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亭中，王雲和李昊二人坐在石凳上，相對而坐，中間放著一個石質圓桌，上面放著各色茶具，顯然相談甚還。如是，邊象，邊馬押著張文若站在亭外，前來複命。

　　“這就是和你一道把金陵城攪得雞飛狗跳，不得安生的那個武夫?”

　　王雲仔仔細細，上下打量了張文若全身，朝李昊問道。

　　也沒瞧出來什麽不凡之處啊，至於目中無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這股子桀驁勁頭，卻是當今武夫的標配，也沒什麽可誇耀的。

　　李昊笑著擺擺手，謙虛道:“小打小鬧，殿下見笑了。”

　　“綁著幹什麽呀，趕緊解開，遠來是客嗎，請他也喝杯茶。”王雲往旁邊招呼了一下，順嘴問道:“叫什麽名，哪兒人呢?”

　　“多謝殿下。”張文若先謝了恩，才答道:“我的名字叫張文若，南昌府奉安縣人。”

　　“哦。”王雲意味深長的一句，“江南人呐。”

　　意思有些不對了，正在解綁的邊象邊馬兩兄弟立時會意，當時就住手不動了。

　　張文若還渾然不知，以為進了城跟人拉家常呢，大大方方地答道:“是，我家是十代的軍戶，祖祖輩輩都住那裡。”

　　軍戶世食明祿，當世為明臣，哪有幫助外人，反打主君的道理?認真來算，這該是叛亂。

　　王雲的臉色有點不太好了，或者說簡直是難看，不過當著外面的人不好發作罷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氣氛有點兒不對，連李昊都拿手指來回摸著眉頭，這事兒他辦的，顯得有點兒不地道，有撬人家牆角的嫌疑。

　　偏偏張文若恍如未覺，大大咧咧的，左右看了一眼，疑問道:“怎麽不解啊，太子殿下都說了嘛。”等了一會兒，見左右還是沒動靜，乾脆自己動腳，挪著企鵝步上了台階，走進亭子，來到李昊跟前，左右轉了轉身子示意。

　　李昊苦笑了一下，也不說話，伸出手來，燒斷了藤條。

　　張文若綁了這一路，雖有美人相伴，也早憋得不行，此時解了綁，如蒙大赦，原地活動了一下手腳，看到桌上的茶壺茶杯，突然感覺嘴有點兒渴，於是自己動手，倒了一杯來喝，暫且解解渴。

　　果然是江南名茶，張文若喝到嘴裡，的確如瓊漿玉液，潤喉舒心，只是不夠解渴，於是又倒了一杯。

　　不喝還好，這家夥越越喝越渴，張文若本來想在心愛的姑娘面前忍著，結果實在是受不住，一杯接著一杯，最後把茶壺都喝幹了，猶不止歇，又跑到亭邊，把正在火上燒著的水壺拎起來，也顧不得燙，對著壺嘴咕嚕嚕喝了個抱。

　　“哎！”張文若把水壺放回到爐上，長舒了一口氣，有一種飛天的感覺。委實是先前一場大戰，又是流血又是火燒，失去水分太多，不得不狠狠的補充一番。

　　“抱歉抱歉，實在是渴得厲害，在下鄉野村夫，失禮了失禮了。”

　　張文若回到亭中，向四周瞧得目瞪口呆的各位看客拱手致歉，臉上可沒半點兒羞愧的意思。人渴了就要喝水，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嘛。

　　王雲何等樣的身份，自然不能跟一個武夫斤斤計較，大手一揮，示意無礙。

　　“殿下恕罪。文若雖是武夫，但年歲尚小，尚未入軍旅，因此不知規矩。”李昊在一旁解釋道:“奉安張家世代軍戶，為國征戍，他的父叔當年曾在武穆王北伐義軍中效力，功勞不小。”

　　提起此人名諱，眾人無不凜然一驚，連王雲都不自覺坐正了身子，

看向張文若的目光都不複之前的鄙夷。　　李昊接著道:“我流落江南，多虧張家接濟。他與我約為兄弟，生死相托，非是一般武衛可比。”

　　王雲‘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這次同赴金陵，一是為我保駕護航，全兄弟義氣，二則為報效國家，建功立業，求一個拜將封侯啊。”

　　王雲聞言哈哈大笑，大聲讚道:“好！我大明正是用功之時，正需要這等人才！”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張文若，見他短發無須，穿著短褐單鞋，一副真武舊人的打扮，於是好奇問道:“守八戒否?”

　　張文若昂首答道:“我家世代武夫，都持守真武八戒，不敢有廢。”

　　真武八戒，原是千年之前，真武帝國猶在之時，真武軍軍規戒條中最重要的八條，用以約束武夫行為。真武帝國崩潰覆滅之後，成為武夫自律的戒條，千年以降，多有偏廢。尤其現今橫行於世的武夫，已經堂而皇之的喊出了‘八不戒’的口號，以無所禁忌為最大榮耀。

　　王雲欣然歎道:“鄉野之地，持戒甚易，金陵繁華之地，守心才難呐。”說罷向後一招手，亭外一個侍女捧著一個托盤走上前來，上面放著一個古色古香的茶罐。

　　王雲將茶罐拿在手中掂了掂，看起來頗有分量，對張文若道:“這是去年大明宮宮主來訪時，贈予我的信陽毛尖。大別山麓，自有風物，與我江南名茶相比，別有一番滋味。既然你這麽喜歡喝，君子成人之美，就送給你了。盼你以此物為惕，秉持初心，早晚能功成名就。”

　　說罷往他面前一遞，張文若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道了聲謝。

　　王雲點頭一笑，站起身來，眼神一瞟，邊馬走近前來，將懷中的寶刀炙心雙頭平舉奉上。

　　王雲左手接過來，右手握住刀柄，手中猶有余溫，抽出一瞧，漆黑的刀身上猶見血絲，又瞧了一眼李昊，後者端坐在位上，如淵渟嶽峙。

　　“果然是好刀！”王雲讚了一句，往前兩不，待李昊站起身來，將炙心交在他手中，按住他的手背，叮囑道:“人，刀都物歸原主，接下來，就看賢弟的了。”

　　李昊接過刀，拱手一諾道:“必不辱命。”

　　“對了，還有一事。”臨別之時，王雲又想起一樁來，果然麻煩的人走到哪裡都是麻煩，而且還不止一樁。

　　“跟你們前後腳吧，江上面飄下來一個劍閣的弟子，好像和你有過節，這一個月滿大街的撒傳單，要找你的麻煩，鬧得滿城風雨啊。人在白門樓裡偎紅倚翠，等你好長時間了。”

　　“殿下有何指示?”

　　王雲哈哈一笑道:“指示談不上。劍閣中人目無余子，賢弟呢也不是好脾氣的人，只怕這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咱們做地主的臉上不好看呐。希望呢，以和為貴，要真打起來，最好是點到為止，要真出了人命，只怕不好收拾啊。”

　　“在下曉得了。”李昊點點頭道，未把此事放在心上，一拱手:“這邊告辭了。”朝張文若這邊看了一眼，轉身便要離開。

　　但是他的事了了，張文若的心願還沒了結呢。

　　眼見得這一去，兩人雖同在一城，卻好像遠隔萬水千山一般，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張文若心急如焚，哪裡還能再等片刻，急忙跑到如是面前，雙手往外一遞，小明王賜下的毛尖，在他手裡還沒有捂熱乎就被轉贈了出去，當事人還在身邊瞧著呢。

　　“如是姑娘，我好中意你，咱們兩個處對象吧！”

　　他的言語像射出的利箭一樣簡單直接，眼神像夏天的太陽一般火熱，懷揣著一顆少年慕艾的真摯之心，任誰都不會懷疑其中的真假。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傻了，在委婉含蓄的江南，能這樣直白的表達出自己的愛意，倒頗有一些返璞歸真的赤子之誠。不過這番操作對一個武夫來說，實屬正常。

　　如是初時也愣在了那裡， 腦袋裡一片空白，這是她一生中從未經歷過的事情，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回過神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盯著她，裡面夾雜著各種莫名的意思。

　　如是的臉上立時羞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一般，整個人縮在一塊兒，像是受了驚的鵪鶉。

　　張文若見狀趁熱打鐵，把手伸到懷裡去，嘴中道:“那天你留下來的……”

　　“呀！！”如是一聲驚叫，險些把眾人的耳膜震破，張文若隻覺得身上一輕，整個人便不受控制的飛了起來，直飛數丈，然後‘撲通’一聲，掉入了燕雀湖中。他手中的那罐珍貴名茶，在空中打了個轉，直接落在了如是的手中，畢竟是小明王的賜物，也不能扔掉呀，可這麽拿在手裡，又算怎麽回事兒呢?

　　張文若在水中撲騰了兩下，很快便浮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嘴裡頭無奈喃喃道:“又給我扔湖裡了。”

　　“哈哈哈哈！！”王雲一隻腳踩在旁邊的石凳上，手指著湖裡頭的張文若，哈哈大笑道:“張文若，本宮很中意你呀！”言罷又是哈哈大笑。

　　李昊趕緊跑過去，把人從湖裡撈出來，不及告罪，飛也似的跑了。

　　王雲在後面大聲喊道:“賢弟，不要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又指了指落湯雞一般的張文若，“這開了個好頭啊！”

　　王雲目送二人離去，心裡面想的卻是，不知這二人會給金陵帶來什麽有趣的變化。又看了旁邊手足無措的如是一眼，忍不住吟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湖上燕子飛過，也是成雙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