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李昊找到了楊懷義,問起了那名劍修的情況。
“傷心劍崔玄素,出身天府劍閣,但二十年便已經脫離劍閣,所以現在是一名散修,十年前來到江南,從來只在民間行走,神龍見首不見尾,可以確定的是一些人的死跟他有關系,但是也只有死亡跟他有關系。”
“你的意思,他也只是別人手中的一把劍。”李昊說到這裡,突然罵道:“這年頭,劍修也他媽墮落了呀!”
楊懷義道:“跟之前的劉家三兄弟應該是一路,不過檔次要高很多。”
“劍閣呢,我想知道他們是什麽說法。”李昊突然道。
“沒有說法。”楊懷義聳了聳肩膀,無奈道:“六扇門的信投過去,估計被他們扔到火房裡燒了,畢竟擦屁股都嫌硬啊。再說了,張文若只是一個……無名之輩,而且又沒死,按照他們以前的說法,能挨劍閣的劍,是他這輩子的榮幸。”
李昊的神色如舊,沒有半點兒波瀾,楊懷義察言觀色道:“你好像不是很生氣?”
“言語和憤怒是最沒有用的東西。既然他們隻認刀劍,我就還給他們刀劍;既然他們想要榮幸,我就賜給他們榮幸。”他的語氣平淡,全沒有半點兒殺氣,好像在說一件最平凡的事情,但是沒有人懷疑他的決心,將言語化為行動的決心。
楊懷義自然更是沒有半點兒懷疑,就是沒有這一茬,李昊在將來的某一天也會殺上劍閣。畢竟拋開這次的事情不談,單單李家和劍閣的恩怨,都可以寫厚厚的一本了。
關中與天府,這對近鄰,雖然近在咫尺,然而溝通上又仿佛遠在天邊,其中恩怨糾葛,足可以追溯到上千年之前。天府之地物華天寶,人口眾多,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只可惜環境過於優渥舒適,又兼四面環山,地理封閉,易守難攻,號稱天險,所以武風不振,蜀王亦代有偏安之志。
奈何天府的旁邊,就是號稱神州第一能打的關中大唐。在神州輿圖志上,關中和天府的位置好有一比,便如老貓枕著鹹魚睡,那怎麽睡得著呢。是以歷代唐王皆有南伐天府之意。只可惜天府雖弱如鹹魚,卻有兩根最硬的魚刺,其一便是入天府之路,號稱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其二便是劍閣,雖隻千百把劍,但扼守蜀道,一劍當關,萬夫莫開。幾百年來被兩根魚刺卡死的唐王不止一兩位。
拋開前怨不提,李昊昔日逃難,自冰原下天府,頗得他們‘照顧’,流落江南,小本本上又是一筆。
如果你要說是劍閣的人殺了李昊,人家多半還真認。想到這裡,楊懷義突然覺得自己下了步臭棋,說不定人家劍閣本來沒有想到李昊,誒,這麽一提,人家才發現,原來江南還有一個李家人呢,說不準什麽時候十來把劍就出了劍閣了,這不是自己找麻煩嘛!
“六扇門呢?”李昊突然問道。
“什麽?”楊懷義一時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對於姓崔的,六扇門有什麽動作嗎?”
“我們……沒有動作。”迎著李昊質疑的眼光,楊懷義硬著頭皮道:“就像當初對付劉家兄弟一樣,雖然追捕,但是並不做專門的強力應對。這樣的人物如果逼得太狠,很容易狗急跳牆,到時候就難收場了,所以我們一般等著他們自取滅亡,哪一天撞到我們或者別的什麽高手手裡,一切不就解決了?”
“就像當初的那三個人一樣?”李昊譏笑道:“你們這麽搞,就不怕出事兒?哪天這些人集中起來,
把金陵的王座掀翻了。” 楊懷義道:“不要小瞧了六扇門,還有錦衣衛,一千年來,江南始終是大明王家的天下,今後也還會是。”
李昊道:“我對江南今後是誰家的天下並不感興趣。我想知道的是,那個崔玄素,你們弄不了他,也不讓我弄他,是這樣嗎?”
楊懷義咧了咧嘴,“好像是這樣。但是你要相信我們,只要他再敢出手,江南絕對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你們在村子裡還是安全的……”
“好了我知道了。”李昊打斷了他,沒有說別的話,轉身離開了。
怎麽可能再給他出手的機會!
這一天,李昊難得的沒有打坐修煉,只是繞著張家村的村落轉了一圈,在邊緣線徘徊,看得六扇門眾人都心驚膽戰的。所幸,他最終還是沒有踏出村子一步,然而在村子裡,他已經看見了人間。他瞧見了張文靜正在塘邊滌衣,看見了張豐年趕著驢磨豆子,他的媳婦大著肚子坐在旁邊,張豐業和李萍還在鋪子裡打鐵吹火,張屠戶在磨刀準備殺豬,孩子們在讀書。還有張文若,自然在一遍又一遍的撇著他的標槍。
每個人都在做他們應該做的事情。
當天晚上,難得的,或者說第一次,李昊把張家眾人請在一起,大家一塊兒吃了頓和往常一樣的晚飯。但是大家都沒有什麽話說,只有李昊依舊如故,一言不發的吃完了晚飯,然後坐在那裡,等眾人也吃完了飯,才開口道:“我要閉死關。”
“什麽是閉死關?”李萍有些不理解。
張文靜擔憂的瞧了他一眼,答道:“閉死關就是,不成功,就死。”
李昊嗯了一聲,算是表示認同,站起身來,拿起酒壺,倒了一盅酒,拿在手中,道:“以防我出不來,有些話要我要說在前頭。”
“我在張家一年多,一直承蒙大家的照顧,還有當初的救命之恩,在下時刻不敢忘。”說完喝了一盅。
“我在這裡,好像沒有給張家帶來什麽好日子,大家都不以為意,待我始終如親人一般,在下銘感五內。”說完倒滿了酒,又喝了一盅。
“此次閉關,生死難料,我心中殊無把握。如果我真的不能出關,請大家不要入關尋我,就讓我葬在那裡,我不要回關中了。”又喝了一盅。
三盅酒喝完,李昊提過刀來,立在桌子上,瞧了張文若一眼,後者搖了搖頭:“我不會要的,你給狗叼走吧。”
李昊不再多言,轉身出去,張文靜站起來想追出去,被張豐業拉住了手,勸道:“不要去,他好不容易才求得個義無反顧。”
張文若瞧著他遠去的背影,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李昊閉關的地方,就在山中校場旁的山洞裡,他們原先住的地方,六扇門是不會讓他跑到深山老林裡不出來的,當然,他要必死關,那就沒有辦法阻止了,就好像一個人要找死,總能找得到方法的。
山中校場就這樣徹地的封閉了,或許經年以後再開,裡面只剩下一具枯骨孤零零的坐在那裡,身旁一柄黑刀相伴。
張文若住修煉的地方改成了屋邊的小稻場,幸虧他投槍的本事大有長進,否則張豐年還真不敢這麽安排。
他住回了家裡,白天有家人相伴,晚上一牆之隔,就是那頭毛驢兒,但是他變得更加孤單了,常常一句話都不說,默默的咬著牙承受著那些痛苦。
修行的確是一條孤獨的路,但他以前一直有人陪著,雖然是兩條不同的路,但彼此遙遙的看著,也就不那麽孤單了。
現在李昊要走自己的路了,張文若也隻好獨自前行。
但是過程並不順利,上次受傷之後,借助高品真武丹的藥力,他的修為已大有進益,已經隱隱觸摸到了那種渾然一體,收發由心的境界,然而自從李昊閉死關之後,他心懷憂慮,更加難以集中精神了, 平日裡的鍛體修煉進展也不大,有一次居然還把自己的腳給扭傷了。即便如此,張文若也不放在心上,反而時常發呆。
“這樣下去不行。”張豐業瞧著自己兒子魂不守舍的樣子突然道,“如果昊兒出不來的話,文若也就毀了。”
“那有什麽法子?”張豐年無奈道:“自打文若救回他來,這兩個人的命運好像交織糾纏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也是我們必須要承擔的風險。”
一場冬雪一場寒,不知不覺間,日子便又走進了寒冬臘月,他二嬸兒行將臨盆,迎來一個新的生命,但偏在此時,張家日複困頓。
自從上一次張文若外出遇襲之後,張家所有人都沒有再外出,貼補家用的生意自然也再做不得,換言之,是坐吃山空,問題是張家沒有金山銀山。山裡還是去得的,張豐年也曾帶著張文若一道進山打獵,但是冬日裡千山鳥飛絕,兩人有時候在山林中跋涉穿行一整天,連個毛都摸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縱然有屠龍的技,沒有龍又怎麽辦呢?
偶爾打來的幾隻山雞野兔,都燉給了懷疑的楊四喜,還有大哥楊懷義不時接濟,總算護住了家裡最重要的人物。
張文若的修煉還是沒有進展,好像就卡在了那個地方,踏過去是康莊大道,踏不過去萬事皆休。李昊的山洞裡還是沒有任何動靜,張文若時常半夜裡爬到山頂上去,遠遠的瞧上一眼,卻也只是瞧上一眼。
這樣下去確實不行,日子過得暫時過得困苦些不是問題,問題是這樣的日子望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