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緩緩打開,一男一女立在眼前。陶薑和裡邊的女人,幾乎同時叫了出來。
“陶薑”
“宋媛西”
……
葉柏章立在身後,看著兩個女人互相打量遲疑了一小會兒,又各自立著不動。
“我是要上去,”陶薑用手指著樓頂的方向,“你們是要上還是要下?”她不確定,所以一直未敢往前踏進。何況宋媛西身旁還站著一位陌生男人,看起來四十左右,一米七、八的個子,渾厚的臂膀,屬於成熟男人的那種壯實。微微凸起的肚子,稍嫌油膩。陶薑的目光快速從男人的方向掠過,又盯著宋媛西,等她確認。
“我們也要上去啊,去頂樓。快進來,阿薑。”宋媛西早已注意到陶薑身後的葉柏章,正衝著他們微笑,一手拎幾個紙袋,幾乎要快把他下半身淹沒起來。
陶薑早忘記了剛才腦子裡的一堆置氣。還未等宋媛西伸過來的手抓住她,身子已經移進了梯。一轉身,葉柏章已經貼進她的肩膀,站在她的一側,電梯的光亮的鏡面上看去,兩個緊挨在一起。
電梯門又緩緩關上。周圍的光線柔和暗淡了幾分。
陶薑抬了抬眼皮,中年男人已經往角落裡靠了靠,看不出與宋媛西有多麽親密。
電梯口的紅色數字,在不斷變化。陶薑把視線注視在數字上,默不作聲。是宋媛西先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阿薑,這是我老公孫利城,你們之前是不是一直沒有見過面啊?”宋媛西略顯遺憾地介紹一旁的男人。
原來是她老公孫利城。這個已經聽過N多次名字的男人,確實是第一次見到活人。
陶薑一臉原來是你的模樣,衝孫利城露出牙齒,黯淡的光線中,男人的膚色略顯深沉,壯實的身材與臉上的金絲邊眼鏡搭在一起,莫名地有種違和感覺。眼鏡在他臉上,絲毫沒有儒雅或書卷氣息,倒像是故意為了裝文雅,而戴了副假眼鏡一樣。
孫利城也恍然大悟從夢遊中醒來似的,“哦,原來是我們媛西的朋友陶小姐,久聞大名啊。”說完竟自顧笑出聲來,又衝一旁的葉柏章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像僵了一樣,停在空氣中,一絲驚訝從眸底閃過,又有些遲疑不定,“這位不是......“
一邊說又轉頭尋找宋媛西的眼睛,想從她那裡得到些什麽確認。
”葉柏章,陶薑的男朋友。“
不知什麽時候,葉柏章已經把幾個紙袋放在旁邊的電梯角落裡,一隻手伸出來,身子依然半護著陶薑,對著孫利城自報姓名。
”葉柏章“,在錫城還能有誰!這位葉氏泵業的年輕掌門人,統管葉氏物料部那個老狐狸的直屬上司,竟然是自己老婆閨蜜的男朋友。
孫利城欣喜若狂。連忙彎腰上前雙手緊握對方伸過來的手,那手指瘦削、細長,仿佛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停地用力上下搖晃。直到葉柏章松手脫開,他才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
電梯在頂樓停下,孫利城笑著示意葉柏章和陶薑先行,又低頭看到葉柏章身邊地上的紙袋,趕忙上前替葉柏章拎起來。
四人出電梯。暮色已臨近。太陽落下,天地相接的上方,浮著大片魚鱗般的細雲,金光燦燦裡,又透著緋紅。
孫利城想著是否有機會和葉柏章一起吃頓晚飯,又找不出理由。畢竟對於葉柏章來說,自己的小公司實在太不起眼,自己這樣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今天的機緣巧合,可能根本沒有和葉柏章搭話的機會。
他在心裡抓狂著,面上卻不露聲色,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自己老婆。關鍵時候,這個女人總是能夠幫助自己。或許今天,她也能猜出自己的心思。心裡又有點懊惱,自己老婆有這個關系,怎麽從來沒有在自己面前提起?如果早一點可以通過陶薑搭到葉柏章這條線,自己何必還要受那個老狐狸的氣!
只能怪自己,之前和宋媛西溝通交流得太少。這段時間忙裡忙外,都快忘記家裡還有個賢惠的老婆了。
趁葉柏章擁著陶薑在前,他靠近宋媛西,低聲道,”要不要請你朋友一起吃晚飯?“宋媛西抬眼,似乎早已察明一切的眼神,從他臉上掃過。她盯了兩眼,跨步追上前邊兩人。
”阿薑,要不要一起吃好晚飯回去?”宋媛西確實和陶薑有段時間沒見面了。電話、微信的聯絡,終不及面對面的感覺,來得實在、真實。
”好啊。“陶薑停下腳步,沒有思索,就答應了下來。想想今天回家裡,也沒有人燒晚飯。原本想燒兩個菜給某人吃,這會兒卻沒有一點興致了。
她轉頭看向葉柏章,他剛好也停下來在等著。如果他不願意,就自己回去吧。今天有宋媛西在,正好也可以找她吐槽一番,發泄一下自己心裡的憋屈。悵然、惆悵,各種情緒一湧而來,甚至有點自責。他帶自己出來買衣服,明明應該非常開心的事,自己反而更難過。
”那就一起吃吧。“葉柏章盯著陶薑的臉,若有所思地說,”我已經定好地方了,多兩個人也好。“
葉柏章把位置發給陶薑,陶薑分享給宋媛西,大家各自驅車前往。
暮色籠罩,薄煙彌漫。熱氣依然不減。旋轉車道下去的時候,陶薑仍是一手緊拉車頂扶手,這次完全閉眼,兩片嫣紅的嘴唇,和身子一起,緊繃著,直到感覺車子駛入平地,才松馳下來。
兩人靜默。陶薑睜開眼睛,偏頭看著窗外。道路兩旁,路燈已亮起,沿著彎曲的街道,在墨青色的天邊匯聚到一起。
車子裡不知何時,悅耳的旋律流淌而起。《其實都沒有》,想都不用想,前奏剛一響起,陶薑的心頭緊跟著怔了一怔。
今天的車子,駛得似乎特別緩慢。市區有點擁堵,也好像他在故意放慢速度。
陶薑保持向外看的姿勢,聽著歌詞裡淡淡的哀愁,仿佛每一句,都是在寫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不是眼前的一切,也會是一段美好憧憬,等到有一天,又將是自己一個人,獨自在這個城市裡生活?
窗外的路燈不見了,車子轉過一個拐角,突然停了下來。陶薑以為是吃飯的地方到了,正想下車,肩膀卻被一把掰了過來。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和屬於成熟男人特有的汗味,在兩個人唇齒之間蔓延。葉柏章早已經發現,身邊的女人有鬧情緒。可是又想不出,到底是為什麽。
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讓自己所有的擔心和顧慮,用自己的氣息讓她去感受到。他不想她再有任何疑慮,如果是關於自己的,只要是她想知道,自己也盡會告之。
曾經以為自己唾手可得的感情,原來也有這麽害怕失去的時候。這個女人,絕不像其他人一樣,幾件衣服就可以把她哄開心。
他開始歡欣,懷裡的女人由拒絕、緊繃,逐漸柔軟、溫潤,想到她剛剛說腰裡酸痛,拂過她腰線的大手,停止了繼續攀登。他的唇角冒出一聲輕哼,緊接著“噗嗤”笑了出來。
陶薑有點莫名,盯他看了一眼,又別過頭不理。
“老婆,你是不是有什麽不開心?“葉柏章再次拉她面朝自己,一臉受氣小媳婦很無辜的樣子,討好地看著她,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陶薑的心裡又是一顫,臉上的燥熱驀然又騰起。除了難舍難分的時刻,他旖旎輕喚自己”老婆“,這麽清醒的時候,還是第一次聽他喊出這兩個字。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
腹部的燥熱也因他這一聲輕喚再次沸騰起來, 周身的血液如同小溪流一樣,蔓延膨脹。也就那麽一瞬間,理智讓她抬起黑眸,揚手握成拳頭,朝面前的男人揮去。卻一把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細長白皙的手指緊緊地扣住小拳頭,心裡那團無名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狠狠用力,卻輕輕觸碰,軟弱無力。
這個男人,總是能窺出自己的心思!
陶薑緊抿著的雙唇,在拳頭被握住的一刹那,撅成小葫蘆,卻笑了。
”老實交待,你帶多少女人去今天那裡買過衣服了?“陶故作生氣的模樣,看著他。
其實她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說服自己不再去糾結這個問題了。可是女人的小心思,就是這樣,越是在乎,越是一定要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鬧個一清二楚。自己什麽時候開始,這麽在乎他那些花花草草的過往了?
葉柏章一愣,明亮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氤氳。
”不記得了。確實帶過。”他一本正經地答,不像是在玩笑,像是在回答考官的拷問,生怕有一個字多說或少說被扣分一樣。
陶薑的耳朵裡也轟了一下。原來猜得到的答案,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不願意去接受。
兩人沉默。
“對不起,你介意的話,以後我們不來這裡買衣服了。”葉柏章猜了半天,也沒有猜到,原來陶薑是在為這個原因而鬧情緒。因為除了這裡,其他地方,他也不熟悉。
暮色更深,街道上搖扇走過的大媽,不經意地朝車裡瞄了一眼,又若無其事似的從車旁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