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點,鬧鈴準時響起。
深灰色的亞麻窗簾,厚厚一層,試圖穿透的光,全部被遮擋在外。
葉柏章眯開眼睛,床頭四周昏暗,頭裡蹙沉,困意仍然很濃。
他伸出鐵鉗般的手臂,試圖繼續環住身旁的人。嘟嚷不清,含混道,“還早,再睡會兒。”
手臂卻撲了個空。
陶薑已經坐起,打開一側台燈。關掉鬧鍾,眉頭微收,被褥裡的男人,半截手臂在外裸露。雙目緊閉,一臉倦容,褐色發絲凌亂,遮住半個俊美的額頭。
呵,這個人比她想象中還難纏!
陶薑悄悄滑過床沿,轉身俯下,為男人輕輕掖了被角。空調的風,吹得手臂冰涼。
讓他繼續多睡會兒吧,連續兩夜折騰,這會貪睡的模樣,竟讓人有點心疼。
溫柔的燈光,透過乳白色的燈罩,打在他臉上,泛起一絲亮光,男人堅毅的臉龐,在燈光裡,猶如卸了盔甲的戰士,溫和而安靜。
陶薑關掉台燈,憑著感覺摸索到衣服,輕輕推開房門,到客廳裡穿戴整齊。
天已大亮,清晨淡淡的光,把客廳裡照得通亮。
她把頭髮高高束起,發帶緊箍,修身的防汗衣勾勒出她的曲線,飽滿玲瓏。束帶、手護、膝護熟練地穿上,一杯溫熱的白開水,溫度剛剛好。
她決定悄悄出門,不再和他打招呼。
樓下遇到清潔工阿姨,熟識地問早,經過小區警亭,自然地衝保安揮手。今天當值的人,心情很好,笑著大聲和她打招呼。
有些人的日子,就像時鍾一樣,沒有偏差,重複著。陶薑保持著周二四六,5點準時起床跑步,幾個春夏秋冬,已成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迎面而來的阿叔,瘦高,精神很好,快步從面前走過。腳下一條沿湖小道,路的盡頭,天空墨青,大片金色的雲,支離破碎地浮嵌在天邊。
梅姑娘做著最後的掙扎,與撤離錫城依依告別。清晨的微風夾雜著一絲悶熱,吹過額頭,密汗又冒出一層。
陶薑邁開腳步,耳邊的空氣,一片空洞,連出了汗的身體,也感覺有點輕飄飄,軟弱無力。
胃裡開始泛起一道灼熱,隱隱上湧。咕嚕的肚子,像是在發出警示。陶薑不得不放緩腳步,咕咚提示,已跑過8公裡。
家裡的男人,不知道是否仍在熟睡。
陶薑做完拉伸,一刻不停往回快步走去。假期和周末裡,她早上很少去一樓打擾,都是自己準備早飯。
推開門,客廳裡靜悄悄。房間的門已經打開,窗簾也被拉開一道縫隙,暖黃色的陽光,斜射在床頭的皮面上,泛起青光。
男人正靠在床頭上,眼裡噙滿微笑。絲質的深色睡衣,泛著光滑柔軟的光芒。
葉柏章朝她招手,身子已離開被窩朝她擁來。
陶薑趕忙推開他,又轉身回到客廳。雖然汗已消散,身上仍然粘漬漬地,自顧去衛生間洗漱。
隔著移門,葉柏章衝著她喊,“老婆,你怎麽舍得扔下我一個人獨守空房?”
其實,他從咕咚圈裡,已經看到了陶薑今天跑步的照片。
陶薑出門那一會兒,他實在爬不起來。等他清醒確認陶薑不在房間時,甚至懷疑,那個女人會不會跑到半路癱軟下來。
他嘴角一勾,腹部又不禁穿過一股燥熱。連帶著胃裡也難受起來。
他起身翻了冰箱,除了幾個水果,幾片麵包,像她家裡一樣,空蕩蕩的。
葉柏章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又倒頭在床上翻起手機來。
陶薑剛洗漱好,套上一件及膝寬松長裙,若隱若現的身段,凹凸有致。
頭髮半乾,包裹在米黃色的毛巾裡,鬢角幾點水珠,晶瑩透亮,正順著臉頰欲往下滴。。
葉柏章咽了下口水,凸起的喉結,在柔滑的睡衣領裡,堅硬而性感。他順勢又往被窩裡微蜷,頭枕在左手臂上,眼巴巴望著陶薑,道,“我好餓。”有點哀求,又像是在耍賴。
陶薑扎緊頭上的毛巾,自己也餓得肚皮緊,走到床頭,在他身邊半偎過來。
“早飯你想吃什麽?”她自己平常的麵包、火腿、麥片這類的,想起昨天早上在婆婆那裡,他很享受那碗餛飩的樣子,他不一定吃得喜歡自己冰箱裡這類東西。
“出去吃!”
兩個人幾乎同時說出這三個字,互相看著對方,笑了。
博得陶薑的憐惜,葉柏章愈發變本加厲。拖著陶薑陪他刷牙洗臉,為他拿洗澡換洗衣服,設法讓她始終在自己的視線范圍之內。
陶薑也不識破的他的詭計,任由他差遣,臉上苦笑心裡卻是甜蜜。
夏天的早晨,太陽開始來勢洶洶。白光傾瀉,熱氣四散流淌。
葉柏章戴著墨鏡,側臉如雕刻般輪廓分明。完美的唇形,隨時都有席卷而來的衝動。
他開著車子,十幾分鍾後,穿過幾道小巷,在一小區旁邊停下,小區老舊普通,車輛、人群來往雜亂。
小區門口一個門面,招牌上字跡,褪色得已看不出。透過玻璃窗,裡頭人來人往。
陶薑還在門口遲疑,葉柏章已拉著她的手,進到店裡。面積不大,六、七張桌子擺開,往裡一間小廚房,4、5個人在忙碌著。
店裡有兩個男人正對著牆上的微信,掃了轉帳,廚房門內一個男人拉長嗓子響起,“大腸面一碗。”
看到葉柏章,男人探出頭,又從陶薑臉上掃過。
“一碗炒雞蛋寬面,還有一碗吃什麽?”男人五十歲左右,古銅色面孔上,眼珠渾濁暗淡,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和我吃一樣?很不錯的面。”葉柏章低頭詢問,他等著陶薑點頭。
“兩碗炒雞蛋寬面。”男人等陶薑確認,轉頭又朝廚房裡喊。
身旁有人吃好起身離去,一位瘦瘦的阿姨麻利地收拾好桌面,留給葉柏章和陶薑坐下。
桌上鋪著厚玻璃,玻璃下是米黃色金絲繡線的桌布,沿著桌邊四角鋪下。一籠竹筷擺在桌子中央,還有一瓶老醋和一碗拌著油的辣椒,塑料小杓子,立在碗裡,杓子上沾滿了辣椒碎末。
“你經常來這裡吃麵?”陶薑在葉柏章對面坐定,重新打量了四周, 低聲問。
“有空就來。”葉柏章望著她狐疑的臉,故意壓低聲音,隔著桌子湊過來,“第一次帶女孩子來。”
陶薑聽了,瞪他一眼,看他玩味的笑,轉頭看向一邊。
廚房門口的牆上,掛著一個小黑板,上邊白色的粉筆字,蒼勁有力。“大腸面 12元,雪菜肉絲面 8元,雞蛋面6元……”
後進來的人,都是直接找位子坐下,不等點,男人已經朝著廚房報出要什麽面,看起來像到自家吃飯一樣,自然。
“來這裡吃的都是老熟客。我也吃了幾年了。”葉柏章看她仍在對著廚房門口的男人張望,盯著她的臉解釋。
這個小店離她的工作室並不遠,這樣不起眼的角落,如果不是今天他帶自己來,可能一輩子也注意不到。
她更沒想到,葉柏章興致勃勃和自己出來吃早飯,第一次會選在這個看似髒亂不堪的小店。
兩碗熱氣騰騰的面上桌,上邊隨意撒落著綠色的水醃菜。金黃色泛著蔥花的炒雞蛋,另外在兩個鋁製的小盤裡裝著。
葉柏章把一盤雞蛋撥到陶薑面前的碗裡,叫她按照自己的樣子,先把雞蛋在面裡拌勻,自己又加了半杓辣椒,揚手詢問陶薑要不要。
陶薑以前是很能吃辣的,自從到錫城生活,慢慢跟著錢宇昊的家人變成口味吃甜。
她不確定地點了下頭,葉柏章已經把幾粒辣椒抖到她碗裡。
“先按我喜歡的口味試試好不好吃。”葉柏章沒給她加太多辣椒,“不吃辣椒,會失去品嘗很多美味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