能對自己講述這些。
這就好比,如果不是班主任發現自己眼冒紫氣,自己估計也永遠不會對她說起夢魘的事實。
夢魘不就是自己人生的一個困難嗎?班主任通過她的人生故事來鼓勵陳墨,應該笑著面對夢魘,而夢魘也終將過去。
或許,每個人都有他的苦難,只不過每個人應對苦難的態度不一樣。有的人會呼天搶地,搞得全世界就他最慘一樣;而有的人則隱藏得很好,總給外人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
“還在想呢?好了,先去洗漱。想不通,明天接著想。”陳靜淑遞給陳墨一條新毛巾和一副新牙刷。
“老師,謝謝您!”陳墨沒接,而是站起身來,非常鄭重地向班主任表達了感激。
“好了,別肉麻了!趕緊洗漱,明天還要上課呢!”
“不會不方便吧?要不我回學校宿舍?”陳墨有些猶豫,怕自己的留宿會給班主任帶來不便。
“這麽晚了再去吵醒保安大叔也不好。我家有客房,你就在這將就一晚吧。晚上如果用洗手間的話,注意輕一點就是,小孩睡眠比較淺。”
“好的,謝謝。那就打攪了。”
“突然這麽客氣幹什麽。我先陪孩子睡覺了,你自己早點休息。晚安。”
“好的,晚安……”
當時的陳墨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
但是很意外,白天發生了那麽多事,但晚上竟然沒有紫色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