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薑回過來神後,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船頭上。向裡看,有一道玻璃門,輕輕地掩著,推開玻璃門,幾階木製的樓梯,把船艙分隔成上下兩部分。下層靠近樓梯口,臨窗有一個隔間,隔間往裡,擺著兩張方形餐桌,靠窗摞著幾把半新的木椅,鍋碗瓢盆和幾個女人的笑聲,伴隨著“當當當”的切菜聲從船頭歡快地傳來。
阿公向她們示意可以從樓梯上去後,轉身朝船外邊一聲吆喝,“可以開船了。”
陶薑跟著宋媛西“噠噠”的腳步,一步一緩挪到了船艙頂層,視線豁然開朗,與岸邊相背的方向,從船艙裡,透過窗戶正好看到遠處碧綠的湖水。傍晚的余光撒進來,打在金屬的窗欞上,折射成一個閃亮的圓點,正好刺到陶薑的眼睛裡。
這突如其來的反光,讓陶薑連忙收回打量船內正在玩紙牌的人的視線。右手擋了下光點照過來的方向,試圖先找個地方坐下來,等著宋媛西安排招呼。
宋媛西已經開始施展招牌式的楊柳細腰和粉面微笑,衝那幾個人走去。
船艙內放著兩張圓形的餐桌,淡雅的桌布中間,一個精致的玻璃花瓶裡,幾支明黃色的鬱金香正開得婀娜多姿。
陶薑順著圓桌旁椅子坐下,背靠著窗戶,側臉對著隔壁一桌幾人,輕輕地閉上眼睛。皮質的座椅,柔軟而舒服,背後吹過來湖水特有的水草味,涼涼的拂過脖頸,窗外船隻開動的馬達聲響過幾聲後,陶薑隱約覺得整個身體,像開始飄浮在水面上一樣,身子不由自主地隨著船艙晃動。
陶薑繼續閉著眼睛聽宋媛西和其中一個被喚作湯局長的寒暄,另外三個人好像除了專注出牌,沒有別的聲響。
恰好一把牌結束,聽到湯局長說,“小西,把你朋友給大家介紹介紹。”
陶薑聽到宋媛西的高跟鞋在往她這邊走,一邊睜開眼睛,朝不遠處另外一桌掃了一眼。不等宋媛西過來拉她,站起來準備往另外一桌走去。
既然來了,就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紹一下。但凡能來這裡坐在一起吃飯的,非富即貴,這些家庭也正是她們易細整理的目標客戶群體。越是有一定經濟基礎的家庭,傳統家政的清潔打掃,已經遠遠不能滿足他們對住得更好的深層次需求。陶薑若想讓自己的工作室在錫城進一步擴大市場知名度,通過宋媛西這些關系戶,倒也是開拓市場的一個方向。想到這裡,陶薑竟然暗自罵自己笨蛋,為什麽之前沒有想到好好把握這現成的優質資源。
然而,陶薑的腳才剛邁出去兩步,卻怔在了原地,不知道該繼續往前,還是該瞬間找個地縫鑽出去逃走。笑著露出的牙齒,遲遲收不回來。臉上的肌肉像被僵住了一樣,不聽使喚。嘴裡含糊不清地朝著對面吐出“呵呵”的乾笑。
陶薑的視線和他對上的一刹那,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等下該怎麽說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裡。
陶薑試圖調整自己有點意外的窘迫,視線在他那裡也就最多停留0.01秒後,又繼續保持同樣的笑容對另外三個人禮貌地點點頭。眼睛的余光卻從未從他身上移開。他在看著她笑,甚至還是溫柔的、寵溺的微笑。
“這是我的好姐妹,事業合夥人,陶薑小姐。”宋媛西向大家介紹。”她現在全力負易細整理的業務拓展,還請各位領導大力支持我們這個惠民項目啊。”果然,宋媛西像完全知道她的想法一樣,一開始就開始賣吆喝起來。而且這一吆喝,
一下子把她來這裡的目的給完全暴露出來。是個傻子都能看得出來,男人女人之間這樣的飯局,往往就是各取所需,何況是他葉柏章,哪有看不出來的道理。 他出差回來一個多星期了,沒有發過朋友圈,更沒有單獨給自己打過電話或發過消息。自己對於他來說,可能只是匆匆過客中的一員。可是為什麽他在轉身離開,說自己要出差一段時間,那種感覺卻像是情侶之間分別,特地跑過來交待一番一樣?
陶薑想得腦袋都昏掉了,可能是自己對他太過上心,總是不自覺地過份解讀他朋友圈裡的每一條消息,期待著能夠了解他的動態。這一周多的杳無音信,已經讓陶薑覺得,自己對他的感覺快變成了一種執拗的思念,盡管聽起來好像很沒道理。
今天在這裡突然看到他,陶薑甚至覺得有點不太真實,懷疑自己是否又是做美夢。幾次夢裡模糊地看到過他的臉,卻總是不等看清楚, 他又轉身離去。陶薑想追上他,等他轉身過來,說不定會敞開雙臂,緊緊地把自己摟在懷裡,可是,他總是跑得太快,她死命地追,卻越追越遠。
陶薑已經聽不清正在玩牌的男人是如何恭維稱讚她,腦袋嗡嗡地響,臉頰到耳後根已經燒得通紅。陶薑不敢再直視他,眼睛只是盯著桌子中間的撲克牌,靜靜地聽宋媛西繼續介紹。
“這幾位都是湯局長好朋友,等下他們玩牌結束了,再一個一個介紹哦。”宋媛西看幾個男人玩牌,似乎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也識趣不便多打攪他們。反正等會開飯喝酒時,有的是機會互相認識。
葉柏章靠窗坐在湯局長的左手邊,上一把湯局長和對家剛剛輸掉,這一把等著拿好牌找機會翻身。湯局長看他仍然看著陶薑不拿牌,趕忙催促道,“小葉,趕快到你了,等下喝酒了介紹美女給你認識。”
葉柏章衝陶薑淺笑了一下,又低頭自顧抓起牌來了。
陶薑這才注意到,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劉海也不似之前梳到後邊,而是散松地垂向一側,深褐色的發絲透出的光芒,一如他眼睛裡閃耀的星星。
還好沒有被他當面說出,他們之前就見過面,是認識的。在這種心知肚明的飯局上,她可不想別人對他兩人之間的關系作過份的解讀。
陶薑借口去衛生間,趁機逃到船艙底層順便透透氣。
反鎖上衛生間的門,蹲在馬桶上,陶薑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微信:不要說我們認識,拜托(祈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