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麽要問你,還有,別在那兒亂起外號。我們是正規軍,不是佔山為王的土匪頭子,怎麽著,還得給你紀大人劃塊兒地盤啊?”鄭奇要是這麽容易就被紀綱嚇住,也不會千裡迢迢地被調回來和他打擂台。
“別的我不管。”紀綱手裡頭的馬鞭往張文若這邊一指,“這個人我要帶回去,我幾十個兄弟的血債,要跟他好好的算。”
“這件事我委婉點兒跟你說吧,不行。”鄭奇的臉上帶著笑意,說出來的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鄭大人真的要跟錦衣衛過不去?”
“我哪裡是跟錦衣衛過不去。”鄭奇哈哈一笑,旋即板著臉道:“我是跟紀大人過不去。堂堂京師啊,明王腳下,不能紀大人說什麽就是什麽,得照規矩來。”
“什麽規矩?”
“規矩就是:”鄭奇清了清喉嚨,提高了嗓門:“五城兵馬司,負責京城巡捕盜賊,疏理街道溝渠及囚犯、火禁之事,六扇門稽查天下不法,緝捕逃犯。”
紀綱實在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鄭大人怕是還活在一百年前吧,這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
鄭奇搖搖頭:“黃歷不怕老,還能用就行。你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職責新歷上有——專理詔獄。那麽問題來了,紀大人這趟出來,有明王詔嗎?”
“詔令?本官的這張臉就是明王的詔令。”
鄭奇騎在馬背上,身子往前探了老長,上下仔細打量了紀綱那張冷臉良久,最後坐直了身子,無奈搖了搖頭:“本官實在是沒有看見,所以你這張詔令不大好使,至少也要回去加蓋個印信。”
在場的眾人哄然大笑,紀綱的眼神一掃,所至之處,立時雅雀無聲,在金陵這塊地頭上,錦衣衛凶名之盛,能止小兒夜啼。
“好。”紀綱緩緩地點點頭,情知此事不能善了了,但他從來是橫行金陵,無法無天慣了,嘴上說不過,那就隻好手底下見真章了,“我最後再提醒你一次,殺害錦衣衛者,罪同謀逆,當夷三族。”
此話一出,情況就很嚴重了,既是提及當晚李昊張文若的罪行,又是為今日火並揚威,果不其然,六扇門眾捕快面面相覷,心中都是惴惴不安,靠著老大嘴上譏諷兩句就算了,真較量起來,這些人是決計不敢跟明王親軍別苗頭的。
誰料想鄭奇竟是半點兒也不懼,當即朗聲喝道:“好啊!你有你的繡春刀,我有我的殺威棒。不怕告訴你,殺害官差,也是個罪同謀逆。咱們今天就看看清楚,這大明朝堂上,誰是忠良哪個是奸黨。”
將是兵之膽,鄭奇一番話出來,連帶著諸多手下也是揚眉吐氣,豪情頓生,又兼六扇門平日多受錦衣衛欺壓驅使,如驅豬狗,心中早就憤懣不滿,此時既然有人領頭,一股子怒氣上來,那是什麽也顧不上了,一個個掣棒在手,如臨大敵。
錦衣衛平日裡橫行街道,頭都昂到天上去了,哪裡容得平日裡踩在腳下的六扇門仆役如此冒犯,個個兒惱怒至極,倉啷啷繡春刀出鞘,寒光陣陣,隻待紀綱一聲令下,便要血染長街。
實話實講,真的較量起來,街面上的捕快哪有錦衣衛的番子凶狠,真動起手來,紀綱有絕對的把握叫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見識一下北鎮撫司的手段。
但是事後呢,六扇門和錦衣衛在金陵城火並,這是大明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聞,傳揚出去要成為天下的笑柄,明王的臉要從江南一直丟到塞北。
參與這事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沒有好下場,畢竟明王是天底下最要面子的人。 於是紀綱騎虎難下了,他只是狂,還沒有到沒邊兒的地步,曉得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鄭奇就不一樣,這家夥看樣子已經發瘋了,要跟他同歸於盡呐。
這年頭,還真是強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打起來,打起來,打起來……張文若難得的把心思從如是身上移開,默默的為兩邊加油鼓勁兒,不要問為什麽,他就是單純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到此為止了!”如是及時出手,算是及時止住了一場一觸即發的內戰,大明的臉面還是要顧的。張文若心中不無可惜,沒能見到一場精彩的大戰,但是怎麽說呢,不愧是我心愛的姑娘。
“兩位大人盡可以在這裡自說自話,但是這個人,我們要先帶走,太子殿下要見他。”
此話一出,眾人心中都是悚然一驚,其中心情,各個不一,難以盡述。
“如是姑娘怕是有所隱瞞,太子殿下日理萬機,怎麽會知道這個無名之輩?”紀綱有些不相信,認為她是扯虎皮拉大旗。
原來她的名字叫如是,真是個好名字!嗯……張文若此時的臉上變顏變色,像便秘了一樣難受,江南文風甚厚,他本想附庸風雅,憋出幾句好詞兒來應和一下,結果……一言難盡。張文若,你真是白瞎了這麽個名字,他心裡頭恨得直咬牙,但是沒辦法。
“太子殿下此時正在燕雀湖上,正等著回稟。知不知道,紀大人可以自己去問,哦,二位大人也可以一同前去,順便好好解釋一下這裡的事情。”
一提到這個,紀綱立馬就蔫了,打了個哈哈,推脫道:“這點小事,怎麽好擾了殿下遊湖的雅興。”
“你怎麽知道太子殿下只是遊湖而已?”如是突然意味深長來了這麽一句,倒叫紀綱摸不著頭腦,一時間不及多想,連忙禍水東引:“鄭大人不是要查案拿人嗎,怎麽不跟著去?”
鄭奇哈哈一笑:“本官就不去了,有太子殿下明鏡高懸,也不怕奸人挑撥是非。本官職責所在,還要清掃街道,紀大人要不要留下來幫幫忙啊?”話裡話外熱情似火,哪有半點兒剛才針鋒相對的樣子。
紀綱冷冷的哼了一聲,誰耐煩乾這個,咱可是天子親軍,撥馬轉身便走,鄭奇還在後面遙遙揮手:“慢走不送啊。”
紀綱頭也不回,隻低聲對左右心腹叮囑道:“帶人分兩隊盯著,他們若是去見太子便罷,但凡想去別地,一塊兒殺掉!”
眼見得錦衣衛人馬都拐過了街道,消失無影,這才大大的長出了一口氣,身後的一眾捕快哀叫一聲,有的棍棒都掉在了地上,和錦衣衛硬剛,實在是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之外,若是再來一次,他們決計已做鳥獸散。
鄭奇環視左右,默然無語,錦衣衛借王威才能有如此的威勢,並不是自身有多大的本事,雖然如此,紀綱的囂張跋扈也著實出乎他的意料,幾乎是目無余子。
“鄭大人實不該與紀綱針鋒相對,剛剛險些釀成大禍,相信這也絕不是武侯本意。”邊象難得多說了一句,身為東宮武衛,兩家之爭他實在不該多嘴,但剛才的情況,叫他也不由得心有余悸,如此針尖對麥芒,恐怕遲早要出事情啊。
鄭奇苦笑著搖搖頭,他也是久歷宦場,不是愣頭青了,但他新官上任,剛才但凡稍有退讓,以後決計叫錦衣衛壓得抬不起頭來,如此才是枉費了武侯費盡周折調他回來的一番苦心。
“還是如是姑娘聰慧,借太子之名震懾住了紀綱。”
如是搖了搖頭:“不是借名,是殿下真的要見他,婢子有幾個膽子,敢假傳太子之令。”
“這…”鄭奇想不明白了,問了一個同樣的問題:“殿下如何知道他個無名小卒的?”
張文若頂不愛聽這種話,我怎麽就無名了,還沒來得及張嘴,如是搖搖頭,老老實實答道:“不知道。”張文若的嗓子裡如同吃了一隻蒼蠅般難受,頹然低下了頭。
“既然如此,我派人送你們去,也防著紀綱去而複返。”
“不必,料他也沒這麽大膽子,敢截太子殿下要的人。”如是當即拒絕了,鄭奇心中不以為然,那家夥的瘋狂不是正面對上,是不會明白的。
如是道:“我們走水路,從皇城腳下過,沒有人敢放肆。”
鄭奇點點頭,表示別無異議,深深的看了張文若一眼,意味深長,只可惜某人此時已深陷情網,眼中只有妙齡女子,別的誰也顧不上啦。鄭奇深深的歎了一口氣,爛泥糊不上強的貨,你好自為之吧。
如是帶著邊家兄弟,拎著張文若往河邊碼頭去了,另一邊方九領著百十來人等回來了,領頭的正是掃尾堂堂主楊東明,他們是來清理瓦礫,救助傷員的,或者說這才是他們的老本行。
“楊堂主親自來了?”鄭奇打了個招呼,楊東明趕緊上去見禮:“鄭大人,通濟錢莊是大客戶,咱們這些掃街打雜的怎麽敢怠慢。”
鄭奇哈哈一笑:“恐怕不止吧,下九門同氣連枝,相互照拂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聽起來是玩笑話,楊東明卻不知道該怎麽回話,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站在那裡尷尬得緊。
“鄭大人說笑了,什麽下九門,這都是街頭巷尾胡說的玩笑,聽著好玩兒罷了。”還是沈四海出來,三兩句遮掩過去,甭管你怎麽說,反正咱就是不認。
“對。”鄭奇就坡下驢,“我也就覺得好玩兒而已,胡亂說說,別當真啊。”接著板起臉來朝後面喝道:“愣著幹什麽,趕緊幫忙啊,救人要緊!”
眾捕快一哄而散,搬磚的搬磚,移石的移石,忙得熱火朝天。
“這不必不必。”沈四海連連勸阻,誰知道這幫家夥會挖出些什麽揣到自己兜裡。
“沈莊主不必客氣!”鄭奇這句話說得豪氣乾雲,“救火巡夜,為民分憂,這都是咱們應該做的。”
沈四海又勸了幾句,見他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只能道了聲謝,轉身回去,仔細盯著了。
鄭奇瞧著這位徹地境的大修行者,此時真像個吝嗇的錢莊掌櫃,站在瓦礫上頭傷心不已,心裡頭明鏡一般,你個老家夥,老奸巨猾,跟我客客氣氣,跟紀綱倒一句話也不說,這中間要是沒事兒,那才是有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