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綱等人按著李淳風所指,一路窮追不舍,終於把人圍在了江邊的一個小村莊裡。
結果‘李昊’困獸猶鬥,在紀綱等趕到之前,很是殺傷了一批。
“只有一人,瞧準了嗎?”紀綱邊走邊問道:“別中了人的金蟬脫殼之計。”
“錯不了!”那手下言之鑿鑿,“卻是李昊無疑,他手裡的那柄寶刀,削鐵如泥,應該就是大人說的炙心。”
紀綱聞言再無疑慮,來到現場一看,登時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反手就給了那個瞎報的手下一巴掌:“這他媽是李昊?”
張文若這李代桃僵之計,只能瞞嘍囉,怎能瞞得了行家裡手。
手下捂著臉,悻悻退去,紀綱轉過來問侯君集:“這個要死的要活的?”
侯君集還沒答話,李淳風先言道:“這個得要活的,不然正主怕是不好抓。”
紀綱‘嗯’了一聲,一招手,左右奉上強弓重箭。紀綱伸手接過,張弓搭箭,也不細瞄,便即射出。這廝是個擅騎射的,弓弦響處,場中人應聲而倒,已被人射透了肩胛骨,左右一齊上前,生擒了此人。
紀綱把弓一扔,領著兩人施施然走上前去,走到那人跟前,扯去頭巾,露出面容,當然不是李昊。
左右奉上炙心來,紀綱也是武夫,一見此寶刀,心中當真是炙熱難耐,侯君集上前一步,先把刀取了過來,此李唐國寶,斷不可落入他人之手,紀綱也只能作罷。
這時李淳風先道:“你不叫朱溫,你叫張文若,是殿下的鐵杆手下吧。”
張文若開玩笑道:“手下就手下,還鐵杆,能加錢是怎麽著。”
“能加料。”紀綱湊近了道:“我記得你,當初就是你們兩個殺了我錦衣衛的人,事後還把我給踢出金陵了,本事挺大呀,現在怎麽樣?還不是落在了我的手上。李昊在哪兒呢?說!”
張文若嗤笑了一聲:“我都鐵杆了,那能告訴你嗎?”
“你不說,我們也能找到,骨頭硬的人我見得多了,落到了錦衣衛的手裡,有你求饒的時候。”
“你現在就饒了我吧,話太多,都他媽煩死我了。”
紀綱上前,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賊,別著急,後面有你受的。”對左右道:“把他的血止住,別讓他死了,押入紅蓮寺,等我有時間了,再慢慢的炮製他。”
“你有時間我不一定有時間呐!”張文若被帶了下去,臨走前還在大放厥詞。
紀綱先不管他,只是吩咐手下,著力搜捕李昊為上,城外喧囂一夜,直到天明,一無所得。
紀綱這才與侯君集等人一道,回轉紅蓮寺,提審張文若。
紅蓮寺,即錦衣衛詔獄,羈押拷掠刑訊之所,大半埋於地下,陰暗潮濕,不見天日,獄中水火不入,疫癘之氣充斥其間。
然而最讓人談之色變的,還是獄中的刑法,拶指、夾棍、剝皮、斷舌、斷脊、墮指、刺心、琵琶等,有刑具十八種。每次用刑下來,獄中哀聲震壁,血肉潰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實是慘毒難言。
由於詔獄如此恐怖,時人一聞要入詔獄,無不魂飛魄散,倘能先行自盡,家人都要感激涕零,以為莫大恩德。
張文若自入獄中,所見所聞,已經叫他緘口不言,再不複被擒時的‘囂張模樣’。
紀綱自然是很滿意的,或者是他本來就很享受,看著這些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們,
在他的面前低下高昂的頭顱,痛哭流涕,不成人樣,叫他有一種如登仙境的快感。權勢啊,比天下最漂亮的美人還要迷人。 “再問你一遍,李昊在哪兒?”
紀綱坐在太師椅上,旁邊的小桌上放著清茶,再旁邊坐著侯君集,李淳風不坐。
張文若不語。
“上刑。”
獄吏奉上來一本冊子,上書各類刑具刑罰,紀綱拿過來翻了一翻,剛要‘點單’,想起了旁邊的兩人,遞過去道:“兩位遠來是客,請先點吧。”
侯君集推脫道:“在下粗野武夫,實在不懂這些個東西,紀大人自便吧。”
紀綱一笑:“那我就不客氣了。”把那冊子扔到一邊,吩咐道:“先背脊四十棍,拶敲一百次,夾杠五十下,給他松松筋骨。”又跟侯君集解釋道:“武夫皮糙肉厚骨頭硬,得慢慢的來。”
“然後上個全刑,械、鐐、棍、拶、夾、琵琶,十八般的花樣都給他上齊了。誒,他會寫字嗎?”紀綱問道。
“這個倒不曉得。”
“那舌頭就先不拔了,手指別客氣。有貴客看著呢,都給我精神著點,用心的做!”
紀綱這麽高聲一嚷,侯君集和李淳風的臉色都很難看,殺人也不過一刀而已,又何必發明這許多非人的刑法。
人性之惡,有時候當真是連禽獸都不如。
紀綱還湊到跟前,對人誇耀道:“我這一生都為明王效力,今天還是頭一遭,替靖王出一回力啊。”
侯君集扯了扯嘴角,照理他該客氣一番,說一些不要錢的感謝的話,但此時,這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一番刑具,剛起了個頭,受者已經渾身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了,但張文若只是不語,到最後連哼都不哼一聲了。
紀綱也不著急,到後面還有他受的。
這時候一個獄卒進來稟報道:“小明王派人來,要接如是姑娘回去。”
“派的誰來?”
“邊象邊馬兄弟。”
“如是姑娘可有怠慢?”
“不敢怠慢,都不曾入寺,在別院待著。”
“哦,那把人交給他們吧,”這倆人來得太快,紀綱為國操勞,實在是太忙,都沒來得及再去看看那個小娘子。
“慢。”他突然改了主意:“來都來了,也不能白來呀。請如是姑娘到這裡來一趟。”
這廝膽大包天,連侯君集都不由得側目了。
“哎呀,不用緊張。”紀綱擺擺手:“我本人還是非常憐香惜玉的,再說了,我有幾個膽子,敢拂殿下的面子。”
過得片刻,如是被人帶了進來,緊跟著進來的,還有兩坨肉山,正是邊象邊馬兩兄弟。
紀綱迎上前去,一拱手,哈哈笑道:“兩位邊兄,可是稀客呀,紀綱有禮了。”
“見過大人。”兩人位卑,還是要見禮的,“我兄弟二人奉太子殿下之命過來,還請大人放人吧。”
“放,放,一定要放。再說了,我也沒拘著如是姑娘啊。”
如是冷著臉,不去理他。
“如是姑娘受驚了,在下也是為姑娘的安全著想。”紀綱跟人賠了個罪,接著說道:“最近一段時間,我不在金陵,城裡多了好多無法無天的狂徒,這不,剛剛就抓了一個,昨天也在水寨,我想著如是姑娘有沒有可能認識,就特意請過來認認,認完了就得。”
紀綱原來堵在門口,這刑房甚是昏暗,如是等人都看不清裡面的動靜,此時他讓開道路,左右掌起燈火,刑架上露出一條血肉模糊的身體來,不是張文若還能是誰。
如是嘴唇顫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來,抬腳要走近前去
“如是認得他嗎?”紀綱在一旁抱著胳膊,嘴角微揚,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並不認得。”邊象和邊馬兄弟同時上前,拉住了她,搶先答道,“人我們就先帶回去了,公主還要如是姑娘服侍,姑奶奶可是很生氣。”
紀綱自知終究不能奈她如何,一拱手:“在下也是奉明王詔命行事,有不妥當的,請公主恕罪。”
這話說得,少有的理直氣壯,休道是小王公主, 就是大王公主,此時也挑不出理來。
如是突然很激動,衝上去就要打他,結果被邊象邊馬兩人挾住,再不敢拖延,拉拉扯扯直接帶出了紅蓮寺。
自始至終,張文若都垂著頭,不發一言,只在如是被人拉著離開時,微微抬頭,看了門口一眼。
“你們兩個拉著我幹什麽,難道就由著他這樣胡作非為?”紅蓮寺外,兩人放下了如是,後者雙眼赤紅,猶自憤憤。
邊象在那裡勸道:“紀綱是錦衣衛指揮使,他這麽乾,是奉了王命的,你在那兒能幹什麽?”
“王命讓他用這樣的酷刑嗎?”如是哭著問道。
邊象無奈苦笑道:“陛下隻想要李昊的人頭而已,怎麽會管這樣的小事。髒活累活,總得有人乾呐,眼不見不就乾淨了嘛。”
邊馬勸道:“你現在回去只能是自投羅網,紀綱真的是什麽都敢乾的。”
“我就不信天底下沒人能治得了他。”
“當然有人能治得了他。”邊象說道:“可不是咱們呐,所以你得趕快回去,找公主找太子,把這事情一五一十的跟他們說了,那才有辦法呢。”
“我大哥說的對呀。”邊馬也附和勸道:“你在這裡待得越久,那人在裡頭受苦越多,說不定人家還打得越加歡騰了呢。”
如是一想,也正是如此,一咬牙一跺腳,翻身上馬,便朝紫禁城飛奔而去。臨走前回首望了那紅蓮寺一眼,只見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頭寫著‘人間仙境’四個大字,裡面卻是這樣的地獄景象,真不知是寫給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