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明

　　立秋已過，天氣顯出涼爽，不再熱得頭暈腦脹。心裡漸覺安寧，看看碧玉般的山野、清澈的雲天，仿佛若有所思，有點什麽期待。

　　中秋賞月。心裡想起這句話來，想起嫦娥奔月、玉兔搗藥的傳說，想起“明月幾時有”的千古絕唱，想起“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那瑰麗神奇的景象。月亮美麗動人，特別是在靜謐的夜晚，在天高雲淡、蕭瑟清涼的秋天。自己曾欣賞過怎樣的景象?曾有過怎樣的感動?時光飛逝，又是一年中秋節，到時該是怎樣的月圓之夜?

　　靜下心來想一想，不禁搖搖頭，微微歎氣。怎麽沒有多少賞月的經驗呢?這些年中秋節放假，過傳統節日，自己卻沒有好好賞月，做這件最應該做的事情。真是有些好笑，白過了這好些年。

　　美麗動人的中秋明月在哪裡?仔細回想，使勁地回想，心中漸漸光明，中秋圓月緩緩升起，那麽遙遠，陌生。但又那麽親近熟悉，不由怦然心動，然後悠然感歎，鼻子一酸，眼角濕潤，要流留下淚來。

　　那是遙遠故鄉的中秋景象，遙遠童年時的中秋節。

　　記得很小的時候，月亮在屋頂上路出臉龐，灑下一片清亮、乳白的光輝，瓦片上也明晃晃的，旁邊的草屋上像蒙了一層薄紗，也像一層霜。但八月十五的月亮是溫暖的啊。那時還不知道中秋節這個名稱，大人們都說“八月十五”。月亮好像有點金黃的色彩，一張微微笑的臉龐。屋裡的油燈顯得暗了許多，院子裡亮堂堂的，心裡高興。堂屋門前的小木頭桌子上擺著碗筷，桌邊上的碗裡盛著玉米粥，中間的碗裡盛著菜。有兩三碗菜吧，飄出一縷油水的香氣，桌旁板凳上的飯筐裡放著煎餅、窩頭等吃的東西。

　　八月十五的月亮真明亮，一家人坐在院子裡吃飯，不用點燈就看得見。八月十五的月亮灑下光明，也灑下溫柔的感情，把人們籠罩在一起，都那麽和氣親近。輕輕的動作，柔和的聲音，連眼神好像都溫情脈脈，把內心的溫情和喜悅散發到月光中。世界可以是這個樣子的，沒有勞累疲憊，沒有苦難悲傷，也沒有緊張焦慮，驚慌恐懼，更沒有流淚哭泣。而且心情更加快樂和激動，因為有月餅吃。香甜的氣味直撲到鼻子裡，不由地深深吸氣，把這氣味吸到肚子裡。每個人分到一小塊月餅，嘗一嘗。把月餅咬下一小塊來，嘴裡早已滿是口水，咽到肚子裡，好像馬上就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似的。沒大怎麽品出滋味呢，但真是太好吃了。以後再也沒有吃過這麽香甜的食物。大軍被這香甜的味道，這口腹的舒適，被這糖和油的營養感化了似的，身心興奮暢快，有些飄飄欲仙。

　　中秋節的月亮撫慰幼小的心靈，把大軍帶到輕松自由、無限廣闊的世界中。農村實行包產到戶了，中秋節的月亮還是乾活的幫手，帶來許多方便。在中秋明月的照耀下，一家人還可以接著白天的工作繼續乾活，早點把糧食收存起來。記得曾經用地排車或小推車把玉米或花生運回家，晚上就在月光下剝玉米皮，或把花生從棵蔓上摔下來。月亮升到半空，像一面大鏡子，把白晃晃的光明傾瀉下來，看得清楚一個個玉米棒子，一粒粒花生。

　　大概幾千上萬個玉米棒子、花生秧呢，要盡快把活乾完，然後要把玉米、花生晾嗮幹了收起來。否則說不定陰天下雨，晾嗮不及時便發霉長毛了。中秋節的月亮真是明亮亮的，像一盞大燈一樣掛在半空，把銀色的光輝灑遍大地。

月亮慢慢升高，越來越亮，照得世界像白晝一樣，真好，真心感謝這月亮，聽到鄰居院子裡傳來聲音，知道也在月光下乾活呢。母親從屋裡拿出兩個碗，放在窗前的石頭香台上，裡面放著月餅、蘋果，這是供奉給天地，給月亮的。又拿出一包月餅和幾個蘋果放在一邊的桌子上，讓大家歇一會兒，吃點東西再乾活。　　月餅圓圓的，像月亮，外皮烤的微微泛黃，也像八月十五的月亮。咬開月餅的面殼，裡面有糖，還有芝麻、花生仁等。月餅散發香味，包裝紙被油脂浸洇了，也有香味，微微閃光。白天時還看到裡面有青紅絲，顏色鮮豔，很顯精神，讓人覺得清爽有活力。月餅好吃，一塊就行，吃多了發膩，在肚子裡很撐時候，不容易覺得餓。因為有油、糖、芝麻、花生等，都是好東西，營養很多。

　　慢慢品味月餅，也休息一會兒。四周很安靜，蟋蟀等秋天的小蟲子“唧唧唧”叫個不停，樹上枝葉間偶爾有鳥兒“撲棱棱”飛起來，落到另外的樹枝上。明亮的月光把它們照醒了。月光照在大軍們身上，照在堆起來的玉米棒子或花生秧上，照在蘋果、月餅上。月亮也和大軍們一起享受這中秋節的美食吧，還有玉米、花生的芳香呢。月光普照，山川田野都沐浴在這光輝中，秋天的各種瓜果梨棗，各種谷物糧食都芳香四溢，飄散在這夜空中，融入到月光裡，虔誠奉獻。

　　農家的收獲是喜悅，也是勞累疲憊。抬眼看時，明月高懸，正精神抖擻，照得人晃眼，驅散一些睡意。夜漸深漸涼，有時打個冷戰，激靈一下接著乾活。直到哈欠連連，不得不到床上躺下睡覺。月光從窗口照在床頭，更顯明亮，仿佛特意來關照、陪伴似的。很快便睡著了，睡得像這個中秋節的夜晚一樣舒心酣暢。

　　中秋節也不總是趕上乾農活，有時也很清閑，便可以好好地過一下了。幾天前便買下月餅、水果，送給奶奶家、姥姥家，或其他至近的親戚，當然也帶回不少的禮物來。有時讓大軍送去，便帶回許多的誇獎、稱讚、關心和問候。大軍們自己家要稱點肉，買一些菜，買兩瓶酒。中午包肉餡水餃，晚上炸肉，炸藕合，肉炒芹菜，炒土豆絲等，熱騰騰的一桌菜，一家人坐在一起歡聲笑語。爸爸喝幾杯酒，高興得笑起來。酒香和飯菜的香氣彌漫了屋子，又飄到院子裡，大軍們都非常開心。屋裡的電燈泡發出明亮溫暖的光芒，院子裡月光如水，清澈透明。

　　“看月亮吧。”孩子們進進出出，在院子裡抬眼看那圓圓的明月，想著聽來的故事、學到的知識。爸爸不出來看月亮，自得其樂地慢慢喝酒吃菜，看著大軍們笑。媽媽在屋裡收拾忙活，笑著問孩子們“月亮好看嗎”?大軍覺得皎潔的月光照在院子裡，也照進屋裡來，照著全家人。所以每個人的臉上，特別是眼睛裡都是光閃閃的。中秋節的夜晚，一家人圍坐一起，高高興興吃飯，看月亮，現在想起來覺得特別感動，不由唏噓感歎，要掉下眼淚來。

　　中秋賞月，看到什麽呢?想著古人的詩詞，想著一年一年過節的樣子，覺得自己好像還沒有認認真真，正兒八經地賞月呢。於是自己也曾獨自走到戶外，來到街道上，或者站在村外田野上，要好好地欣賞月亮。靜下心來，抬起頭，看夜空，看月亮。感受她的光明，分辨上面的陰影，怎麽是桂樹、白兔的形象，怎麽是山脈峽谷的模樣。好像是那麽回事，又好像並不是。那時眼睛的視力真好，月亮上的陰影，山坡上的樹木，樹上的葉片都看得清清楚楚，毫發畢現似的。現在想來，在大軍心中那最大最光明的月亮，就是那個時候的看到的。 而且感覺和月亮很親切，是好朋友好夥伴，心裡想到李白“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的句子。

　　並不是每個中秋節都是明月朗照，有時月亮在雲中穿行，有時躲在薄薄的雲彩後面，隻顯出一團朦朧的光明。有時從白天便陰雲密布，晚上一片漆黑，只有窗子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一片寂靜，秋蟲的叫聲更加響亮。中秋賞月是不可能了，但一家人圍坐吃飯，更顯親近溫暖。月亮看不到了，也好啊。人們不是說“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嗎?來年的元宵節便有意思了，莊稼也能長得更好。於是心裡面回憶往年的中秋明月，想象著來年的元宵燈火，美麗的雪花在燈籠周圍翩翩起舞。

　　後來離家到附近的中學寄宿讀書，上晚自習，不記得過中秋節，更沒有賞月的想法。再後來到一百多裡路外的城市上大學，忽然有一天每人發一個月餅，才想起是中秋節。但還上晚自習，沒時間沒心情看月亮。

　　從上中學到現在，多少年過去了?竟是那麽漫長，三十多年了，可是又那麽短暫，甚至沒有時間靜下來看月亮一眼。

　　漸漸地離故鄉越來越遠，也離童年越來越遠，人過中年，兩鬢斑斑。又快過中秋節了，昨晚一夜秋風，現在窗外漫天陰雲。一陣風吹過，幾片樹葉飄落到地上，路邊野草有的也已枯黃，挺著毛茸茸的穗頭。“露從今夜白”，很快，原野上便會是一派蕭瑟淒涼。寫得真好啊，佩服詩人的觀察和感受，大軍更喜歡下一句:“月是故鄉明”。這正說到自己的心坎裡。