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湘蘭說著站起身來,四下找尋,頓文心中真慌了,面上還帶著笑,不動聲色的遮掩道:“怎麽可能呢?小妹這裡好久沒人來了。”
都是吃男人這碗飯的,馬湘蘭信了她才有鬼,隻以為她是有了相好的,瞞著不肯告訴她,若是平時也就罷了,她才懶得管呢,只是眼下這關口,讓她也不得不多上點兒心。
“哎呀,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再說了,大姐又不是那愛棒打鴛鴦的人,領出來讓我看看嘛。”
頓文只是推脫沒有,馬湘蘭如何肯信,又見她這副模樣,轉身就往閣樓上閨房裡闖去,想要抓個現行,哪裡有人。
馬湘蘭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又摸到了地下的暗室裡,還是空無一人,只是畢竟有人住過,痕跡卻瞞不過去,她在裡面轉了三圈,頓文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你看,我就說有人吧。”馬湘蘭板著臉,一副極其認真嚴肅的模樣,接著突然展顏笑道:“你也別怪大姐多事,要揭你的醜,我這不是怕你吃了虧,上了人家的當嘛,歡場無真情啊。”
頓文只有訕訕一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只怕言多必失。
“不過看你前些日子突然拿了一大筆錢來,要贖了己身,看來人家對你還不錯,肯花真金白銀。”馬湘蘭笑著誇道,然後止住了笑,頗有些歉意的說道:“我這次來,也是有一個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你那筆錢花了,教坊司是沒問題的,只是禮部的郎中不肯放人呐,說是你的聲樂難得,琵琶更是一絕,朝廷的禮樂也用得上,怕你走了沒地兒找去。”
“此事勞煩大姐了,脫籍之事,本就是千難萬難,我也是有了些閑錢,生了些心思,不成也不打緊的。”話雖如此說,頓文臉上難掩失望之色。
馬湘蘭好言寬慰道:“你也不用太失望,我還在想辦法,那個狗屁侍郎知道個什麽聲樂,還不是趁機刁難,想撈點好處。這世道啊,就是會為難女人。”
頓文沒想到她又牽出這樣一件事來,著實的不是時候,心不在焉的應付了兩句,馬湘蘭以為她是灰心喪氣,反倒更加的來勁,圍著這個事情喋喋不休,把頓文的腦袋都繞暈了,然而終究沒有再提男人的事情,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吧。
在這裡坐了好半天,許是看天上的毒日頭總算是過去了,馬大姐終於想起來走人了,臨走前還叮囑道:“這幾日天氣熱,街上又不太平,你乾脆繼續在家裡歇著算了。只是一點,千萬不要和不知根底的人攪在一起,謹防惹禍上身啊。”
頓文嘴上應了,本以為就此罷了,沒想到馬大姐又起了么蛾子,突然改了主意,要走水路,這就要從後門臨河的小碼頭走,關鍵是要走暗道,那不正好把人堵在裡頭?
頓文大驚失色,忙勸道:“我這裡雖有水路接著秦淮,但是偏僻得很,平日裡少有船過,只怕大姐空等,還是辛苦些,走大路回去吧。”
馬湘蘭既起了心思,如何肯罷休,只是言道:“今日奔波了一天,著實累了,不想再走路,讓我歇兩步吧。”
“那我去外面叫輛車。”頓文又來了主意,邁步就要往外走。
“幹嘛呀。”馬湘蘭連忙拉住她,“花那冤枉錢幹什麽,咱們女人家掙點兒錢不容易,可不能糟踐了。”拉住了人不放,就往水門暗道裡去,頓文暗暗叫苦,她又不是個有急智的,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馬湘蘭來到暗道前,見那小門虛掩著,既未上鎖,又沒有插上門閂,
心裡頭不高興了,當即責怪道:“怎麽這麽粗心,若是叫人趁夜闖了進來,你一個姑娘家怎麽得了?” 頓文臉色慘白,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馬大姐見她這副模樣,自己腦補了一番,隻以為她知道了厲害,也就不為己甚,溫言道:“平時小心些就好了,不用太害怕。我看你一個人實在是有些不方便,多有不周到的,過幾天我派兩個伶俐的來服侍你。”
這就更要了親命,頓文當即大驚失色,開口就要拒絕,人家先把後路給堵上了:“你放心,不用你花錢,你有空教教她們聲樂就行,就這麽定了啊。”
馬湘蘭說完,就開了門,一頭鑽進了暗道,頓文也只能緊跟了上去,那兩個婢女反倒落在後頭。
這暗道接著水門,裡面又黑又陡,所幸不甚長,頓文摸著黑,一路膽戰心驚,只怕人漏了行藏,短短的幾步路,簡直像過懸崖峭壁上的獨木橋一般。
突然柳暗花明,豁然開朗,原來已經到了下面的小碼頭,只見馬湘蘭,不見旁人,頓文心中稍安,後面兩個婢女也跟了出來,碼頭上立時顯得有些逼仄。
這條小河是秦淮河分出來的一條小流,確實偏僻得很,只能從秦淮河上招船過來,小碼頭上剛好看見河口,只是一時沒得船過,隻好等著。
頓文一邊和人說著話,一邊不著聲色的四下觀望,不見動靜,隻以為人走了,一低頭,忽見腳下的水面微漾,往四周不住的蕩出水紋,哪裡還不曉得是怎麽回事,怕別人發現端倪,咳嗽了一聲,趕緊指著遠方談天說地。
這一回又苦了李昊,他是火裡生的,天生和水犯衝,偏偏江南是水鄉,他的那些個死敵們也是真給面子,每次都把他往水裡頭趕,這回就更別提了,是叫一個老鴇子給趕下了水去,這才是真正的龍遊淺水遭蝦戲,張文若要是曉得了,得笑掉大牙。
這也是命裡該著,平日裡秦淮河上可以說遊船如織,偏這幾天金陵事多,日頭正毒,是以河上行船之人大減,馬湘蘭等了好半天,沒有船過,心中焦躁,見這河水清冽,碧波蕩漾,忽地起意,對頓文道:“妹妹,這天氣太熱,咱們下水涼快涼快怎麽樣?”
頓文差點兒沒有栽下水去,這婆娘怎麽這麽多事兒。
馬湘蘭卻越想越是個主意,乾脆解了外衫就要下水,頓文連忙止住道:“大姐這不太好吧,此地雖偏,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有船過來,叫人看見怎麽得了?”
馬湘蘭是娼門中人,心中哪有男女之防,一甩手道:“有了船來正好搭老娘走,在這裡乾杵著,豈不急壞了人。”
頓文一低頭,只見腳下的水波越來越大,知道李昊是決計不願意跟這個老鴇子一塊兒來個鴛鴦浴的(換成張文若還差不多),只怕他頃刻就要暴起,連忙大聲勸道:“別下水,千萬別下水,這水這水……髒!”
“髒?”馬湘蘭仔細看了一下水面,挺乾淨的呀,還有水波……蕩漾?
頓文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完了,這不就是不打自招嗎?
“誒,船來了!”兩個婢女眼尖叫道,二人抬頭一瞧,果然有船緩緩經過,頓文忙高聲招呼道:“船家,船家,快過來,這裡有客!”
那船聽了動靜,果然調轉了船頭,駛進了這小河汊裡來,馬湘蘭早忘了那一茬,笑著打趣道:“這小艄公真是沒福氣,再晚點老娘就要脫衣服了。”
頓文心中如釋重負,暗舒了一口氣,隻感覺死裡逃生,忙招呼著馬大姐上船,連船錢都先給了,送瘟神一般趕緊把人送走了。
目送著那艘七板子搖搖晃晃的慢慢遠去, 到最後拐進了秦淮河,消失無跡了。頓文留了個心眼,又等了一會兒,確定人家不會殺一個回馬槍,這才趕緊蹲下來,敲了敲小碼頭上的木板。
李昊在水底下聽見了動靜,一個鯉魚打挺,濺起了好大的水花……沒翻上來,雙手扒在木板邊上,臉上一副痛苦欲絕的模樣。
“公子你怎麽了?”
“我的腿好像抽筋了。”李昊咬著牙回道,他這會兒真想再鑽回到水裡去,一輩子都不出來了。
那哪裡能行,水裡抽筋非同小可,淹死人都毫不為奇,頓文吃了一驚,趕緊伸手去拉他,結果李昊可能是水裡頭泡久了,身子有些沉重,她一個人還拉帶不動,這就很尷尬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謝薑倒從裡面跑了出來,見狀趕緊過來幫忙,二女合力,費了好大勁兒才把人撈上來。
頓文心中不解,問道:“令薑妹妹,怎麽公子在水裡,你卻在裡面?”
“我是躲在暗道中啊。”謝薑跟人解釋道:“七寶妙樹別有神通,可以用障眼法,那暗道裡面昏暗無比,藏個人很方便的。”
“那怎麽……”
“呃,他在上面聽到你們的聲音,就直接衝出去了,我都來不及反應。”
李昊躺在小碼頭上,仰天無語,想死的心都有了,這他媽人要是倒霉,喝涼水都塞牙,這寸勁兒他李昊算是趕上了。
此時此刻,他無比的懷戀張文若,因為以前他在的時候,這種吃虧丟臉的事兒,總是他來乾的,就算不是他,倆人丟臉總比一人好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